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层。十八层。十九层。
她们走过一层又一层。每一层的门口都嵌着一块小小的晶石牌,上面镌刻着楼层编号和房间用途——二十到三十层是实验室,三十一到五十层是材料库,五十一到六十层是冥想室,六十一到八十层是客房和备用房间。
那些门扉大多是关闭的,只有少数几扇半敞着,露出门后幽暗的、尚未被唤醒的空间。偶尔有符文从某扇门的缝隙里透出微光,像是在确认经过者的身份,又像是在沉睡中翻了个身。
芙宁娜走在希雅身后,目光懒洋洋地扫过那些门牌。
“八十一到八十七层呢?”她问。
“起居室。”希雅头也不回,“每一层一个房间。我挑了一层,剩下的空着。”
“哪一层?”
“八十七。”
芙宁娜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声。“最顶层的下面一层。你倒是会挑。”
希雅的唇角弯了弯,没有回答。
旋梯在八十七层停下——不是“到达”意义上的停下,而是那道光带在这里有一处向外延伸的岔道,通向一扇半开的深灰色门扉。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比下面几层都要明亮,带着一种被长久等待后终于等到归人的温暖。
希雅从旋梯上跨下,踏上八十七层的走廊。墨绿法袍的下摆拂过地面,那团鸣雷云从她头顶飘起来,内部的雷光好奇地闪烁着,飘到那扇半开的门前,往里探了探头。
它发出一声闷闷的、带着惊喜的雷鸣——本云喜欢这里。
芙宁娜跟在希雅身后跨下旋梯。暗银重靴踏在走廊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的目光懒洋洋地扫过走廊两侧——这里的墙壁不再是浅灰色的,而是更深沉的、近乎墨色的石质,表面没有符文,只有几盏嵌在壁上的晶石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走廊尽头是一扇门,比下面几层的都要大,门框上镌刻着细密的藤蔓纹路,与希雅法袍上的纹路如出一辙。
“八十七层。”芙宁娜念出这个数字,声音从面甲后传来,拖着那种特有的、漫不经心的尾音,“就这一间?”
“嗯。”希雅走在前面,步伐不紧不慢,“整层都是。”
她走到那扇门前,抬手推开。门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门后一片开阔的空间。
芙宁娜站在门口,面甲后的湛蓝眼眸微微睁大了一瞬。
那不是一个房间——是一整层被贯通了的空间。穹顶高耸,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十几丈高的顶部,顶部是透明的、不知由什么材质铸成的弧形天窗,此刻正透进灰白色的天光,将整层笼罩在一片柔和的、近乎透明的光晕里。
地面铺着深色的木质地板,踩上去有细微的、温暖的质感。正对着门的位置是一面巨大的落地窗,窗框是深灰色的金属,玻璃厚实而透明,透过它可以看到外面千法之城层层叠叠的塔楼轮廓,以及更远处那片灰绿色的、起伏缓和的平原。
靠窗的位置有一张宽大的书桌,桌上散落着几本翻开的书和一盏未点燃的晶石灯。书桌旁是一把高背椅,椅背上搭着一条浅灰色的毯子。房间的另一侧是一张床——不是下面几层那种简朴的木床,而是宽大的、铺着深色被褥的四柱床,床柱上雕刻着细密的藤蔓纹路,床顶垂落着半透明的纱帐,在从窗口透进来的光中微微晃动。
角落里立着一个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地塞满了书,有些书脊已经泛黄,有些则崭新得像是从未被翻过。书架旁边是一张小圆桌,桌上放着一套茶具——一个陶制的茶壶,两只杯子,都是深色的、表面没有任何装饰的粗陶。
芙宁娜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你管这叫‘起居室’?”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微妙的、像是被什么噎住了的意味。
希雅已经走进去了。她站在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淡金色的长发从肩头垂落,墨绿法袍的下摆拂过深色的木地板。那团鸣雷云从她头顶飘起来,兴奋地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床柱顶端,蜷缩成一团,发出一声满足的闷雷。
“不然呢?”希雅回过头,翠绿的眼眸里漾着一点笑意,“叫卧室?”
芙宁娜沉默了一息。然后她迈步跨过门槛,暗银重靴踏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她走到房间中央,停下,仰头看了看那扇透明的穹顶——天光从上面倾泻下来,将她的暗银盔甲镀上一层柔和的银白。
“这穹顶,”她问,“能看见星星吗?”
“能。”希雅走回她身侧,“晚上可以。塔顶还有观星台,比这里视野更好。”
芙宁娜点了点头。她的目光从穹顶移开,扫过那张宽大的四柱床,扫过那些半透明的纱帐,扫过深色被褥上细密的纹路。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这一身一吨重的铁罐头。
“……我先脱了。”
她开始卸甲。动作熟练——暗银色的护手先摘下,随手扔在一旁的椅子上,椅子被砸得发出一声闷响,往旁边滑了半寸。然后是护臂、肩甲、胸甲,一件一件地卸下来,每一件落在地上或家具上都会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的声响。
希雅没有帮忙。她只是靠在书桌边缘,双手抱在胸前,淡金色的长发垂落在肩头,翠绿的眼眸安静地看着芙宁娜把自己从那身铁罐头里剥出来。那团鸣雷云从床柱顶端飘下来,好奇地凑近那堆正在散落的暗银甲片,内部的雷光闪了闪,发出一声闷闷的雷鸣——这些东西好重。
胸甲被卸下的那一刻,芙宁娜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她活动了一下肩膀,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然后弯腰,把腿甲也卸了。最后是靴子——那双及膝的暗银重靴,她一只一只地踢掉,靴子砸在地板上,发出两声沉闷的巨响。
她站在房间中央,身上只剩那件深蓝色的内衬。衣料柔软,袖口微微卷起,露出半截小臂。银白的长发散落在背后,发尾因为之前被水浸过又风干而微微卷曲,在从穹顶透进来的天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那堆散落一地的盔甲,然后抬起头,望向靠在书桌边缘的希雅。
“好看吗?”
希雅的唇角弯了弯。“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