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莉雅站在那具骸骨面前,站了很久。
久到掌心的水晶不再发烫,久到那些符文闪烁的频率慢了下来,久到她肩上的冰屑又积了薄薄一层。
然后她动了。
她把那块碎裂的水晶收进腰间的皮囊里,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然后她绕过那具骸骨,向大殿深处走去。
那些闪烁的符文照亮了前路。
大殿比她想象的更深。坍塌的穹顶和堆积的碎石占据了前半部分,但绕过那堆最高的碎石堆后,后面的空间反而保存得更完整。两侧的石壁上依旧镌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比门口的更加繁复,流动的速度也更慢,像是在沉睡。
走廊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门。
伊莉雅在门前停下脚步。
门上没有字,只有一道深深的、几乎要将整扇门劈开的剑痕。剑痕从左上角斜贯到右下角,边缘参差,残留着某种已经极其微弱的、冰蓝色的光芒——那是神性在漫长岁月中最后的余烬。
有人在这里战斗过。
在临死前。
伊莉雅抬起手,轻轻推开那扇门。
门后是一间不大的石室。四壁同样镌刻着符文,但比走廊里的更加黯淡,有几处甚至已经彻底熄灭,只剩下灰白的、毫无生机的刻痕。石室正中,是一张同样由岩石雕刻而成的长桌。长桌上摆放着几样东西——
一柄剑。
一卷已经发黄的兽皮纸。
一块拳头大小的、灰白色的石头。
伊莉雅走到长桌前,低下头,看着那柄剑。
那是一柄精灵风格的剑——剑身细长,略带弧度,剑格处雕刻着繁复的藤蔓纹路。但那些纹路已经模糊了,被时间磨去了所有的锋利。剑身上布满暗红色的锈迹,有几处甚至已经锈穿,露出下面千疮百孔的金属。剑柄上原本应该镶嵌着什么——也许是宝石,也许是某种象征身份的信物——但现在只剩下一个空洞的凹槽,边缘同样锈蚀殆尽。
她伸出手,握住剑柄。
剑柄在她掌心发出极其轻微的“咔”声——那是锈蚀的金属承受不住重量、正在碎裂的声音。她没有用力,只是那样握着,感受着那冰凉的、粗糙的、随时可能散架的触感。
这就是当年那柄剑。
那柄曾经与冰神争夺神位的剑。
那柄曾经斩开那扇门、留下那道剑痕的剑。
现在只是一堆锈铁。
伊莉雅看了它很久。
然后她松开手,任由那柄剑轻轻落回长桌上。落下的瞬间,剑身从中间断成两截,断口处迸出一小蓬暗红色的锈尘,在幽蓝的光芒中缓缓飘散。
她移开目光,落在那卷发黄的兽皮纸上。
但是当她想打开这张记录着往事兽皮纸时它仿佛是到达了它寿命的极限,顷刻间便化为了灰飞。
伊莉雅走回那具骸骨面前。
“你留的东西,都毁了。”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撞上那些坍塌的石柱和四壁的符文,又折返回来,一层一层减弱,最终归于沉寂。
骸骨没有回应。
那些符文依旧以缓慢的频率闪烁着,像是某种永恒的呼吸。
伊莉雅的目光落在那块碎裂的水晶上——那滴干涸的血还在里面,暗红色的,带着极其微弱的、几乎要消散的波动。她把它从腰间皮囊里取出来,放在掌心,又看了一会儿。
“这个还在。”她说,“但也没什么用。”
骸骨依旧沉默。
伊莉雅没有再说话。
……
风暴山脉的午后,阳光难得地穿透了永恒的低沉云层,在嶙峋的黑色山脊间投下几道斜长的光柱。
芙宁娜躺在一处背风的岩坡上。
暗银重甲被她卸下来,整整齐齐地摞在三步外的石块旁,一吨重的金属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她身上只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内衬,衣料柔软,袖口微微卷起,露出半截小臂。银白的长发散落在身下的兽皮毯子上,几缕卷曲的发梢——鸣雷云留下的纪念——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她眯着眼,望着天上那几朵悠闲飘过的白云。
“这种天气。”她开口,声音懒洋洋的,拖着长长的尾音,“适合睡一下午。”
赫克托在几天前了解完目前大陆的形势之后就被她赶走了毕竟现在大陆这个角色龙族真的需要有人去坐镇。
希雅坐在她身侧。
墨绿法袍铺在岩石上,兜帽已经完全摘下,淡金色的长发垂落,被阳光染上浅浅的金色光晕。那团鸣雷云正趴在她头顶打盹,内部的雷光随着呼吸——如果云有呼吸的话——极其缓慢地明灭着,偶尔发出一声满足的、闷闷的雷鸣。
她低头看着躺着的芙宁娜,翠绿的眼眸里漾着柔软的、餍足的光。
“那就睡。”
“你陪我。”
“我不困。”
“陪我。”芙宁娜翻了个身,侧躺着,仰起脸望向她。那双湛蓝眼眸里盛着一点慵懒的、理所当然的任性,“你坐着,我睡不着。”
希雅的唇角弯了弯。
“你什么时候这么娇气了?”
“一直都这么娇气。”芙宁娜答得理直气壮,“你才发现?还有你不陪我睡,难道要我睡你吗?不过好像也行搁死神那老家伙的地盘那里待那么久我憋坏了,都前两天的根本不够。”
芙宁娜说那话的时候,语气坦荡得仿佛在讨论今晚吃什么。
希雅正低头整理法袍的下摆——刚才从那片灰白虚空里出来,袍角沾了些不知名的灰烬,她抬手轻轻拍着。听到这句话,她的动作顿了一下。
“……什么?”
“我说。”芙宁娜翻了个身,从兽皮毯子上坐起来,银白的长发散落在肩头,那双湛蓝眼眸直直地望着她,“在死神那破地方憋了那么久,前两天的根本不够。现在天气这么好,适合——”
她没说完。
因为希雅已经低下头,在她唇上落下一个轻吻。
那个吻停留了很久。久到那团趴在希雅头顶打盹的鸣雷云被惊醒,内部的雷光困惑地闪了闪,发出一声闷闷的、带着点被吵醒后不满的雷鸣;久到远处山脊上有一道雷光劈下,将铅灰色的云层撕开一道口子,又很快合拢;久到芙宁娜那点慵懒的任性渐渐化开,变成一片柔软的、餍足的暖意。
希雅的唇离开时,芙宁娜眨了眨眼。
“……偷袭。”
“这叫回应。”希雅的声音很轻,翠绿的眼眸里漾着笑意,“而且你刚才那话,说那么大声,是怕那团云听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