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绝涯沿着泥泞的街道往西走,路上看见三具尸体用草席裹着摆在墙角,苍蝇嗡嗡地围。
几个小孩在尸体旁玩跳格子,光着的脚踩在泥水里。
他花了半个时辰才走出所谓的“花街”,越往西,房屋越破败。
等看见泥土垒成的矮墙,和墙后那些低矮的、牲口棚一样的营房时,苏绝涯明白自己找对地方了。
空气里有股味道。
汗臭、排泄物、劣质脂粉、还有伤口腐烂的甜腥气混在一起。
营房门口挂着褪色的红布,两个士兵抱着长枪靠在门边打盹,其中一个脸上有刀疤,另一个缺了只耳朵。
苏绝涯没靠近,他绕过营区,沿着一条被踩出来的小路往后走。
走了约莫一刻钟,听见水声。
溪流很浅,水浑浊,泛着灰白色。
下游处,二十几个女人蹲在岸边,面前堆着成山的破布。
那些是床单、衣物,还有些看不出形状的布团。
女人们大多穿着勉强蔽体的破衫,头发胡乱挽着,露出的手臂和小腿上都有伤痕。
苏绝涯躲到上游那棵枯槐后面。
树干粗大,中空,能藏人。
他蹲下身,透过枯枝的缝隙往下看。
午时三刻。
女人们沉默地搓洗衣物,没人说话。
岸边站着两个士兵,提着鞭子,时不时抽一下地面。
其中一个士兵走到一个动作稍慢的女人身后,抬脚踹在她背上。
女人扑进水里,呛咳着爬起来,不敢回头,继续搓洗。
苏绝涯的目光扫过那些女人。
他没见过无名,但卷宗上写了特征:十六岁,右腿微跛,全身伤痕最多,且总是被安排洗最脏的那堆衣物,通常是沾染了脓血或排泄物的布。
苏绝涯很快锁定了目标。
在最远离人群的一处石滩上,蹲着个瘦小的少女身影。
她背对着这边,但能看见她搓洗的动作很吃力,右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蜷着。
少女穿着件过于宽大的灰布衫,领口滑到肩侧,露出锁骨处一道深色的烙痕,是个数字“七十九”。
她面前那堆布颜色深褐,即使隔着距离,他也能想象那上面的污秽。
少女洗得格外慢,每搓几下就得停下来喘气。
一个士兵朝她走过去,鞭子扬起来——
“曹老三,算了。”
另一个士兵喊,“那药渣快不行了,打死了今天试药找谁去?”
鞭子没落下去。
叫曹老三的士兵骂了句脏话,朝那瘦小少女身影吐了口唾沫,走开了。
苏绝涯看着。
他看见她。
也就是无名,慢慢转过头,看了一眼士兵的背影。
她的脸被乱发遮了大半,只能看见一个瘦削的下巴,和干裂起皮的嘴唇。
然后无名低下头,继续搓洗那些污秽的布。
她的肩膀在抖。
苏绝涯起初以为无名在哭,但很快意识到不对。
她的肩膀抖动的节奏很怪,一下,一下,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撞击。
然后他听见了一点声音,很细,顺着风飘过来。
无名在笑。
压抑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断断续续的笑声。
她一边搓洗那些沾满陌生人体液和血污的布,一边笑得浑身发抖。
苏绝涯蹲在枯槐后面,左臂的孽痕突然烫了一下。
他撩开袖子,看见那暗红色的印记微微发光,第一格弧光的末端,似乎延长了发丝那么细的一点点。
苏绝涯想起余妈妈的话:每靠近一位红颜,她身上的业障就会先侵蚀您。
他现在离无名至少还有一百步,但已经感觉到了什么。
不是生理上的不适,是情绪。
一股没来由的、冰冷的自我厌弃感,水一样渗进骨头缝里。
苏绝涯看着自己干净的手,忽然觉得这双手很陌生,很虚假,像是偷来的。
他闭上眼,深呼吸。
再睁眼时,她已经不在溪边了。
女人们开始收拾洗好的布,拖着沉重的木桶往回走。
无名落在最后,她拖着一个小得多的木桶,但走得最慢。
右腿每次落地都会软一下,无名得用手撑着膝盖才能站稳。
苏绝涯看着她一瘸一拐地走进营区侧面的一个小棚子。
那棚子比别的营房更破,更像是堆放杂物的地方。
他等天色暗下来。
戍边军的营区晚上会点起不多的火把。
士兵的营房在妓营对面,中间隔着片空地,夜里会有士兵在空地上喝酒赌钱,喝醉了就会往妓营这边闯。
苏绝涯绕到棚子后面。
墙壁是泥坯垒的,裂了几道缝,透出微弱的光。
他凑近一道较宽的裂缝,往里看。
棚子很小,地上铺着层干草。
无名坐在草堆上,面前摆着个破碗,碗里是半碗糊状的东西,颜色灰扑扑的。
她没吃,正低着头,手里捧着什么。
苏绝涯调整角度,看清了。
是只麻雀,翅膀断了,耷拉着。
无名从自己碗里捏出一点糊,小心地喂到麻雀嘴边。
麻雀啄食,她就不动了,专注地看着。
无名脸上的头发拨开了些,露出整张脸。
十六岁,但看起来跟十二三岁差不多,严重营养不良。
脸颊凹陷,眼睛大得不协调,眼瞳很黑,里面空荡荡的,没什么情绪。
只有看麻雀时,那双眼睛会微微弯一下。
不是笑,是某种更细微的、近乎本能的表情。
她喂完麻雀,把鸟轻轻放在草堆角落,用几根干草盖了盖。
然后无名端起碗,开始吃那半碗糊。
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吃到一半,棚子的破木板门被踢开了。
一个喝醉的士兵晃进来,满身酒气。
她立刻放下碗,跪坐的姿势变成蜷缩。
无名没有尖叫,没有求饶,只是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又开始抖。
又发出了那种压抑的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