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苏绝涯等到子时才动身。
军营里静了很多,只有零星几处营房还亮着灯。
妓营那边更是死寂,女人们累了一天,早就睡了。
苏绝涯摸到棚子后面,轻轻敲了敲墙壁。
里面没反应。
他绕到门口,门虚掩着,推开门,棚子里一片漆黑,只有月光从屋顶的破洞漏下来一点。
无名躺在草堆上,蜷成一团。
她没睡,眼睛睁着,在黑暗里反射着微弱的光。
苏绝涯走进去,关上门。
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亮,插在墙缝里。
昏黄的光照亮棚子,苏绝涯看见无名脸上全是汗,嘴唇干裂,呼吸急促。
“吃药了没?”
他问。
她点头。
无名指了指角落,那只断翅麻雀还在,正缩在草堆里睡觉。
苏绝涯蹲下来,掀开她身上盖的破布。
无名穿着那件灰布衫,已经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
他伸手解她衣带,她抖了一下,但没反抗。
布衫褪下,露出瘦骨嶙峋的身体。
新伤旧伤叠在一起,有些伤口已经化脓,散发出一股甜腥的腐烂味。
最严重的是左肋下的一道抓伤,深可见骨,边缘发黑。
苏绝涯从怀里掏出准备好的东西:一小壶烧酒,干净的布,针线,还有更多的金疮药。
他先倒酒在布上,擦拭伤口。
无名疼得浑身一颤,牙齿咬得咯咯响,但她没叫,只是闭上眼睛。
苏绝涯清理完伤口,撒上药粉,用针线缝合了最深的几道。
他的针线活很糙,但至少能把伤口合上。
缝最后一针时,无名忽然睁开眼,抓住苏绝涯的手。
她的手很烫,还在抖。
“痛……好……”
无名哑声说,“痛……是真的……”
他看着她,没说话。
苏绝涯继续缝完,打结,剪断线。
然后他扶无名坐起来,喂她吃退烧药。
药很苦,无名皱了皱眉,但还是咽下去了。
吃完药,她靠在墙上喘气,眼睛盯着火折子的光。
“为什么……”
无名问,“不杀……取血……”
苏绝涯在收拾东西,闻言停了动作。
“我要的是你活着时的血。”
他说,“你死了,血就没用了。”
她摇头:“骗人……你知道……活取……可以……”
无名顿了顿,喘了几口气,继续说:“你……不一样……和别人……”
苏绝涯没回答。
他收拾好东西,站起来,准备走。
“明天。”
苏绝涯说,“我再来换药。”
“这几天别碰水,尽量躺着。”
她没应声。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无名还在盯着火光,眼睛亮得吓人。
“那个士兵。”
她忽然说,“你打的那个……姓曹……他醒了……说查……三天内……”
苏绝涯停住脚步。
“他知道……是你……”
无名转过头,看着他,“我听见……他们说话……”
“所以呢?”
苏绝涯问。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火折子的光在无名脸上跳跃,投下深深的阴影。
“你……走……”
她说,“别来了……血……我给你……”
无名说着,伸手去抠自己眉心。
她的指甲很脏,抠出了血痕。
他走回去,抓住无名的手。
她的手很细,腕骨硌着苏绝涯的掌心。
“我要的不是这样。”
他说,“我要你活着,自己把血给我。”
无名看着苏绝涯,眼睛红了,但没有泪。
她像是忘了怎么哭。
“为什么……”
无名又问了一遍,声音轻若叹息。
他松开手,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苏绝涯说:“因为我也是囚徒。”
“你困在这里,我困在时间里。”
“我们都在等一个机会,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机会。”
他出去了,轻轻带上门。
门内,她坐在黑暗里,很久没动。
然后无名爬到角落,把那只断翅麻雀捧起来,贴在脸上。
麻雀温暖的体温透过羽毛传过来。
她闭上眼睛,第一次,没有在疼痛时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