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莉雅的睫毛颤了颤。
八年。
她从龙族聚落出发的时候，石墩跟她说过，外面的世界很大，什么人都有。但她没见过这样的。或者说，没见过这么……自然的。
“外面风大。”希雅抬起手，轻轻拂去她肩上的冰屑，“进来说？”
伊莉雅点了点头。
洞穴比从外面看起来宽敞得多。四壁平整，地面铺着干燥的兽皮和毯子，角落里堆着干粮和水囊，几盏晶石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洞顶有一道细小的缝隙，最后一缕暮色从那道缝隙里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痕。
伊莉雅站在入口处，目光扫过这一切。然后落在那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搬回来整齐码放的暗银甲胄上——那套重甲被卸下来，摞在三步外的石块旁，一吨重的金属在晶石灯的光晕中泛着冷硬的光泽。
“那是你的？”她问芙宁娜。
“嗯。”
“……多重？”
“一吨。”
伊莉雅沉默了一息。她看了看那堆甲胄，又看了看芙宁娜——这个女人现在只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内衬，看起来……很软。
“坐。”希雅指了指兽皮毯子上的一个位置。
伊莉雅走过去，坐下。动作有些僵硬——不是紧张，而是太久没有真正休息过，突然坐下来，身体反而不太适应。
希雅在她身侧坐下，从角落里取出一个水囊递给她。
“先喝点。”
伊莉雅接过，喝了一小口。水温的，带着一点淡淡的甜味——不是普通的清水。
“那边的小洞里有我个小温泉可以洗个澡”
伊莉雅低头看了看自己——皮甲上布满尘土和细小的破损，有些地方甚至凝结着暗红色的污渍，那是血干涸后的颜色。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一层粗糙的、混合着灰尘和汗水的污垢。
“……好。”
她向那条岔道走去。芙宁娜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岔道口，唇角弯了弯。
“这孩子，”她说，“有点意思。”
希雅走回她身侧，重新靠在她肩上。
“她一直都这样。”希雅的声音很轻，“十二岁的时候就是这样。什么都接受，什么都不怕。我以为五年过去会变，结果——”
“结果还是这样。”芙宁娜接过话，“挺好。省得解释。”
岔道深处传来轻微的水声。
——
伊莉雅泡在温泉里。
说是温泉，其实只是一处被岩石围起来的天然水坑，水不深，刚好没过她的肩膀。温热的液体包裹着身体，一点一点化开那些长途跋涉积攒的疲惫。她靠在光滑的岩壁上，仰着头，望着洞顶那几道透进来的细微光线。
灰色的短发湿透了，贴在脸颊上。她抬手拨开，目光落在一旁叠放整齐的衣物上——希雅刚才递给她一套干净的换洗衣物，深灰色的，布料柔软，带着淡淡的、说不出是什么的清香。
她看了一会儿，又移开目光，继续望着洞顶。
两个女的。
在一起。
八年。
她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看到的画面——那个银发的女人靠在岩壁上，懒洋洋的，领口敞着；那个淡金发的精灵——希雅——靠在她肩上，同样敞着领口，同样带着那些痕迹。她们之间的那种氛围，那种自然而然的、仿佛本就该如此的亲密，是她从未在任何地方见过的。
“喜欢一个人，和那个人是男是女没关系。”
希雅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回响。
伊莉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水波轻轻晃动，倒映出模糊的影子。她想起石墩说过的话，想起聚落里那些人的眼神，想起那些关于“以后你也会找个伴儿”的调侃。
她从来没想过那种事。
但现在，她想了一下。
想的结果是：没什么特别的。两个女的，两个男的，一个男的一个女的，好像都差不多。关键是——“喜欢”。
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喜欢什么人。
但至少现在，她知道了，原来还有这种可能。
水声轻轻晃动，她站起身，拿起那套干净的衣物，慢慢穿上。布料柔软，带着淡淡的清香，和希雅身上那种气息很像。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翠绿之心碎片——那枚碎片从她十二岁起就一直挂在那里，五年了，从未摘下。
现在它找到了它要找的人。
她也找到了。
——
伊莉雅从岔道里走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湿着，几缕灰色的发丝贴在脸颊上。那套深灰色的衣物穿在她身上稍显宽大，袖口卷了两道，露出细瘦的手腕。
洞穴里的晶石灯已经调暗了些，昏黄的光晕将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温暖里。芙宁娜依旧靠在之前的位置，但已经重新穿好了那件深蓝色的内衬，领口虽然还敞着，但至少遮住了大部分痕迹。希雅坐在她身侧，手里拿着一个水囊，正往一个木杯里倒着什么。
“坐。”希雅抬了抬下巴，指向兽皮毯子上的一个位置。
伊莉雅走过去，坐下。温热的液体被递到她手里，她低头看了一眼——是某种带着淡淡药草味的饮品，热气袅袅上升，拂在她脸上。
“喝点。”希雅说，“暖身子。”
伊莉雅喝了一小口。液体滑入喉咙，带着一股温和的热意，从胃里慢慢扩散到四肢。她捧着木杯，目光在芙宁娜和希雅之间来回移动。
“想问什么就问。”芙宁娜懒洋洋地开口，“反正你都看见了。”
伊莉雅沉默了一息。
“你们……”她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比刚才平稳了些，“怎么开始的？”
希雅的唇角弯了弯。
“她救了我。”她说，“然后有一次，不小心摔了一跤，亲到了她。”
伊莉雅眨了眨眼。
“摔跤？”
“嗯。从树上摔下来，正好砸在她身上，嘴唇碰嘴唇。”
“……然后呢？”
“然后——”希雅顿了顿，目光落在芙宁娜脸上，那双翠绿眼眸里漾着柔软的光，“当时我还挺后怕的来着寻思着晚上去找她道个歉至于最后嘛我同意了她的请求迷迷糊糊地进行了灵魂交融。”
“……灵魂交融。”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沙哑却平稳，“什么意思？”
希雅的唇角弯了弯。
“就是——”她顿了顿，似乎在思考怎么解释，“两个人各自分出一部分灵魂，融入到对方的灵魂里。以后不管隔多远，都能感受到对方的存在。对方开心的时候，自己能感觉到；对方难过的时候，自己也会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