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头夜兽从那片阴影中站起来。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轮廓像是被揉皱的纸，在月光下不断坍缩、膨胀、重组。伊莉雅看见它的时候，它是一团比周围更浓的黑暗，大约有牛犊大小，表面偶尔闪过一道极其微弱的、紫色的纹路——那是它身上唯一有颜色的东西，像血管，像裂纹，像某种正在溃烂的伤口。
它没有眼睛。但它“看”向了这边。
伊莉雅的手已经按在剑柄上了。她没有拔剑，只是站在那里，红宝石般的眼眸望着那头正在从阴影中挣扎出来的东西，目光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块形状奇怪的石头。
“别急。”希雅的声音从她身侧传来，很轻，却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慵懒的笃定，“先看看。”
那头夜兽终于完全脱离了阴影。它站在岩层上，比刚才看起来更大了一些，轮廓依旧在不断变化，但比刚才更……确定了。它“看”着这边，那些紫色的纹路在它表面流动得更快了，像被激怒的蛇。
然后它扑了过来。
快。比伊莉雅预想的快。那头夜兽从静止到扑击几乎没有任何过渡，像一张被突然弹开的弓。它没有腿——或者说它的腿和身体是一体的，在扑击的瞬间从躯干下方挤出几道不规则的突起，在岩层上狠狠一蹬，整个身体便化作一团被拉长的黑影，朝洞穴入口激射而来。
伊莉雅拔剑。
剑光在月光下划出一道细长的弧线，精准地斩在那团黑影的正中。剑刃切入的瞬间，她感觉到的不是阻力，而是一种奇特的、像是切进湿泥里的滞涩感。那头夜兽发出一声不是声音的声音——不是嚎叫，不是嘶鸣，而是某种直接在意识深处炸开的、尖锐的嗡鸣。
第一头夜兽被剑刃斩开的瞬间，伊莉雅感觉到了。
那不是阻力。是某种更黏腻的东西，像剑锋切进一块正在融化的冰——刀刃过去之后，被分开的两半又在身后重新合拢。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团被她从中间劈开的黑影正在地上蠕动，紫色的纹路像溃烂的血管，把两半身体重新缝在一起。速度快得不像话。
“别停。”希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但伊莉雅听得清楚。她没有回头，第二剑已经斩了出去。这一次她加了力，剑锋划过的轨迹在月光下拉出一道细长的弧光，将那团刚刚重组完毕的黑影斜着劈成两半。两半身体向两侧飞出去，砸在岩层上，发出像湿泥摔在地上的闷响。
但那些紫色的纹路还在动。被劈开的断面处，无数细小的触须从黑暗中探出来，互相试探、缠绕、拉扯，把飞出去的两半重新往中间拖。
“这东西——”伊莉雅的声音刚出口，第三头夜兽从她脚边的阴影里窜出来。比第一头更大，轮廓也更确定——隐约能看出四肢和躯干的形状，像一只被剥了皮的狼，只是没有头，没有尾，只有一团不断流动的黑暗，以及黑暗中那些闪烁的紫色纹路。
她来不及拔剑。左手已经握住了背后的短弓，弓弦拉开的瞬间，一支由魔力凝聚的箭矢在她指间成形。没有犹豫，箭矢离弦，在夜兽扑到她身前的那一刻贯穿了它的身体。箭矢穿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拳头大的空洞，边缘烧焦似的冒着白烟。那头夜兽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直接在她意识深处炸开，像一根烧红的针扎进耳膜。
伊莉雅的眉头皱了一下。只是皱了一下。她没有捂耳朵，没有后退，右手已经补上了一剑，把那团还在挣扎的黑影从中间劈开。这一次她看清了——剑刃切进去的时候，那些紫色的纹路像受惊的蛇一样往两侧缩，等剑锋过去，又迫不及待地涌回来，把分开的两半重新缝合。
“砍不死。”她说，声音依旧平稳，但比刚才多了一点什么。不是恐惧，是困惑。
“嗯。”希雅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依旧很轻，但带着一点微妙的、像是在课堂上回答学生提问的耐心，“夜兽的生命力很强。普通武器对它们来说，和用树枝抽水没什么区别。”
伊莉雅没有说话。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剑——剑刃上沾着一层薄薄的、正在缓慢消散的黑色雾气，像油渍，像血污，像某种腐蚀性的东西正在缓慢地啃食金属。剑身上的符文亮了一下，把那些黑雾逼退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清除。
“它们在侵蚀你的武器。”希雅走到她身侧，淡金色的长发在风中微微拂动。翠绿的眼眸扫过地上那几团还在蠕动的黑影，又扫过伊莉雅手里的剑，“夜兽的躯体由纯粹的暗夜之力构成。任何金属接触久了，会被腐蚀。”
“砍不死。”伊莉雅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低头看着自己剑刃上那层正在缓慢消散的黑色雾气。剑身的符文又亮了一下，将残余的黑雾逼退几分，但那些细小的、如同血管般的侵蚀痕迹已经渗进了金属表面，在符文的光芒下显出一种病态的灰黑。
“给武器镀上一层光元素附魔试试。”希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得像在课堂上讲解基础理论，“不需要多强。光元素本身就能压制暗夜之力。”
伊莉雅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剑刃上那些正在缓慢蔓延的灰黑侵蚀痕迹，沉默了一息，然后抬起左手。掌心亮起一团柔和的、淡金色的光芒——那是光元素，她在龙族聚落五年间学得最基础的东西之一。光芒从掌心蔓延到剑柄，顺着剑身上的符文纹路向前流淌，所过之处，那些灰黑的侵蚀痕迹像被火烧到的纸，卷曲、收缩、化为虚无。
镀膜完成。整个过程不过三息。
剑刃重新亮了起来，符文的光芒在光元素镀层的加持下变得更加明亮，将周围一小片区域映得如同白昼。那几团还在岩层上蠕动的黑影被这光芒照到，发出尖锐的嗡鸣，拼命向阴影处缩去。
伊莉雅没有给它们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