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克托沉默了几息。
那金焰竖瞳里的火焰跳动得更加剧烈，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过了好一会儿，它才重新开口，喉咙里滚出一串低沉的、带着复杂情绪的咕噜。
大事？当然是大事！你们进去的第二年——北边出事了。
它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三个月前。北边的帝国——那个什么钢铁与律法帝国——三座主要大城被毁了。凛冬城，几乎被夷为平地。整个政权……快垮了。
芙宁娜眨了眨眼。
那双湛蓝眼眸里，那点慵懒的随意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刚刚提起兴趣的光。
“知道谁干的吗？”……
此时的伊莉雅正迷茫的走在雪原上伊莉雅走得很慢。
灰色的短发被北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她没有抬手去拨。胸口的翠绿之心碎片在皮甲下微微发着热，那是这片死寂的雪原上唯一温暖的东西。
三个月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曾经握剑的手，此刻正自然地垂在身侧，指节分明，皮肤上布满细小的疤痕——有些是战斗中留下的，有些是那五年在龙族聚落训练时磨破又愈合的痕迹。看起来和三个月前没什么不同。
但伊莉雅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冰晶城。
她记得那座城的城墙——用冰岩垒砌的、高耸的、在极北惨白的阳光下泛着冷光的城墙。她记得城门口那些守卫看她的眼神——先是不屑，然后是惊恐，最后是绝望。
十万人口。奴隶占了三分之一。
她用了七天。七天里，那座城从“极北最大的奴隶市场”变成了“极北最大的坟墓”。贵族的宅邸被夷为平地，奴隶市场被烧成灰烬，那些曾经挥舞着鞭子的监工，和那些曾经坐在高台上竞价“货物”的老爷们，现在都躺在废墟底下，和他们的财富一起腐烂。
她放走了奴隶。那些衣衫褴褛、眼神空洞的人，在被解开镣铐的那一刻，有人跪下来感谢她，有人抱头痛哭，有人疯了般冲向那些燃烧的建筑——那里曾经关押着他们的亲人，现在只剩灰烬。
伊莉雅没有留下。
她只是转过身，走向下一座城。
索姆古斯克。
神战城。
每一座城都比上一座更大，更坚固，驻守着更多“强者”。那些强者有冰神的赐福，有战争之神的庇佑，有从帝国军部调来的精锐部队。他们拿着最好的武器，穿着最厚的铠甲，站在城墙上看她的时候，眼里带着那种“不过是个精灵丫头”的轻蔑。
然后伊莉雅开始走。
她没有用那些太复杂的东西——石墩教她的剑术，龙族聚落练出来的本能，以及那柄刻满符文的剑。一剑一剑地砍，一个人一个人地杀。那些轻蔑的眼神，一个接一个地变成恐惧，变成绝望，变成临死前那句含糊不清的“怪物”。
“怪物。”
伊莉雅停下脚步，站在一处背风的岩壁下，抬头望向那片铅灰色的天空。
她已经不记得这个词被多少人喊过了。冰晶城的护卫喊过，索姆古斯克的骑士喊过，神战城的那个圣徒——那个被派来“铲除祸害”的冰神圣徒——临死前也喊过。
那个圣徒很强。比之前遇到的所有人都强。他的剑带着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他的铠甲上流转着冰神亲自降下的符文。他站在伊莉雅面前的时候，身后跟着三百名最精锐的冰晶骑士，每个人身上都燃烧着冰蓝色的光芒。
然后伊莉雅杀了他。最后一剑刺入他咽喉的时候，他的眼里还带着那种难以置信的光芒。他张开嘴，想说什么，但涌出来的只有血。最后他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怪物。”
伊莉雅拔出剑，看着他的尸体栽倒在雪地里。那三百名骑士已经跑了，溃散的阵型像一群被狼追赶的羊。她没有追。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圣徒的尸体一点点被雪覆盖。
然后她转身，继续向南走。
向南。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向南走。北边已经没有城了——至少没有她想毁掉的城了。冰晶城，索姆古斯克，神战城，以及那座被毁了三分之二的凛冬城。三个月，四座城，数不清的尸体，以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以及那些跪在废墟里感谢她的人。
他们感谢她。他们叫她“解放者”。他们说她带来了自由。
可自由之后呢？
伊莉雅不知道。
她看着那些被放走的奴隶离开冰晶城——有些人往北走，要去更远的冻原；有些人往西走，想去龙族聚落碰碰运气；大多数人留在原地，坐在废墟边缘，望着那座燃烧的城发呆，不知道该去哪里。
他们自由了。但自由之后呢？
伊莉雅没有答案。
她甚至连自己的答案都没有。……
伊莉雅一脚踩空的时候，脑子里只闪过一个念头——
石墩那老家伙说得对，走路确实应该看路。
灰白色的冻土在她脚下骤然塌陷，那些被风雪侵蚀了千年的岩层如同腐朽的木板，发出“咔嚓”一声脆响，然后整个人便随着那一大块崩落的碎石坠入黑暗。
风声在耳边尖啸。
冰凉的、带着腐朽气息的空气灌进她的衣领。她本能地伸手去抓什么东西，指尖只划过一片光滑的、结着冰霜的岩壁，什么也没抓住。
下坠持续了多久？
三息？五息？
然后——
“轰——！！！”
沉闷的撞击声在密闭的空间里炸开，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后背撞上什么坚硬的东西，碎石硌进皮甲，左肩胛骨传来一阵钝痛。她躺在那里，灰色的短发上落满灰尘和冰屑，红宝石般的眼眸望着头顶那道光——那道光从她坠落的裂缝里透进来，细得像一根针，在无尽的黑暗中显得格外遥远。
“……啧。”
她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带着点懊恼的声响，然后撑着地面坐起来。
骨头没事。左肩有点疼，但活动了几下，确认没有骨折。她从腰间解下水囊，喝了一小口，让那股冰凉让自己彻底清醒过来，然后抬起头，开始打量四周。
黑暗。
绝对的、几乎要吞噬一切的黑暗。只有头顶那道光还在，细得随时可能熄灭。她眯起眼，红宝石般的瞳孔在这片黑暗中微微收缩，开始捕捉那些极其微弱的光线。
有光。
不是头顶那道。是更深处，从某个方向透出来的、极其微弱的、幽蓝色的光芒。那光芒太淡了，淡得几乎无法察觉，但在这片绝对的黑暗中，它就像是黑暗中唯一的路标。
伊莉雅站起身。
她检查了一遍身上的装备——剑还在腰间，短弓和弯刀还在背后，法杖还握在手里。她摸了胸口，那枚翠绿之心碎片依旧在皮甲下微微发热，像是某种无声的安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