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它趴下了。
巨大的龙首搁在交叠的前爪上，金焰竖瞳半阖着，喉咙里滚出一声极其低沉的、带着“本龙的工作完成了”意味的咕噜。暗红色的鳞片上那些余烬般的微光还在缓慢脉动，将周围的空气蒸出一层薄薄的、带着硫磺气息的热浪。
芙宁娜从龙首上跳下来。
暗银重甲砸在灰白色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岩石的巨响。她的靴底在石板表面留下一道浅浅的凹痕——那是重量加上冲击力共同作用的结果。她站在原地，微微偏头，面甲后的湛蓝眼眸扫过这片空旷的广场，扫过那座干涸的喷泉，扫过那些散落在石板缝隙间的、不知堆积了多少年的灰尘，最后落在那座深灰色的塔楼上。
“没人。”她说，声音从面甲后传来，带着一点意外，“你这座塔，周围连个看门的都没有。”
希雅从龙背上下来。她的动作比芙宁娜轻得多——墨绿法袍的下摆拂过龙鳞边缘，她踩着赫克托前肢的关节突起，几步便落到地面，靴跟触及石板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不需要。”她说，淡金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她抬手拨到耳后，“塔本身就会拒绝未经许可的接近。”
她向塔楼走去。
墨绿法袍的下摆拂过灰白色的石板，步伐不紧不慢，像是在自家后院里散步。那团鸣雷云从她头顶飘起来，内部的雷光好奇地闪烁着，悬浮在她肩侧，小心翼翼地望向那座越来越近的深灰色建筑。它发出一声闷闷的、带着点紧张的雷鸣——本云觉得这塔在看本云。
希雅没有回应。
她在塔门前停下脚步。
那扇门与塔身材质相同，深灰色的金属表面镌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纹路，与希雅法袍上的纹路如出一辙。门没有把手，没有锁孔，没有任何可见的开启机关，只有一道细长的、从门顶一直延伸到门底的缝隙，将整扇门从中间分成两半。
希雅抬起手。
掌心贴上金属表面的瞬间，那些符文骤然亮起。不是从她的掌心向外扩散，而是从门扉深处向内汇聚——无数细密的幽蓝光点从每一道纹路的末端涌出，如同被唤醒的萤火虫，向她的掌心聚拢。那些光点触及她皮肤的时候，没有停留，而是直接融了进去，像水滴落入水面。
然后门开了。
无声。没有机械转动的嘎吱声，没有石门滑动的轰鸣，只是那道细长的缝隙无声地向两侧扩大，露出门后一片深邃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黑暗。
希雅迈步跨过门槛。
那团鸣雷云犹豫了一下，内部的雷光疯狂闪烁——它不太想进那片黑暗。但希雅已经走进去了，它咬了咬牙——如果云能咬牙的话——嗖地钻了进去，蜷缩在希雅头顶，内部的雷光压到最低，只剩下一层薄薄的、保护性的荧光。
芙宁娜走到门前，低头看了看那道门槛，又看了看门后那片正在缓慢消退的黑暗——希雅走进去之后，黑暗就像被什么驱赶着，从门口向后退去，露出门后真实的景象。
那是一条走廊。
不长。从门口就能看到尽头。走廊两侧的墙壁上嵌着晶石灯，此刻正在一盏一盏地亮起，从门口向深处延伸，像一条被点燃的引线。光芒是暖黄色的，与塔外那片灰白色的晨光截然不同，将整条走廊笼罩在一片温暖的、近乎黄昏般的色调里。
芙宁娜迈步跨过门槛。
暗银重靴踏在走廊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走得不快，步伐却很大，几步便追上了希雅，走到她身侧。
伊莉雅是最后一个进来的。
她在门前停了一下——不是犹豫，而是打量。红宝石般的眼眸扫过门框上那些正在缓慢黯淡的符文纹路，扫过走廊两侧正在亮起的晶石灯，扫过前面那两道并肩而行的背影。然后她迈步，跨过门槛。
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合拢。
走廊尽头的空间比伊莉雅想象中大得多。
那是一个圆形的、穹顶高耸的大厅。穹顶上镶嵌着无数细小的晶石，像星空一样散布着，此刻正在以某种缓慢的、呼吸般的频率明灭。大厅的地面铺着打磨光滑的黑色石板，每一块石板表面都镌刻着与塔身相同的符文纹路，幽蓝的光芒在纹路中缓缓流动，将整座大厅映照得如同沉入一片浅海。
大厅中央，有一座旋梯。
不是普通的石梯——是金属的、漆黑的、每一级台阶都悬浮在半空中的旋梯。台阶之间没有可见的连接，只是那样一层一层地旋转上升，消失在穹顶那片星空的深处。每一级台阶的边缘都镶嵌着细小的晶石，散发着柔和的、银白色的光芒，将整座旋梯勾勒成一道盘旋上升的光带。
“八十八层。”希雅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很轻，却因为穹顶的结构而产生轻微的回响，“最下面是会客厅和书房。往上依次是实验室、材料库、冥想室、起居室。最顶层——是观星台。”
她顿了顿，偏过头看向芙宁娜。
“你住哪层？”
芙宁娜正仰着头看那座旋梯。面甲后的湛蓝眼眸顺着那道盘旋上升的光带一路向上，穿过穹顶那片闪烁的“星空”，落在那片看不见的深处。听到希雅的问话，她歪了歪头。
“你住哪层？”
“……顶层。观星台旁边。”
“那我跟你住。”
希雅的唇角弯了弯，没有反驳。她转身向旋梯走去，墨绿法袍的下摆拂过地面那些流动的符文纹路，靴跟踏在第一级悬浮的台阶上——那级台阶微微下沉了一指，然后稳稳地停住，像是在确认她的重量。
“伊莉雅。”希雅头也不回，“你住十七层。那层有一个空置的房间，之前没用过。你自己看看缺什么，回头补。”
伊莉雅站在大厅入口处，灰色的短发还带着从高空下来的凉意，深褐色的皮甲贴合着身体，符文在肩甲处泛着极淡的银光。她仰着头，红宝石般的眼眸望着那道盘旋上升的光带，望着那些悬浮在半空中的、没有任何支撑的台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