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雅想了想。“比如——我研究魔法的时候忘记吃东西，她会把吃的放在我手边，也不说话，就放在那里。如果我没吃，她就会一直放，直到我吃为止。”她顿了顿，“有一次我连续三天没出实验室，她直接把门拆了，把我从椅子上抱起来，扔到床上，说‘睡觉，不然我就把你泡水里’。”
伊莉雅的睫毛颤了颤。“……泡水里？”
“嗯。她是水神。”希雅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她是裁缝”或者“她是铁匠。”，那种理所当然的、毫不遮掩的坦然，让伊莉雅又愣了一下。
洞穴里安静了一会儿。锅里的水开始冒泡，肉干的咸香混着草药的清苦在空气中弥漫开来。那团鸣雷云被这气味唤醒，内部的雷光闪了闪，从角落飘起来，在半空中伸了个懒腰——如果云能伸懒腰的话——然后慢吞吞地飘到希雅头顶，蜷缩成一团，发出一声满足的、闷闷的雷鸣。
伊莉雅看着那团云，忽然想起什么。
“它叫什么？”
希雅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团还在打盹的云。“没起名字。就叫‘那团云’。”
“……那团云？”
“嗯。”希雅把锅从火上端下来，倒了两碗——不，三碗。她看了一眼伊莉雅，又多倒了一碗，“芙宁娜起的。她说‘起名字太麻烦了，反正它就是一团会打雷的云’。”
伊莉雅接过碗子，温热的液体透过陶壁渗进掌心。她低头喝了一小口，是肉干煮的汤，咸味很淡，带着草药的回甘。
“它不介意吗？”她问。
那团云从希雅头顶探出一点微光，内部的雷光闪了闪，发出一声闷闷的雷鸣。那声音翻译过来大概是：本云已经习惯了。本云只是一团会打雷的云。
希雅把翻译说给伊莉雅听。
伊莉雅看着那团云，沉默了一息，然后极其轻微地弯了一下唇角。那不是笑，只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但希雅看见了。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把那碗多出来的汤放在一旁，等着它凉。
光线又亮了一些。洞顶那道缝隙里透进来的已经不是晨光，而是真正的、属于白昼的天光。风暴山脉的天空依旧被铅灰色的云层覆盖，但那些云层在阳光的穿透下显出一种深沉的、近乎金属质感的银白，偶尔有雷光在云层中明灭，将那片银白撕开一道口子，又很快合拢。
伊莉雅喝完了汤，把碗子放在身侧。她靠在岩壁上，灰色的短发已经不怎么翘了，几缕发丝贴在额前。她的目光落在那道缝隙透进来的光上，又落在那团还在打盹的鸣雷云上，最后落在洞穴另一侧那道还在沉睡的银色身影上。
芙宁娜换了个姿势。她不再面朝墙壁，而是翻了过来，仰面躺着。银白的长发散落在兽皮毯子上，有几缕搭在枕边。深蓝色的内衬皱得不成样子，领口敞着，锁骨和肩头大片皮肤露在外面，那些红痕在晨光中反而更加清晰。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均匀而绵长，一只手搭在自己腹部，另一只手伸向身侧——那个希雅刚才躺过的位置。
那只手在毯子上摸索了一下，没摸到人。
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又摸了一下。
还是没摸到。
芙宁娜的睫毛颤了颤。
那双湛蓝眼眸在初醒的迷茫中睁开，没有焦点，只是望着洞穴顶部那些被晶石灯映出的、忽明忽暗的纹路。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然后偏过头，看向身侧空荡荡的毯子。
那只手还伸在那里，手指微微蜷缩着，指尖触到的只有冰凉的兽皮。
“……希雅？”
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刚醒时特有的、黏糊糊的鼻音。没有回应。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那么一点点，但依旧沙哑，依旧黏糊糊的。
还是没有回应。
芙宁娜坐起来。
动作很慢。银白的长发从肩头滑落，有几缕挂在胸前，她没有去拨。深蓝色的内衬在坐起的动作中又皱了几分，领口滑得更开了，露出一侧肩头和更深处的、若隐若现的弧线。她眯着眼，目光涣散地扫过洞穴——那团云在角落打盹，锅，碗和杯子在另一侧，行囊被翻动过，兽皮毯子上还有残留的体温。
但人不在。
她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嘴唇微微抿起，那张慵懒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微妙的、带着点委屈的不满。她抬起手，揉了揉眼睛，又放下，然后——
希雅从洞穴入口处弯腰走了进来。
墨绿法袍已经系好了，下摆沾着几点水渍，头发也被重新束过，淡金色的长发在脑后扎成一束，露出修长的脖颈和耳后一小片光洁的皮肤。她手里端着一个木盆，盆里是清水，水面还飘着几片不知名的叶子，散发着清冽的、带着凉意的香气。
她看见芙宁娜坐在毯子上，看见那双眯着的、带着起床气的湛蓝眼眸，看见那张脸上毫不掩饰的“你去哪了为什么不叫我”的控诉。
希雅停下脚步。
四目相对。
芙宁娜张开嘴，准备说什么——
希雅把木盆放在地上，迈步走过去，弯腰，一只手撑在芙宁娜身侧的岩壁上，另一只手托起她的下巴，低下头，吻住她。
那个吻不长，但很深。不是清晨那种蜻蜓点水的轻触，而是带着某种刻意的、近乎惩罚意味的深入。希雅的唇瓣压下来的时候，芙宁娜刚张开嘴，还没来得及发出的那半个音节就被堵了回去，变成一声闷闷的、从喉咙深处溢出的鼻音。希雅的舌尖探进去，带着清晨的微凉和某种说不清的、属于她的气息。芙宁娜的眼睫颤了颤，那双还带着起床气的湛蓝眼眸先是睁大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眯起来，里面的不满像被温水化开的糖，一点一点地溶解，变成一片柔软的、餍足的、懒洋洋的光。
希雅的唇离开时，芙宁娜的呼吸乱了一拍。
“……偷袭。”她的声音还是沙哑的，但那股黏糊糊的鼻音里多了一点别的什么。
“叫醒服务。”希雅的声音很轻，翠绿的眼眸里漾着笑意，“你要的。”
芙宁娜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然后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声。她没有反驳，只是抬起手，抓住希雅还没来得及收回的衣领，把她拉下来。
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
“下次别跑那么远。”芙宁娜说，声音很轻，沙哑的尾音里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极其微弱的委屈，“醒来摸不到人。”
希雅的唇角弯了弯。“就在门口。”
“那也远。”
“……行。下次就在你旁边。你伸手就能摸到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