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芙宁娜的目光忽然顿了一下。
“那边。”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些，“有个人。”
希雅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暮色笼罩的山脊上，有一道小小的、灰色的身影。那道身影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有些沉重，却又带着某种奇怪的、仿佛不知道该往哪里走的茫然。灰色的短发在风中有些凌乱，身上那件皮甲布满尘土和细小的破损，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她越走越近。
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芙宁娜眯起眼。
“精灵？”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这么小的精灵，一个人在这种地方？”
希雅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那道身影的胸口——那里，皮甲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微微发光。淡绿色的、柔和的光，与她胸口那枚翠绿之心碎片的光一模一样。
“……伊莉雅？”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那道身影在十步外停下脚步。
伊莉雅站在那里，灰色的短发被山风吹得有些凌乱，红宝石般的眼眸望着面前这两个人——那个靠在岩壁上的银发女人，以及那个靠在她肩上的淡金发精灵。
她的目光从她们的脸上，移到她们敞开的领口，移到那些在暮色中格外清晰的、暧昧的痕迹，然后又移回她们的脸上。
那双红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厌恶，只有一种纯粹的、因为信息量过大而产生的——困惑。
她张了张嘴。
又闭上。
然后她低下头，从胸口掏出那枚正在发光的翠绿之心碎片，看了看它，又抬起头，看了看希雅胸口同样在发光的位置。
“……希雅？”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开口说话。
希雅站直了身。
她向前迈了一步，翠绿的眼眸望着面前这个比五年前高了不少的灰发精灵女孩，望着那双依旧没有任何恐惧的红眼睛，望着她身上那些风尘仆仆的痕迹。
“是我。”
伊莉雅沉默了一息。
她的目光再次移向那个还靠在岩壁上的银发女人——那个女人正用一种懒洋洋的、仿佛在打量什么有趣东西的眼神看着她。那眼神里没有恶意，没有警惕，只有一种微妙的、刚刚被从餍足状态里打扰后的随意。
“她……”伊莉雅又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芙宁娜歪了歪头。
“她？”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唇角在暮色中弯了弯，“我是她的伴侣。怎么了？”
伊莉雅的睫毛颤了颤。
伴侣。
这个词她当然知道是什么意思。石墩跟她说过，聚落里那些成对的居民之间，也可以用这个词。但——
她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些红痕上。
那些痕迹，她在聚落里见过。那些成对的居民，有时候早上会带着类似的痕迹从同一间屋子里出来。石墩跟她解释过那是什么，用的是一种粗鲁但直白的说法。
她的目光移回芙宁娜脸上。
那双红眼睛里，困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大悟的、又带着点“原来如此”意味的平静。
“……哦。”她说。
然后她又看向希雅，那双红眼睛里难得地漾起一点波动——那是五年前被救下时留下的、极其微弱的暖意，以及此刻重逢带来的、更复杂的情绪。
“你和当时救我那个人是同一个人。”她说，不是在问，而是在确认。
希雅点了点头。
“是她救的你。”她侧过身，让出靠在岩壁上的芙宁娜，“我们一起。”
伊莉雅的目光又落回芙宁娜身上。
这一次，她看得更仔细了些——那张慵懒的脸，那双湛蓝眼眸里懒洋洋的光，那身皱巴巴的深蓝色内衬，以及那些……那些她刚才已经看过的痕迹。
“你们……”她开口，却又停住。
芙宁娜歪了歪头，等着她往下说。
伊莉雅沉默了几息，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她抬起头，红宝石般的眼眸直直地望着芙宁娜，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纯粹的、没有任何恶意的困惑：
“你们两个……都是女的吧？”
芙宁娜眨了眨眼。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唇角微微弯起，却让那双湛蓝眼眸里的慵懒化开，变成一片柔软的、带着点促狭的暖意。
“是啊。”她说，答得坦然。
伊莉雅又沉默了一息。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两道敞开的领口，扫过那些红痕，扫过两人之间那种自然而然的、仿佛本就该如此的亲密姿态。然后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枚还在发光的翠绿之心碎片，又抬起头，望向希雅。
“石墩叔说，”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刚刚得知的事实，“男的和女的才能在一起。”
希雅的唇角弯了弯。
“石墩叔说的不全对。”她说，声音温柔，“两个女的也可以。两个男的也可以。只要互相喜欢，就可以。”
伊莉雅安静地听着。
那双红眼睛里没有反感，没有厌恶，只有一种纯粹的、正在接收新信息的专注。过了几息，她点了点头。
“……哦。”她说，语气和刚才那句“哦”一样，只是这一次，多了点“原来是这样”的意味。伊莉雅那声“哦”之后，空气安静了几息。
暮色渐深，远处云海边缘的最后一线金边正在缓慢沉入地平线以下。风从山脊间穿过，撩起三人的发丝，在昏暗中交织又散开。那团趴在希雅头顶的鸣雷云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如果云能打哈欠的话——内部的雷光懒洋洋地闪了闪，继续睡。
芙宁娜依旧靠在岩壁上，深蓝色内衬的领口敞着，锁骨处那几道红痕在暮色中反而更加显眼。她歪着头，打量着面前这个灰发的精灵女孩——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眸，那身布满尘土和细小破损的皮甲，以及胸口那枚正在微微发光的翠绿之心碎片。
“所以。”芙宁娜开口，声音依旧拖着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你就是伊莉雅？”
伊莉雅点了点头。
“希雅跟我说过你。”芙宁娜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落在那枚碎片上，“五年前那个小不点，现在长这么高了。”
伊莉雅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碎片，又抬起头，望向希雅。
“它一直亮着。”她说，声音沙哑，带着点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却依旧平稳，“五年。一直指着北边。后来指向这边。”
希雅走到她面前。
墨绿法袍的下摆拂过灰白的岩层，她在伊莉雅身前半步停下，翠绿的眼眸仔细端详着这张已经褪去稚气的脸——灰色的短发比五年前长了些，胡乱地束在脑后；下颌的线条开始显现出某种锋利的弧度；那双红眼睛依旧和五年前一样，没有任何恐惧，只有一片沉静的、仿佛早已看清一切的平静。
“你长大了。”希雅说，声音温柔。
伊莉雅看着她。
看着她敞开的领口，看着她锁骨处那些与芙宁娜如出一辙的痕迹，看着她脸上那种她从未见过的、柔软的光。
“你们……”伊莉雅又开口，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在一起多久了？”
“快八年了。”希雅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