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莉雅的剑刃上覆着一层不断流转的光元素镀层。剑光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又一道淡金色的弧线，每一剑都将扑来的夜兽斩成两半。那些被光灼烧的黑暗碎片还没落地就开始消散，紫色的纹路在金色光芒中发出最后几声尖锐的嗡鸣，然后归于沉寂。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砍了多少头。
洞穴入口前方的岩层上，那些从裂缝中涌出的阴影依旧在蔓延，像一滩正在缓慢扩张的墨渍。夜兽从这片墨渍中不断涌现——有拳头大小的，有牛犊大小的，有比人还高的。它们没有眼睛，但每一头都在“看”着这边，那些紫色的纹路在它们表面疯狂流动，像溃烂的血管，像燃烧的裂纹。
伊莉雅的呼吸比刚开始时急促了些，但依旧平稳。她的动作没有任何多余的浪费——左手短弓射出一支覆盖着光元素镀层的箭矢，贯穿一头扑来的夜兽，右手已经松开弓弦，从腰间抽出弯刀，一刀将另一头从侧面偷袭的夜兽劈成两半。弯刀回鞘的同时，背后的法杖已经到了手里，杖尖凝聚的火元素在夜兽群中炸开一团炽热的焰光，将三五头靠得太近的夜兽烧成灰烬。
但夜兽太多了。
它们从岩层上的阴影中不断涌出，从洞穴入口周围的每一道裂缝中爬出来。有些甚至从伊莉雅自己的影子里探出头，被她一剑斩断后，又在数步外的黑暗中重新凝聚。光元素镀层确实能杀死它们，但每一头夜兽都需要至少两次有效的攻击才能彻底消散——第一次破开它的躯体，第二次用光元素烧毁它的核心。
伊莉雅的额角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不是疲惫——她的体力还远未到极限。而是那些夜兽在死亡时发出的嗡鸣，每一次都在她意识深处炸开，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入。那种感觉不会让她恐惧，但会让她的反应速度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下降。
但是下一刻扑到半空的夜兽忽然停住了。
不是主动停下——是它的身体在失去支撑。那些紫色的纹路在它表面疯狂闪烁了几下，然后像被掐灭的灯丝，一根接一根地暗下去。黑暗的轮廓开始模糊，边缘像被水浸泡的墨迹，向外洇开、稀释、透明。
伊莉雅的剑已经斩出去了。剑锋划过那团正在消散的黑影时，没有遇到任何阻力——不是之前那种切进湿泥的滞涩，也不是光元素灼烧时的脆裂，而是切进了“空”。剑刃穿过的瞬间，那头夜兽像被戳破的泡泡，无声地炸开，化作一团稀薄的、正在蒸发的黑雾。
黑雾升腾了几尺，然后在月光下彻底消散。
伊莉雅收剑。她站在原地，灰色的短发被夜风撩起几缕，红宝石般的眼眸扫过周围那些正在发生同样变化的黑影。一头接一头的夜兽——从拳头大到比人还高的，从正在扑击的到刚从阴影中爬出一半的——它们的身体同时开始了那种不可逆转的消融。紫色的纹路疯狂闪烁，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但那闪烁越来越快、越来越暗，最终像燃尽的炭火，归于沉寂。
黑暗褪去。像退潮。
洞穴入口前方那片蔓延了数十步的阴影之海，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不是被光驱赶——光还在那里，月光、晶石灯的光、剑刃上镀层的光，都没有变强。是阴影自己在撤退，从每一寸它刚刚占领的岩层上褪去，从每一道裂缝中缩回，从每一块碎石底下流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地面上揭起。
那些还在挣扎的夜兽，有的已经融化了大半，只剩一团模糊的暗色轮廓在地上蠕动；有的刚刚从阴影中探出头，还没来得及完全站起，就被那正在退潮的黑暗重新吞没。它们的死亡没有声音——那些尖锐的、直接在意识深处炸开的嗡鸣，在这一刻同时消失了。整片山坡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只有夜风还在吹，只有远处山脉永恒的雷鸣还在沉闷地滚动。
伊莉雅垂下剑尖。她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片正在退去的黑暗，望着那些正在消散的夜兽残骸，望着岩层上那些被阴影侵蚀后留下的、焦黑的不规则痕迹。她的呼吸比战斗时更急促了些——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那种嗡鸣消失后，意识深处残留的、像回音般的虚空感。
“结……结束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被夜风裹着，飘出去很远。
“嗯。”希雅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很轻，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柔软的叹息，“她得手了。”
伊莉雅终于回过头。
希雅站在洞穴入口处，淡金色的长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墨绿法袍的下摆沾着几点被溅起的黑色残渣。她没有在战斗——从头到尾都没有。她只是站在那里，翠绿的眼眸望着天穹，望着那片依旧悬浮在头顶的、无垠的幽蓝之海，以及那两轮正在从阴影中挣脱出来的月亮。
月光在变亮。不是变强——是那些从月轮边缘向外洇开的黑暗，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被截断的双月重新变得完整，银白的光辉从月轮边缘倾泻而下，将整片山坡照得如同白昼。那些残留在岩层上的黑色痕迹被月光照到，发出最后几声极其微弱的、嘶嘶的声响，然后彻底化为虚无。
那团鸣雷云从洞穴里飘了出来。它内部的雷光疯狂闪烁着，飘到希雅头顶，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带着劫后余生意味的闷雷。吓死本云了！那些东西！从影子里爬出来！本云差点以为要被吃掉了！
希雅抬手，轻轻拍了拍它。“没事了。”那团云蹭了蹭她的掌心，雨终于停了。
伊莉雅把剑插回腰间的剑鞘。动作有些重，剑格撞上鞘口，发出“咔”的一声脆响。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细瘦的、布满细小疤痕的手，指节处有几道被夜兽的紫色纹路灼伤后留下的、细长的焦痕。不深，只是表皮，但疼。她没有理会那些焦痕，只是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掌心里，光元素镀层的残余光芒正在缓慢消散，像退潮时最后几道浪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