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力气。”他的声音浑厚，像闷雷从山谷深处滚过，“哪来的？”
芙宁娜歪了歪头。“南边。”
“南边可没这种拳头。”壮汉从兽皮垛里走出来，每一步都踏得地面微微震颤。他走到芙宁娜面前三步处停下，这个距离已经近得有些冒犯，但他似乎没有这个意识，只是低头打量着这个比他矮了一个头的银发女人，“你这是什么路数？雷纹都没亮，光凭肉身的力气？”壮汉愣了一下。然后他咧开嘴，露出一个带着点血腥气的笑容。
“有意思。”他转身朝寨门里走，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进来吧。乌尔那老头要是知道你一拳把他儿子捶进皮堆里，估计得乐坏了。”
寨门两侧的守卫让开道路，有人朝里面喊了一嗓子，声音洪亮得整个寨子都能听见：“有客人——！南边来的——！一拳把乌尔克捶进皮堆里了——！”
寨子里立刻响起一片骚动。
芙宁娜迈步跨过门槛。伊莉雅跟在她身后半步，深褐色的短外套袖口依旧卷着，露出细瘦的手腕。她的目光扫过寨门两侧那些守卫——赤裸的上身，雷纹图腾，手里握着的长矛矛尖上跳跃着细小的电弧。没有人看她。
或者说，没有人特意看她。
那几个守卫的目光从她身上掠过的时候，和看芙宁娜、看希雅没有任何区别——好奇，打量，仅此而已。没有那种她在这几个月里已经习惯了的、像看一件东西的目光。
伊莉雅的睫毛颤了颤。她收紧了握着法杖的手指，没有说话。
奔雷部落的寨子比伊莉雅想象中大得多。
从外面看只是一圈用粗大原木围起来的寨墙，走进去才发现里面的空间极其开阔。建筑依山势层层叠叠向上延伸，最底下是各种作坊和畜栏，半山腰密集排列着石木混合的居所，最高处矗立着一座用整块黑色岩石垒砌的大殿，殿顶立着一根高耸的石柱，柱顶悬浮着一团不断翻涌的雷云，蓝白色的电弧在云团中穿梭，将整座寨子笼罩在一片永恒的电鸣声中。
寨子里的路是用碎石铺的，被无数脚步踩得光滑平整。路两侧每隔几步就嵌着一块发光的晶石，在铅灰色的天光下散发着朦胧的幽蓝。有几个小孩蹲在路边的排水沟旁玩石子，听到动静抬起头，看见芙宁娜一行人，立刻丢了石子跑过来，远远地跟着，叽叽喳喳地议论。
“那个银头发的，刚才一拳把乌尔克捶飞了！”
“真的假的？乌尔克可是能跟雷兽角力的人……”
“真的！阿爸说的！一拳！雷纹都没亮！”
“那她是什么来头？”
“不知道……南边来的吧。”
伊莉雅听着那些稚嫩的声音，脚步没有停顿。她的目光落在那些建筑之间的空地上——有人在锻打武器，火星四溅；有人在晾晒兽皮，巨大的雷兽皮铺满了整片架子；有妇人在石臼里捣着什么，散发出一股辛辣的、带着雷元素特有麻刺感的气味。
一切都和龙族聚落那么像，又那么不一样。
“这边。”
那个被叫作乌尔克的壮汉走在前面，领着她们穿过一片又一片建筑区。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迈得很大，芙宁娜和希雅要维持正常步幅才能跟上。路上不断有人跟他打招呼——有人喊“乌尔克”，有人喊“少首领”，他只是随意地点头，偶尔抬手回应一下，脚步不停。
“你父亲是首领？”芙宁娜问。
“嗯。”乌尔克头也不回，“乌尔。雷神第九圣徒。你们来换东西的？”
“换些干粮和草药。”
“那得找他。他管这些。”乌尔克顿了顿，偏过头看了芙宁娜一眼，嘴角扯了扯，“不过估计他更想跟你打一架。”
“为什么？”
“因为你一拳把我捶飞了。”乌尔克的语气坦然得像在说“因为今天天气不错”，“上次有人能做到这个，还是三年前。这争与锻造之神神殿那边来了个信仰战神的战士虽然没能打赢阿爸。”乌尔克领着她们穿过最后一片建筑区，在那座黑色岩石垒砌的大殿前停下。
殿顶那团翻涌的雷云比从远处看更加震撼。蓝白色的电弧从云团中不断劈落，精准地击中殿顶那根石柱，沿着镌刻在墙壁上的纹路一路传导下来，将整座大殿笼罩在一层噼啪作响的电网之中。那些纹路在电流经过时亮起刺目的蓝光，又随着电流的消散缓慢暗去，如同某种巨大的生物在呼吸。
殿门口站着两个比乌尔克还要高出一个头的壮汉，赤裸的上身布满几乎要溢出来的雷纹。他们看见乌尔克，微微点头，然后目光落在芙宁娜身上。
“南边来的。”乌尔克朝身后歪了歪头，“一拳把我捶进皮堆里了。”
左边那个壮汉的眉毛挑了一下。他的目光从芙宁娜的深灰色猎装扫到那双及膝皮靴，又从皮靴扫回她那张懒洋洋的脸上，沉默了一息，然后侧身让开门口。
“阿爸在里头。刚打完雷兽回来，心情不错。”
乌尔克大步跨过门槛。芙宁娜跟上去，在经过那两个壮汉身边时，感觉到两束目光像实质般粘在她后背上。她没有回头，只是随意地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银发，指间划过一道漫不经心的弧线。
殿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宽敞。
地面铺着打磨光滑的黑色石板，每一块石板表面都镌刻着细密的雷纹，微弱的蓝白色光芒在纹路中缓缓流动，将整座大殿映照得如同沉入一片浅海。两侧立着粗大的石柱，柱身同样布满雷纹，越往深处走，纹路越密集，光芒越亮。大殿尽头是一张同样用黑色岩石凿成的座椅，椅背高耸，顶端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不断跳跃着电弧的晶石。
座椅上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老人。不是伊莉雅想象中的那种魁梧的、浑身雷纹的首领，而是一个干瘦的、看起来随时可能被风吹散架的枯瘦身影。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袍子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是挂在衣架上。头发全白了，稀疏地贴在头皮上，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飞虫。他的双手搁在座椅扶手上，十根手指枯瘦如柴，指甲发黄，有几片已经开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