芙宁娜没有理会这对主宠的互动。她迈步向前，暗银重靴踏上那片泛着珍珠光泽的沙滩。
身后，那艘漆黑的船缓缓滑离岸边，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苦海的灰白雾气之中。
花海比远眺时更加寂静。
那些纯白的彼岸花静静地伫立在灰白的土地上，每一朵之间的距离都几乎相等，排列得如同用尺子量过。没有任何风，没有任何声音，只有那些细长的、微微卷曲的花瓣，在永恒的幽光中保持着静止的姿态。
芙宁娜走得很慢。
不是刻意放慢，而是那种——在这片死寂中，仿佛任何快速的移动都会打破什么的、本能的慢。暗银重靴踏在那些珍珠光泽的沙粒上，每一步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仿佛她从未走过这里。
希雅走在她身侧。
法杖被她握在手里，顶端那颗翠绿之心碎片的光芒在这片彼岸花海中显得格外显眼。那光芒每闪烁一次，周围几朵彼岸花就会微微颤动一下花瓣，像是被惊醒，又像是某种无声的回应。
那团鸣雷云缩在希雅头顶，内部的雷光几乎完全熄灭，只剩下一层薄薄的、保护性的荧光。它把自己缩成拳头大小的一团，一动不动，假装自己是一块普通的、不会发光的石头。
走了很久。
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天——在这片没有时间流逝的土地上，一切度量都失去了意义。周围的景色始终如一：灰白的土地，纯白的花海，以及远处那道永远无法触及的地平线。
“宁娜。”
希雅的声音忽然响起，很轻，却在这片死寂中格外清晰。
芙宁娜停下脚步。
“嗯？”
希雅抬起手，指向左前方。
那里，花海的深处，有一道与众不同的光。
不是彼岸花那种纯粹的、近乎透明的白，也不是灰白土地那种死寂的幽蓝，而是一种更加深邃、更加纯粹的——黑。
那黑如同被撕开的裂缝，镶嵌在灰白与纯白之间，仿佛这片永恒的彼岸突然被挖去了一块。它的大小约莫有数丈见方，边缘参差嶙峋，没有光从里面透出，只有一片绝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轮回入口。”希雅说。
“死神的一块小骨片好像就埋在这下面”芙宁娜的目光落在轮回入口下方那片被灰白色尘屑覆盖的区域。
那里，就在入口边缘参差嶙峋的裂隙旁，有一小堆不起眼的、比周围颜色略深的灰烬。灰烬半掩着一截约莫手指长短、通体漆黑的骨质碎片。它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已经躺了亿万年，与这片永恒的彼岸融为一体，没有任何光芒，没有任何气息，普通得如同路边随手可捡的石块。
如果不是提前知道，任谁都会把它当作一块普通的、被风化后的骨头。
芙宁娜歪了歪头。
“就这？”
她迈步走过去，暗银重靴踏在那些珍珠光泽的沙粒上，依旧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她在那一小堆灰烬前蹲下，覆甲的右手随意地拨开那些灰白色的尘屑，露出下面那截漆黑的骨片。
触手冰凉。
不是普通的冰凉，而是那种——仿佛连“温度”这个概念本身都被抽离的、绝对的“无”。暗银护手触及骨片的瞬间，那层金属表面甚至泛起一层极淡的、转瞬即逝的幽蓝光芒，随即归于沉寂。
芙宁娜把它捡起来。
骨片比看起来更轻，轻得几乎没有任何重量。它躺在她的掌心，漆黑如墨，表面光滑得如同打磨过的镜面，却又没有任何反光——光线落在上面，就那样被吞噬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死神的骨头。”她端详着这截不过手指长短的骨片，语气平淡得像在鉴定一块路边捡到的普通石头，“手感不错。”
那团鸣雷云从希雅头顶探出一点微弱的光。
它小心翼翼地望向芙宁娜掌心那截漆黑的骨片，内部的雷光剧烈地闪烁了几下，然后“嗖”地缩回希雅兜帽里，再也不敢往外看。那雷光里传递的情绪翻译过来大概是：本云什么都没看见。本云不存在。本云只是一团会打雷的空气。
希雅走到芙宁娜身侧，低头看着她掌心那截骨片。翠绿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恐惧，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审视的光芒。
“奥比图斯成神时褪下的遗骸。”她的声音很轻，在这片死寂的彼岸依旧清晰，“承载着他作为‘生灵’时的全部执念与束缚。神格完整后，这些就脱落了。”
“嗯。”芙宁娜应了一声，把骨片在掌心掂了掂，“还挺轻。”
“它已经没有重量了。”希雅说，“‘存在’本身而已。”
芙宁娜眨了眨眼。
她偏过头，看向希雅。那双湛蓝眼眸里带着一点微妙的、刚想到什么的光。
“那它还能用法杖上吗？”
希雅的唇角在兜帽下弯了弯。
“能。”她说，“正因为没有重量，才能承载更多。”
“那就行。”
芙宁娜把那截骨片随手收进自身的空间中那团鸣雷云从希雅兜帽里探出一点光，小心翼翼地确认那截可怕的骨头已经被收起来了，内部的雷光才终于稳定了一些。但它依旧缩在兜帽深处，不肯出来。
芙宁娜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重新望向轮回入口。
那道漆黑的裂隙依旧镶嵌在灰白与纯白之间，边缘参差嶙峋，没有任何光从里面透出。它静静地伫立在那里，如同一道被撕开的伤口，通往另一个无法想象的世界。
“穿过这里，”她重复了一遍摆渡人的话，“就是龙骨荒漠？”
“嗯。”希雅走到她身侧，“轮回的另一侧。”
芙宁娜歪了歪头。
“那我们现在算是——死了还是活着？”
希雅沉默了一息。
“……借过。”她引用摆渡人的说法。
芙宁娜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
“行吧。”
她迈步向前，向那道漆黑的裂隙走去。暗银重靴踏在珍珠光泽的沙粒上，每一步都平稳如常，仿佛前面不是通往轮回的入口，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道门。
希雅跟在她身侧。
那团鸣雷云缩在她兜帽深处，把自己缩成核桃大小的一团，内部的雷光几乎完全熄灭，只剩下一层薄薄的、保护性的荧光。它已经放弃了思考“本云现在是死是活”这种复杂的问题，只祈祷那个穿盔甲的人别把它扔进去探路。
五步。
三步。
一步——
芙宁娜跨入那道裂隙。
黑暗吞没了她的身影。
希雅没有任何犹豫，紧随其后踏入那片绝对的黑暗。
轮回入口依旧静静地伫立在彼岸花海深处。
那些纯白的彼岸花依旧纹丝不动，如同无数双合拢的手掌。灰白色的土地依旧一望无际，泛着珍珠般的光泽。远处的地平线依旧无法触及，永恒的幽光依旧笼罩着一切。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那截被从灰烬中捡起的骨片，永远地离开了这片它躺了不知多少年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