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睁开眼,轻轻地坐起来。
灰色的短发有些乱,几缕发丝翘在头顶,她抬手按了按,没按住,也就随它去了。那套深灰色的衣物在睡了一夜之后皱得更厉害了,她低头扯了扯袖口,又放弃了。
然后她听见了一声极其轻微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鼻音。
伊莉雅抬起头。
希雅醒了。
那双翠绿的眼眸在昏暗中睁开,带着初醒的迷茫,眨了眨,然后聚焦。她先是低头看了看怀里还在沉睡的芙宁娜,确认她没被吵醒,然后才抬起头,望向伊莉雅。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
希雅的唇角弯了弯,很浅,但很温柔。她用口型说:早。
伊莉雅也用口型回了一个字:早。
然后希雅低下头,去看怀里的人。
芙宁娜还在睡。银白的长发散落在深蓝色的衣料上,呼吸均匀而绵长,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她攥着希雅衣领的手指在睡梦中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衣料还在不在,确认之后,又安静了。
希雅没有动。
她就那样侧躺着,一只手撑着头,垂着眼,看着怀里的人。淡金色的长发从肩头垂落,在晶石灯昏黄的光晕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目光很慢,从芙宁娜的眉心移到鼻梁,从鼻梁移到嘴唇,从嘴唇移到锁骨,又从锁骨移回眉心。像是在数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数,只是看着。
伊莉雅坐在自己的毯子上,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也许是因为希雅的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石墩看那些猎物时的凶狠,不是聚落里那些猎人看彼此时的信任,也不是那些成对的居民早上从同一间屋子里出来时脸上的餍足。而是某种更安静的、更沉的、像是把什么很重的东西轻轻放在一个地方、然后就不打算再拿起来的东西。
她看不懂。
但她记得那个眼神。
光线从洞顶那道缝隙里一点一点地渗进来,灰蓝变成淡金,淡金变成浅白。晶石灯的光晕在晨光中渐渐褪色,从昏黄变成一种几乎透明的暖色。角落里那团鸣雷云还在睡,内部的雷光稳定得像是某种沉睡中的心跳,偶尔闪一下,又暗下去。
伊莉雅已经坐了很久。
她把那卷从遗迹里带出来的兽皮纸——或者说,那卷只剩下碎片、一碰就成灰的兽皮纸——小心地摊开在膝上,用指尖轻轻拨弄着那些已经无法辨认的残片。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也许什么都不找,只是需要做点什么,免得自己一直盯着那边看。
那边——
希雅终于动了。
她轻轻地、极其缓慢地把自己被攥着的衣领从芙宁娜手里抽出来。那动作慢得像是在拆一颗随时会爆的雷——每抽出一寸,就停下来看看芙宁娜的反应。芙宁娜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嘴里含糊地嘟囔了半个音节,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继续睡。
希雅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她坐起来,淡金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半边脸。她抬手把头发拨到耳后,然后转过头,对上伊莉雅的目光。
这一次,她笑了。
不是那种浅浅的、用唇角的弧度表达的礼貌,而是一种真正的、从眼底漾开的、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纵容的笑。她朝伊莉雅歪了歪头,用口型说:她还要睡很久。
伊莉雅眨了眨眼。
希雅站起身。墨绿法袍被她随手披上,没有系带,就那么敞着,露出里面同样皱巴巴的浅色内衬。她赤着脚走过冰凉的岩层,在伊莉雅身边坐下,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醒多久了?”她的声音极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一会儿。”伊莉雅同样轻声回答。
希雅点了点头。她看了一眼伊莉雅膝上那些兽皮碎片,没有问那是什么,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那团还在睡的鸣雷云身上。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她一直这样?”伊莉雅忽然问,声音依旧很轻。
希雅偏过头,翠绿的眼眸里带着一点疑问。
“赖床。”
希雅的唇角弯了起来。
“以前还是有段时间不这样的”她说,声音里带着笑意“但不清楚从什么时候开始,是似乎成了她的习惯。不过现在没什么大影响,反正暂时休息我们半个月之后再启程前往千法之城暂时没有啥影响”
伊莉雅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晨光从洞顶那道缝隙里又渗进来一些,将洞穴里的灰蓝色调一点一点染成浅白。那团鸣雷云还在睡,蜷缩在角落的岩石上,内部的雷光稳定地明灭着,偶尔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梦呓般的闷雷。
希雅站起身,动作很轻。她赤着脚走过冰凉的岩层,走到洞穴另一侧那堆码放整齐的行囊旁,弯腰翻找什么。墨绿法袍依旧敞着,随着动作从肩头滑落一半,露出里面浅色内衬和半边肩胛的轮廓。她没有去拉,只是随手翻出一个陶罐,拧开盖子闻了闻——是某种晒干的草药,带着淡淡的、清苦的香气。
“要帮忙吗?”伊莉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希雅回过头,看见她已经把那堆兽皮碎片小心地收进腰间的皮囊里,正坐在毯子上,灰色的短发还有些翘,红宝石般的眼眸望着这边。
“不用。”希雅轻声说,“你再躺会儿。”
伊莉雅摇了摇头。“睡不着了。”
希雅没有勉强。她把陶罐放在一旁,又从行囊里取出一个小锅和几块风干的肉干,动作熟练而安静。晶石灯已经被她调到更亮一些的光度,昏黄的光晕扩散开来,将这片小小的空间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如同黄昏般的色调里。
伊莉雅看着她的背影。淡金色的长发垂落在腰际,随着弯腰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尾有些分叉——那是长途跋涉后来不及修剪的痕迹。墨绿法袍随意地披着,系带都没有系,就那么敞着,露出里面浅色内衬上几道细密的褶皱。
“你们平时也这样?”伊莉雅忽然问。
希雅正把肉干放进锅里,闻言偏过头,翠绿的眼眸里带着一点疑问。
“我是说,”伊莉雅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你照顾她。”
希雅的唇角弯了弯。
“大部分时候是这样。”她说,声音很轻,“但她也照顾我。只是方式不太一样。”
“什么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