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迈步，向那道幽蓝光芒走去。
脚下的地面很不平整。碎裂的石板，散落的碎石，偶尔能踩到一些更柔软的东西——她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截腐朽的木头，已经完全碳化，一碰就碎成粉末。这里曾经有过建筑。很古老的建筑。
走了大约一刻钟——也许是更久，在这片没有时间感的黑暗里，她只能数着自己的脚步——那道幽蓝光芒越来越近了。
那是一扇门。
一扇通体漆黑的、不知由什么材质铸成的门。门上镌刻着繁复的、已经模糊的纹路，那些纹路在她靠近的瞬间，仿佛感应到什么，微微亮了一下。幽蓝色的光芒从那些纹路深处透出，一闪一闪，如同某种沉睡中的生物在呼吸。
门的正上方，镌刻着一行字。
不是她熟悉的任何一种文字。但奇怪的是，当她看向那行字的时候，那些符号仿佛活了过来，在她意识深处直接转化成了她能理解的意思——
“后来者，若你看到这些字——”
“意味着我已经死了。”
伊莉雅停下脚步。
她站在那扇门前，灰色的短发上落着细碎的冰屑，红宝石般的眼眸静静地望着那行字。过了几息，她才继续往下看：
“我叫艾琳诺·逐星者。”
“精灵。”
“神战诸神陨落的时候。我来此争夺冰神神位。”
“我失败了。”
那行字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像是镌刻者在犹豫什么。然后，更深的、更用力的笔画继续向下延伸：
“失败之后，那些曾经追随我的人——人类，矮人，甚至我自己的族人——开始逃亡。他们逃向极北之地，逃向那些还没有被神权覆盖的冻原。他们以为能活下去。”
“但他们错了。”
“那位新神——那个夺走冰神神位的家伙——没有放过他们。他下令追捕每一个与我有牵连的精灵。男的为奴，女的为娼，孩子……孩子被送到那些矿场和工坊，能活到成年的，十不存一。”
“现在这个时间那些追杀早已变成传统，奴役早已变成习惯。现在的极北之人，已经忘了为什么精灵是‘下贱’的。他们只知道——精灵就是奴隶。精灵就是货物。天生如此，本就如此。”
那行字到这里又停顿了一下。然后，笔锋变得更加凌厉，几乎要刺穿门扉：
“但你来了。”
“后来者。”
“我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是人类、矮人，还是——精灵。但你能来到这里，能看懂这些字，说明你有资格知道真相。”
“门后，是我留给后来者的东西。”
“若你是来寻找力量——里面有我当年使用的武器与笔记。”
“若你是来寻找答案——里面有我对那一战的完整记录。”
“若你——”最后一个笔画没有写完。
那行字戛然而止，只剩下一个突然中断的、仿佛被什么东西打断的痕迹。
伊莉雅望着那最后一道笔画，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手，覆在门上。
门没有锁。
那些幽蓝色的纹路在她掌心触及的瞬间骤然亮起，然后——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门后是一片更大的空间。
那是一座大殿。坍塌了一半的大殿。穹顶塌落了一大片，露出上面更深的黑暗，无数碎石和冰屑堆积在地上，形成一座座小小的山丘。大殿四壁镌刻着与门上一模一样的符文，那些符文此刻正以极其缓慢的频率闪烁着幽蓝的光芒，将整座大殿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死寂的光晕里。
大殿正中，有一具骸骨。
那是一具精灵的骸骨。从骨骼的纤细程度和残留的衣饰碎片可以判断——女性。她靠着大殿中央那座已经破碎的王座，坐得很直。头微微仰着，下颌骨张开，仿佛临死前还在望着什么。空洞的眼眶正对着穹顶上那片坍塌的裂缝——那里曾经能看到天空。
她的双手交叠在膝上。手心里，握着一块巴掌大的、已经碎裂的水晶。
伊莉雅走到那具骸骨面前。
她低下头，望着那张早已没有生机的脸。红宝石般的眼眸里倒映着那幽蓝的光芒，倒映着那空洞的眼眶，倒映着那仿佛还在等待什么的姿态。
“艾琳诺·逐星者。”她轻声念出那个名字。
没有回应。
只有那些符文还在闪烁，只有这片沉寂了千年的空间还在呼吸。
伊莉雅蹲下身。
她伸出手，轻轻拂去那具骸骨肩上的灰尘。指尖触及那些早已冰冷的骨骼时，她的动作顿了一下。不是因为恐惧——她没有那种情绪。而是因为……那骨骼的触感，让她想起某个画面。
冰晶城。
那些跪在废墟里的精灵。那些被解开镣铐后、茫然地望着燃烧的城的精灵。那些曾经被奴役了一辈子、现在不知道该怎么活的精灵。
他们身体里的骨骼，和这具骸骨一模一样。
她收回手。
目光落在那块碎裂的水晶上。水晶里隐约封存着什么——她眯起眼，红宝石般的瞳孔微微收缩，看清了那是什么。
一滴血。
一滴已经干涸的、暗红色的血。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块水晶。触感冰凉，光滑，上面布满细密的裂纹——那是濒死前用力握碎时留下的痕迹。水晶在她掌心微微颤动了一下，那些幽蓝的符文骤然亮起，整座大殿仿佛活了过来。
然后，她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某种更直接的、涌入意识深处的东西——
战场。风雪。无数身影在厮杀。精灵、人类、矮人，还有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种族，混战在一起。天空中是两道刺目的光——一道冰蓝，一道纯白，正在碰撞、撕咬、纠缠。大地在震颤，山峰在崩塌，整片极北之地都在那两道光的力量下哀嚎。
然后是一张脸。
一张精灵的脸。疲惫，绝望，却还燃烧着最后的疯狂。那是艾琳诺。她浑身是血，左臂已经断了，却还握着那柄碎裂的剑，向天空中的冰蓝光芒冲去——
画面戛然而止。
伊莉雅眨了眨眼。
那些涌入意识的东西消失了，只剩下大殿的幽蓝光芒还在闪烁，只剩下那具骸骨还静静地靠在王座上，只剩下她掌心的水晶还在微微发烫。
“……这就是你最后看到的？”她轻声问。
骸骨没有回答。
但那些符文继续闪烁，像是某种回应。
伊莉雅低下头，重新看向那块水晶。那些裂纹很深，几乎要将整块水晶碎成齑粉，但那个濒死的精灵用最后的力气握住了它，没有让它彻底散落。
她在等什么？
等一个后来者？
等一个能看懂这些字的人？
伊莉雅的目光落在那滴血上。暗红色的，已经干涸，却还带着某种极其微弱的、几乎要消散的波动——那是神性的残渣。这滴血的主人，曾经触碰过神位。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那些符文闪烁了不知多少个周期，久到穹顶裂缝里飘下的冰屑在她肩头积了薄薄一层，久到那团鸣雷云——如果它在这里——大概又要发出一声困惑的雷鸣。
然后她动了。
她站起身，把那块碎裂的水晶握在手里，另一只手按上腰间的剑柄。红宝石般的眼眸扫过整座大殿——那些闪烁的符文，那些坍塌的石柱，那些堆积如山的碎石，以及那具靠在王座上的骸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