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用了。”乌尔又重复了一遍，枯瘦的手指从草药捆上移开，在灰白的长袍上蹭了蹭，“雷纹草敷在伤口上，别内服。你们精灵——”他瞥了希雅一眼，“体质跟我们不一样，内服容易烧喉咙。”
希雅点了点头，弯腰把那捆草药捡起来，塞进背上的行囊里。
乌尔已经转身走向另一个架子。他从上面取下一只陶罐，掀开盖子，里面是半罐灰白色的粗盐，结着块，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他随手把罐子也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盐。你们那边不产这个。”他顿了顿，“还有什么？”
芙宁娜靠在门框上，深灰色猎装的衣摆被从门缝里灌进的风轻轻掀起。她的目光懒洋洋地扫过这间不大的石室，扫过那些码放整齐的架子，最后落在乌尔那副干瘦的背影上。
“没了。”她说，“就这些。够换吗？”
她从腰间解下一个皮囊，随手抛给乌尔。老人接住，打开，里面是几块品相极好的雷兽晶核，蓝白色的光芒从囊口溢出来，将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乌尔看了一眼，把皮囊收进袖子里。
“够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风往哪边吹，“多出来的算见面礼。一拳把乌尔克捶进皮堆里，这年头少见。”
他绕过那堆东西，朝门口走来。灰色长袍的下摆拖过光滑的石板，发出细微的摩擦声。经过芙宁娜身边时，他停下脚步，那双深蓝色的、如同雷云深处电弧般的眼睛从她脸上扫过，又扫过希雅，最后落在伊莉雅身上。
“这小丫头。”他说，声音依旧洪亮，但比刚才低了些，“也是你们一起的？”
“嗯。”芙宁娜答。
乌尔看了伊莉雅几息。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在她灰色的短发上停了停，又在她红宝石般的眼眸上停了停，最后落在她胸口那枚微微发光的翠绿之心碎片上。他没有问那是什么，只是收回目光，朝门外走去。
“乌尔克！”他朝外面吼了一嗓子，声音洪亮得整座大殿都在微微震颤，“东西搬完了没有？”
“搬完了！”乌尔克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闷雷似的，“都堆在门口了！”
乌尔点了点头，回头看了芙宁娜一眼。“出去拿吧。”
---
寨门口，三袋干粮、两捆草药、一罐盐，整整齐齐地码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上。乌尔克站在旁边，赤裸的上身满是雷纹，蓝白色的纹路在暮色中微微发光。他看见芙宁娜走出来，咧了咧嘴。
“下次再来，”他说，语气里带着点不甘，又带着点期待，“我练练，再跟你打。”
芙宁娜歪了歪头。“你练多久了？”
“从你刚才那一拳到现在。”乌尔克答得坦然。
芙宁娜的唇角弯了弯，没说话。她走到那堆东西前，弯腰拎起两袋干粮，随手甩到肩上。动作利落，像拎两袋棉花。
希雅走上前，把那捆草药和盐罐收进行囊里。伊莉雅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她整理，目光在那罐盐上停了停——灰白色的粗盐，结着块，和她之前在龙族聚落里见过的那种一模一样。
“走了。”芙宁娜已经迈步朝寨门外走了。
希雅背好行囊，跟上去。伊莉雅落后半步，在经过乌尔克身边时，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抬起头，对上那双带着雷纹余光的眼睛。
乌尔克看着她，看了两息，然后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
“小丫头，”他说，声音依旧洪亮，但比跟芙宁娜说话时轻了些，“你那把剑，挂歪了。”
伊莉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剑——确实歪了，剑鞘往左边斜了一指。她抬手正了正，再抬起头时，乌尔克已经转身朝寨子里走了，魁梧的背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寨门后的建筑群里，然后转身，跟上前面那两道已经走出十几步的身影。
---
回程的路比来时快。
芙宁娜走在前面，两袋干粮甩在肩上，步伐不紧不慢。深灰色猎装的衣摆被山风掀起，露出里面白色衬衫的下摆。银白的长发散落在背后，发尾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她没有去理。
希雅走在她身侧，淡金色的长发束在脑后，行囊背得规整。那团鸣雷云趴在她头顶，内部的雷光稳定地明灭着，偶尔发出一声满足的、闷闷的雷鸣。
伊莉雅走在最后面。
她的步伐很稳，和来时一样。但她的目光不再像来时那样四处扫视——不再看那些嶙峋的黑色山脊，不再看那些偶尔从云层中探头的雷兽，不再看脚下那些被风化千年的碎石。她只是看着前面那两道背影。
“正好时间，正好睡午觉”刚一到洞穴门口芙宁娜迫不及待的丢掉包袱之后就跑那块背着风的山坡“希雅把东西放下，赶紧来陪我睡午觉。”
希雅把东西放到洞里的时候，芙宁娜已经在那片背风的山坡上躺好了。
不是“躺好”那种躺好，是整个人呈大字型摊开，银白的长发散落在灰白色的岩层上，深灰色猎装的衣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白色衬衫的下摆。她眯着眼，望着头顶那片难得露出几块蓝天的铅灰色云层，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连头都没回，只是抬起一只手，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招了招。
“快来。”
希雅把行囊靠在洞口，没有立刻过去。她站在洞穴入口处，淡金色的长发被风吹起几缕，翠绿的眼眸望着那个摊在岩石上的银色身影，唇角弯了弯。然后她弯腰，从那堆行囊里翻出一张兽皮毯子，抖开，搭在臂弯上，才迈步向那片山坡走去。
那团鸣雷云从她头顶飘起来，内部的雷光好奇地闪了闪，想跟过去，被希雅抬手轻轻拨到一边。
“别跟来。”
那团云发出一声委屈的闷雷，在半空中转了一圈，最后还是乖乖地飘回洞里，蜷缩在那堆行囊旁边，内部的雷光黯淡下来，假装自己睡着了。但没过几息，它又偷偷睁开一条缝——如果云有缝的话——往山坡那边瞟了一眼。
伊莉雅站在洞穴入口，灰色的短发散落在肩头，深褐色的短外套袖口依旧卷着，露出细瘦的手腕。她的目光跟着希雅的背影，在那道墨绿色的身影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向自己脚边那袋还没来得及收进洞里的干粮。
她弯腰，把那袋干粮拎起来，走进洞穴，放在那堆行囊旁边。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那团鸣雷云从假寐中睁开眼，看了看她，发出一声闷闷的、带着点困惑的雷鸣。你不去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