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杯从伊莉雅手里滑落。
温热的药草茶泼在兽皮毯子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木杯滚了两圈,撞上芙宁娜的膝侧,才停下来。
伊莉雅没有去捡。
她就那样保持着捧杯的姿势,手指还微微蜷着,指尖悬在半空。灰色的短发遮住了半边脸,露出的那只红宝石般的眼眸直直地望着芙宁娜。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震惊。没有那种听到神明名讳时本能的敬畏或战栗。
只有一种纯粹的、因为信息量过大而产生的——空白。
洞穴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那团趴在角落岩石上打盹的鸣雷云被这突如其来的寂静惊醒,内部的雷光困惑地闪了闪,发出一声闷闷的、带着点被吵醒后不满的雷鸣。它飘起来,在半空中转了半圈,看到地上泼洒的茶水和滚落的木杯,又看到伊莉雅僵住的姿势,然后——非常识趣地飘到更远的角落,蜷缩成一团,假装自己不存在。
希雅轻轻叹了口气。
她弯腰捡起那个木杯,又从旁边拿起一块干布,俯身去擦兽皮毯子上的水渍。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给谁留出消化的时间。
“……芙卡洛斯。”伊莉雅终于开口。她的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像是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每一个字都要用力挤出来。
“嗯。”
伊莉雅低下头,看着希雅正在擦拭的那片水渍。深色的茶水已经渗进兽皮纤维里,怎么擦都还是会留下痕迹。
“那个……异世界的邪神。”
芙宁娜没有立刻回应。她歪了歪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唇角弯起一个懒洋洋的弧度——不是那种嘲讽的,也不是那种锋利的,而是一种带着点自嘲的、近乎坦然的弧度。
“邪神。”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尝某种已经很久没尝过的味道,“你们这个世界的人,确实这么叫我。不过确实对于这个世界的现行体系来说确实是个实打实的邪神。”
伊莉雅沉默了。她的目光从芙宁娜脸上移开,落在希雅身上——希雅已经擦完了水渍,正把干布叠好放在一旁。她抬起头,对上伊莉雅的目光,翠绿的眼眸里没有紧张,没有担忧,只有一片温柔的平静。
“你……早就知道?”伊莉雅问。
“嗯。”希雅点了点头,“从一开始就知道。”
伊莉雅又沉默了。
她的睫毛颤了颤,目光重新落回芙宁娜身上。这个银发的女人依旧靠在岩壁上,深蓝色的内衬领口敞着,锁骨处的红痕在晶石灯的光晕中若隐若现。她的姿态懒散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那双湛蓝眼眸半阖着,带着一种“被叫破身份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随意。
“……你真的是神?”伊莉雅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分辨不出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敬畏,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某种认知被颠覆后的恍惚。
“真的。”芙宁娜答得很坦然。
“异世界的?”
“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比你们这个世界最远的边界还要远。”
伊莉雅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细瘦的、布满细小疤痕的手。这双手,刚才还在捧着希雅倒给她的茶,现在却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你不怕?”芙宁娜问,声音依旧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但眼底多了一点真正的兴趣。
伊莉雅的睫毛颤了颤。她抬起头,红宝石般的眼眸望着芙宁娜,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恐惧,只有一片沉静的、正在处理信息的专注。
“怕什么?”
“怕我。”芙宁娜指了指自己,“邪神。异世界来的。水神。随便哪个名号,在你们这个世界的人听来,都够吓人的。”
伊莉雅沉默了一息。
“石墩叔说过,”她开口,声音沙哑却平稳,“怕一个人,是因为觉得那个人会伤害自己。你会伤害我吗?”
芙宁娜眨了眨眼。
那双湛蓝眼眸里,那点慵懒的笑意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化开,变成一片更柔软的、近乎温热的什么。
“不会。”她说。
“那就不怕。”
伊莉雅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希雅身上。
那双红眼睛里,终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不同于之前那种纯粹接收信息的波动。不是困惑,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她自己也说不太清楚的东西。
“希雅。”她叫出这个名字,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些,“你呢?”
希雅正把擦过茶水的干布叠好放在一旁。听到自己的名字,她抬起头,翠绿的眼眸望向伊莉雅。
“我什么?”
“你的名字。”伊莉雅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落在她淡金色的长发上,落在那双翠绿眼眸里温柔的光上,“是真名吗?”
希雅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唇角只是微微弯起,却让整张脸都漾开一种柔软的、近乎温暖的光。她偏过头,看了芙宁娜一眼——那一眼里带着点无奈,带着点纵容,还带着一丝微妙的、像是被逗乐了的意味。
“是真名全名——希雅·语风也就是目前世界通缉序列榜上的第一名”
“通缉序列榜……第一名?”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沙哑却平稳。
希雅点了点头。她靠回芙宁娜肩上,淡金色的长发垂落,在晶石灯的光晕中泛着柔和的光泽。那姿态随意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而不是在说一件足以让整个大陆为之震动的事。
“罪名呢?”伊莉雅问。
希雅的唇角弯了弯。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点微妙的、自嘲般的意味。
“勾结异端神明。”
她一字一句地说出这五个字,声音很轻,却在这安静的洞穴里格外清晰。
伊莉雅的睫毛颤了颤。她的目光在希雅和芙宁娜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消化什么。
“异端神明,”她又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芙宁娜身上,“指的是她。”
不是疑问。
芙宁娜歪了歪头,那双湛蓝眼眸里漾开一点懒洋洋的笑意。
“对,指的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