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克托没有回答。它只是把龙首垂得更低了些,暗红色的鳞片上那些原本因为愤怒和委屈而疯狂脉动的熔岩纹路,此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像一座终于停止喷发的火山,只剩下余温还在蒸腾。
“行了。”芙宁娜终于开口,声音从面甲后传来,拖着那种特有的、漫不经心的尾音,“起来吧。别趴着了。”
赫克托喉咙里的咕噜声停了一瞬。它抬起头——那个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头顶这个人是不是真的打算放过这件事了。金焰竖瞳往上翻了翻,只能看见暗银色的靴底和护腿的轮廓,看不见她的表情。但它听出来了,那声音里没有揶揄,没有余怒,只有一种“翻篇了”的随意。
它从巨坑里站起来。
暗红色的龙躯从那个被砸出的、直径数十丈的深坑中升起,鳞片上那些因为尴尬而黯淡下去的熔岩纹路重新开始脉动,从暗红到亮橙,从亮橙到炽白,将周围坑壁上被烤焦的岩层蒸出一层薄薄的白烟。它抖了抖鳞片,碎石和灰尘从身上簌簌落下,有几块拳头大的砸在坑底,发出沉闷的声响。
它站定之后,把龙首转向洞穴入口。
伊莉雅已经把暗银巨剑背好了。剑柄从右肩探出,比她的头顶还高出半尺,深褐色的皮甲贴合着她的身体,符文在肩甲处泛着极淡的银光。她正低头做最后的检查——腰间的短弓弦绷紧,弯刀在左侧,法杖握在手里,腰侧的皮囊里是那几块干粮和那枚从遗迹带出来的碎裂水晶。
她抬起头,对上赫克托的金焰竖瞳。
那双眼睛里没有刚才那种复杂的、翻涌着各种误会和尴尬的情绪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简单的、近乎审视的打量——赫克托在看她。看她的站姿,看她的装备,看她背那柄巨剑的方式,看她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眸里没有任何闪避的平静。
然后它从喉咙里滚出一声极短的咕噜。
那咕噜翻译过来大概是:上来吧。
伊莉雅抬头看了看赫克托那颗比整座洞穴还大的龙首,又看了看它背上那片暗红色的、布满熔岩纹路的鳞甲。鳞甲在晨光中蒸腾着热浪,将周围的空气烤得微微扭曲。
她没有犹豫。
灰色的短发被热浪掀起几缕,她握紧手里的法杖,后退两步,然后向前冲刺。深褐色的皮甲在晨光中划过一道弧线,她一脚踩上赫克托前肢的关节突起,借力跃起,整个人轻巧地翻上了它背脊的边缘。那柄暗银巨剑在背上晃了一下,她偏头稳住重心,单手撑住一片微微翘起的鳞甲边缘,翻身坐了上去。
动作干净利落。
赫克托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带着点意外的咕噜。那咕噜翻译过来大概是:还挺利索。
伊莉雅没有回应。她坐在赫克托背脊靠近颈部的位置,灰色的短发被热浪蒸得有些发卷,红宝石般的眼眸往下看了看——从这里到地面,至少有七八丈高。她收回目光,调整了一下坐姿,让那柄巨剑的剑柄不至于硌到后颈,然后抬起头,望向龙首上的两道身影。
芙宁娜正低头看着她。
一吨重的暗银重甲把芙宁娜衬得像一尊冰冷的雕像,但面甲后那双湛蓝眼眸里盛着的笑意却是暖的、懒洋洋的。她歪了歪头,朝伊莉雅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收回目光,靴跟轻轻磕了磕脚下的龙鳞。
“出发。”
赫克托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带着点不满的哼声——那哼声翻译过来大概是:本龙堂堂炎狱龙神,给你们当驮兽。但它还是动了。
赫克托的双翼猛然下压。
那不是缓慢的、优雅的振翅,而是如同两柄巨锤同时砸向地面的、爆发性的拍击。翼骨上那些透明的翼膜在拍击的瞬间绷紧到极限,暗红色的纹路在翼膜表面炸开,像无数条被点燃的引线。气流被这一拍挤压成实质的、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向两侧横扫而出,将山坡上那些风化千年的碎石吹得四散飞溅。
赫克托的身体在这股反冲力中拔地而起。
不是升空——是弹射。它的后腿在离地的最后一瞬狠狠蹬在坑底,那些被烤焦的岩层在巨大的力量下碎裂、塌陷,形成一个比之前更深的大坑。整条龙如同被巨弩射出的陨石,斜着冲入天际,暗红色的身影在晨光中拉出一道炽热的残影。
风压扑面而来。
伊莉雅的灰色短发被吹得向后飞扬,几缕发丝几乎要被扯断。她眯起眼,红宝石般的眼眸在那片刺目的晨光中勉强睁开一条缝,看着脚下的大地在急速缩小——那片背风的山坡,那个住了几天的洞穴,那堆散落在岩层上的碎石,都在以惊人的速度退远,变成模糊的灰白色斑点。
芙宁娜站在龙首上,的暗银重甲被高空的劲风吹得微微晃动,但她站得很稳,靴底像钉在龙鳞上一样。面甲后的湛蓝眼眸望着前方那片逐渐开阔的天际,望着铅灰色云层之上那片更蓝、更深的天空。深色外套的衣摆被风掀起,露出白色衬衫的下摆,她没有去按,任由它猎猎作响。
希雅站在她身侧,淡金色的长发被风吹得向后飞扬,墨绿法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胛和腰线的轮廓。她没有戴兜帽,翠绿的眼眸同样望着前方,那团鸣雷云蜷缩在她头顶,内部的雷光被风吹得忽明忽暗,发出一声闷闷的、带着点紧张意味的雷鸣——本云有点晕。
赫克托的翼展在晨光中铺开,如同天边一道暗红色的裂痕。那些透明的翼膜在高速飞行中绷紧到极限,暗金色的纹路在表面疯狂脉动,将每一次振翅的冲击波砸向下方的云层。铅灰色的云海被撕裂出一道又一道巨大的伤口,露出下面缩小的、灰绿色的陆地。
伊莉雅坐在龙背靠近颈部的位置,灰色的短发被高空的劲风吹得向后飞扬。她眯着眼,红宝石般的瞳孔微微收缩,透过那些被赫克托翼尖划开的云隙往下看——风暴山脉嶙峋的黑色山脊正在退远,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她从未见过的、起伏缓和的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