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绝涯惊醒,浑身冷汗。
窗外天还没亮,他撩开左袖,孽痕的第二格弧光已经完全亮起,猩红色。
苏绝涯坐起来,倒了杯冷水灌下去。
杯是粗陶的,边缘有缺口,割嘴。
“第一天。”
他对自己说,“还有三百五十九天,还有八个更麻烦的。”
苏绝涯躺回去,睁着眼等到天亮。
窗外渐白时,他听见楼下的姑娘们在练曲,琵琶声断断续续,有个姑娘总弹错同一个音,被管教妈妈抽了手心,哭起来。
苏绝涯起床,换上前日从当铺买来的粗布衣,毕竟绸衫太扎眼。
他把余妈妈给的碎银数了数,还剩三两七钱。
苏绝涯去药铺买了最便宜的金疮药和退烧药,又买了五个肉包子,用油纸包好。
午时前,他回到西城军妓营后的溪边。
无名已经在那儿了。
她蹲在昨天那块石滩上,面前还是那堆污秽的布。
今天监督的士兵换了一个,是个独眼,坐在远处树下打盹。
苏绝涯没靠近溪边。
他躲在枯槐后,等无名开始搓洗,才把包着药和包子的布包扔过去。
扔在她身后的草丛里。
无名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她看见草丛里的布包,又抬头看向枯槐的方向。
苏绝涯对无名点了点头。
她没立刻去拿。
无名继续洗布,洗了约莫一刻钟,趁独眼士兵翻身的间隙,迅速爬过去抓起布包,塞进自己怀里。
整个动作快而隐蔽,显然不是第一次藏东西。
他看着她。
今天无名没笑,只是沉默地搓洗,偶尔会因为腿疼而皱眉,但很快又松开。
她洗得比昨天快了一些。
午时三刻,女人们开始收拾。
无名拖着木桶往回走时,回头看了枯槐一眼。
她的目光在苏绝涯藏身的位置停留了一瞬,然后低下头,一瘸一拐地走了。
他等无名走进棚区,才从树后出来。
苏绝涯没跟上去,而是沿着溪流往上走,想看看上游是什么样。
走了约莫一里,溪水变得清澈些。
岸边开始出现零星的菜地,有几个农妇在担水浇菜。
她们看见他,都低下头加快动作。
毕竟,陌生男人在这世道意味着麻烦。
苏绝涯继续走,直到溪流拐进一片树林。
他在林边停下,找了块石头坐下,打开自己带的另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两个冷掉的馒头。
苏绝涯刚咬了一口,就听见树林里有动静。
是马蹄声,还有车轮碾过石子的声音。
他警觉地躲到树后,看见林中小道驶出一辆马车。
马车很普通,黑漆车篷,拉车的马瘦骨嶙峋。
但驾车的人不普通。
是个女人,穿暗红色劲装,头发高高束起,腰间佩刀。
她脸上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神锐利得跟个刀子似的。
马车从苏绝涯藏身的树前驶过。
风吹开车窗帘子一角,他瞥见车里坐着另一个女人,穿着素色衣裙,侧脸极美,但面无表情,手里捻着一串佛珠。
马车很快驶远,消失在通往东城的方向。
苏绝涯从树后走出来,拍了拍衣服上的土。
他低头看自己左臂,孽痕没有异常反应,说明车里的女人不是九位红颜之一,或者至少,不是他现在能触发的目标。
苏绝涯吃完馒头,起身往回走。
回到醉花阴时已是傍晚,余妈妈在门口等他。
“公子今日见到人了?”
她问。
“见到了。”
苏绝涯跨过门槛,“余妈妈,西城军妓营归哪个衙门管?”
“戍边军的事,兵部管,但兵部不管妓营。”
余妈妈跟在他身后上楼,“妓营是“营将”私设的,朝廷默许,算是给边军的“犒劳”。”
“公子问这个做什么?”
“我要买她出来。”
苏绝涯推开自己厢房的门,“直接买,不走攻略流程,行不行?”
她停在门口,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觉得可笑,又像是怜悯:“公子,您说的“买”,是指用银子换她的卖身契?”
“不行?”
“第一,她没有卖身契。”
“军妓营的女人大多是被掳来的流民、罪臣家眷,或是活不下去自卖自身的。”
“她们是“营产”,不是“人”,所以没有契。”
余妈妈走进来,关上门,“第二,就算有契,您买她出来,她就不再是“药渣”了。”
“她若脱离了那个环境,她的“业”就会变,眉心那滴孽缘精血也可能消散,公子,您要的从来不是她这个人,是她在那地狱里淬炼出的、最纯粹的“生存之孽”。”
苏绝涯坐到椅子上,没说话。
“第三,”她的声音低了些,“公子以为,您昨天打晕那个士兵的事,没人知道?”
他抬起头。
“戍边军的规矩,妓营的女人可以玩,可以打,但不能杀,因为她们还要用来试药、做杂役。”
余妈妈走到桌边,倒了杯茶,推到苏绝涯面前,“但若有外人插手营里的事,那就是挑衅。”
“今早营将已经下令查了,查是谁打了他的兵。”
“公子猜,若是查到您头上,会怎样?”
“会怎样?”
“轻则打断腿扔出城,重则——”
她顿了顿,“把您也充进妓营。”
“您这皮相,有些军官就好这口。”
他喝了口茶。
茶是冷的,有股霉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