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莉雅沉默了一息。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自己的倒影——灰色的头发,红宝石般的眼睛,以及那双眼睛里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情绪。
“什么时候的事?”她问。
“很久了。”希雅的声音从她对面传来,温柔而平静,“快八年了。从自然之主复活的那一天她帮我摆脱成为容器的宿命同同样那一天,我也彻底的倒向了这个世界的对立面。不过现在不过现在不聊了,该睡了看着这几天她对我的消耗,这个点再不睡的话,我明天早上估计起不来了”
“你倒是提醒我了。”芙宁娜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角沁出一点水光。那双湛蓝眼眸在晶石灯的光晕中半阖着,慵懒的光沉淀成一片柔软的餍足。她靠在岩壁上,深蓝色内衬的领口依旧敞着,锁骨处的红痕在昏黄光晕中若隐若现。“确实该睡了。”
她偏过头,看向伊莉雅。
“你也早点睡。明天再说。”
伊莉雅点了点头。她还坐在那张铺好的毯子上,灰色的短发已经完全干了,几缕发丝贴着脸颊。那套深灰色的衣物袖口依旧卷着,露出细瘦的手腕。她的手指搁在膝盖上,木杯已经被希雅收走了,手心里空空的,但她的姿态并不局促——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一块被放在那里的石头。
“毯子够吗?”希雅问。
伊莉雅的目光落在身下那张兽皮毯子上,又看了看角落里那堆叠放整齐的备用毯子。
“够了。”
希雅没有追问。她站起身,从角落里取出一张干净的毯子,走到伊莉雅面前,弯腰铺在她身侧。动作很轻,淡金色的长发随着俯身的动作垂落,在晶石灯的光晕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晚上冷。”她说,声音温柔,“多垫一张。”
伊莉雅看着那张被加铺的毯子,又抬起头,看着希雅那双翠绿的眼眸。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平静的、理所当然的关怀。
“……嗯。”
希雅直起身,走回芙宁娜身侧。芙宁娜已经彻底瘫在兽皮毯子上了,银白的长发散落一地,深蓝色的内衬皱巴巴的,整个人像一只被撸顺了毛的猫,从头发丝到脚趾都透着懒洋洋的餍足。她眯着眼,看着希雅走回来,唇角弯了弯,伸出手。
希雅握住那只手。覆甲的冰冷——不,今天没有甲。只是肌肤的温热。芙宁娜的手指微微收紧,把她拉下来。
“睡吧。”
希雅在她身侧躺下。淡金色的长发与银白的发丝在兽皮毯子上交叠,她侧过身,一只手搭在芙宁娜腰侧,掌心贴着她内衬下柔软的弧度。那团鸣雷云从角落里飘过来,内部的雷光已经暗了大半,它小心翼翼地悬浮在两人上方,确认了一下位置,然后蜷缩成一团,落在希雅头顶,发出一声满足的、闷闷的雷鸣。
洞穴里安静下来。
晶石灯的光芒被调到了最暗,只剩下一圈朦胧的昏黄光晕,将这片小小的空间笼罩在一片温暖的模糊里。洞顶那道细小的缝隙透进一丝夜色,极北之地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永恒的云层和偶尔在云层中明灭的雷光,但那丝光太微弱了,很快就被晶石灯的暖意吞没。
伊莉雅躺在自己的毯子上,睁着眼,望着洞穴顶部那些被平整过的岩壁。
她睡不着。
不是因为紧张,不是因为恐惧——她没有那种东西。只是太安静了。不是那种荒原上死寂的安静,而是一种更柔软的、带着呼吸声的安静。
她听见芙宁娜的呼吸——平稳的,带着一点微妙的鼻音,像是已经睡着了。她听见希雅的呼吸——比芙宁娜的更轻,更缓,偶尔会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停顿,像是在倾听什么。她听见那团鸣雷云在希雅头顶发出的、如同猫打呼噜般的闷闷雷鸣。
还有心跳。
两个人的心跳。
交叠在一起,节奏不同,却有种说不清的契合。
伊莉雅把目光从洞顶移开,侧过头,望向那两道并肩躺着的轮廓。晶石灯的昏黄光晕太暗了,她看不清她们的脸,只能看见银白与淡金的发丝在毯子上交叠的模糊边界,以及希雅搭在芙宁娜腰侧的那只手。
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翻了个身,面朝岩壁,闭上眼睛。
——明天再说。
她这样想着,意识渐渐沉入睡眠。最后的念头是:那两个人的心跳声,挺好听的。
次日早上
洞穴里的晶石灯已经被调至最低亮度,只剩下一圈昏黄的光晕,像一只半阖的眼,在黑暗中守着最后一点暖意。
洞顶那道细小的缝隙里透进来的,已经不是昨夜的星光,而是一种更淡、更冷的灰蓝色——那是风暴山脉黎明前特有的天光,介于黑夜与白昼之间,万物都在此刻陷入最深沉的睡眠。
伊莉雅已经醒了。
她没有动,只是静静地躺在自己那张兽皮毯子上,灰色的短发散落在枕边,红宝石般的眼眸在昏暗中睁着,望着洞顶那些被晶石灯映出的、忽明忽暗的纹路。她醒得很早——这是四个月长途跋涉留下的习惯,天光将亮未亮的那一刻,身体会自动从睡眠中挣脱出来,不需要任何理由。
她侧过头。
洞穴另一侧,那两张并排铺着的兽皮毯子上,芙宁娜和希雅还睡着。
不,准确地说,希雅已经醒了——或者说,半醒了。她侧躺着,淡金色的长发散落在枕上,一只手搭在芙宁娜腰间,另一只手枕在自己耳下。她的呼吸很轻很匀,但伊莉雅能看见她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像是在梦里追着什么。
芙宁娜还睡着。
她整个人蜷在希雅怀里,银白的长发散得到处都是,有几缕甚至搭在希雅脸上。她的一只手攥着希雅的衣领,攥得很紧,像是怕人跑了似的。深蓝色的内衬在睡梦中被蹭得更皱了,领口敞着,露出锁骨和肩头大片皮肤,上面那些昨晚伊莉雅已经见过的红痕,在昏暗中反而更加清晰。
伊莉雅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目光。
她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看那么久。也许是因为她从未见过有人这样睡觉——这样毫无防备地、把自己完全交到另一个人怀里地睡觉。在龙族聚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石屋,自己的床,自己的毯子。她没见过两个人这样……缠在一起。
她又闭上眼睛,试图再睡一会儿。
但身体不答应。四个月的强行军把她的生物钟拧成了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到了该醒的时候,绝不多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