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西城戍边军妓营出了件事。
一个姓曹的士兵死了。
死在自己的营房里,脖子上有道很深的割伤,凶器是他自己的匕首。
营将查了几天,没查出凶手,最后以“酒后自戕”结案,毕竟边军压力大,这种事不罕见。
没人注意到,那个编号“七十九”的药渣,这几天没被安排试新药。
也没人注意到,她手臂上的伤口开始结痂,烧退了,脸上有了一点点血色。
更没人注意到,每天午时,溪边枯槐下总会多一包东西:有时是药,有时是吃的,有时是件干净的旧衣服。
苏绝涯的左臂上,孽痕已经亮起了十二格。
每亮起一格,他夜里做的梦就更清晰,都是无名的梦。
她记忆里的片段:五岁时帮母亲洗带血的床单,八岁时被按在草堆上,十二岁时第一次接客,十五岁时因高烧被扔出棚子等死,却又活了下来。
每一个梦醒来,他都会感到一阵强烈的自我厌弃。
苏绝涯原以为这是无名的业障在侵蚀他,但渐渐地,他意识到这不是厌弃自己的身体,是厌弃自己的无能为力。
苏绝涯改变不了她的过去,甚至可能改变不了她的未来。
他能做的,只是在有限的时间里,让无名活得稍微像是个人。
而这么做的目的,却是为了取她的血,然后离开这个世界,留她继续在这里腐烂。
这种认知让苏绝涯开始怀疑自己是谁。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苏绝涯,一个生活在现代二十一世纪的男人,意外坠入各个地方都极为诡异的古代世界,只要完成任务就能回家。
但现在,苏绝涯越来越觉得,这个世界的重量正在把他压成另一个人。
一个更冷漠,更残忍,更接近这孽海本质的人。
第二十七天,苏绝涯决定加快进度。
那天午时,他没去溪边。
苏绝涯直接去了妓营,找到独眼士兵,塞了二两银子。
“我要七十九,一个时辰。”
他说。
独眼士兵掂了掂银子,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行啊,一个时辰,够玩几轮了。”
“棚子最里面那间,干净的,刚死了个老的,还没补新人。”
苏绝涯没应声,走向那间棚子。
无名在里面。
她今天没去洗衣,因为腿伤又发了,营里允许她休息一天。
无名坐在草堆上,正用手指蘸着水,在地上画什么。
是只鸟的轮廓,歪歪扭扭的。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
看见他时,无名愣了一下,然后迅速用脚抹掉地上的画。
“今天不洗衣?”
苏绝涯关上门。
她点头。
无名看起来比之前好些了,脸上有了点肉,眼睛里的空洞少了一些,多了些警惕。
他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苏绝涯撩起无名的头发,看着她的眉心。
那里很干净,只有一道浅淡的旧疤。
“我时间不多了。”
他说,“我需要你的血。”
“不是今天,但很快。”
无名看着苏绝涯,没说话。
“我可以继续每天给你送药送吃的,让你活得舒服点。”
“也可以现在就把你买出来,虽然余妈妈说不行,但总有办法。”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得知道,你愿不愿意给我血。”
她低下头,很久没动。
然后无名伸出手,抓住苏绝涯的手腕。
她的手还是很瘦,但有了些力气,不再是冰的,有了温度。
“血……给你……”
无名说,“但你……答应……”
“答应什么?”
她抬起头,眼睛很亮:“带我……离开……一天……一天就好……”
他愣了愣:“离开?去哪儿?”
“外面……”
无名说,“街上……集市……看人……”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看……男人……看女人……孩子……老人……看他们……活……”
苏绝涯明白了。
无名想看看正常的世界,看看那些不是妓女、不是士兵、不是将死之人的普通人,是怎么活着的。
“好。”
他说,“我答应你。”
她松开手,往后挪了挪,开始解衣带。
苏绝涯按住无名的手。
“不是今天。”
他说,“等你腿伤好了,能走路了,我带你出去。”
她停住动作。
无名看着苏绝涯,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困惑。
她不理解为什么这个男人不要她的身体,只要一个承诺。
“为什么……”
无名第三次问这个问题,但这次语气不同了,更像是在问她自己。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因为如果我现在要了你,我就和那些人没区别了。”
苏绝涯说,“而我必须相信,我和他们有区别,否则我回不了家。”
他出去了。
无名坐在草堆上,看着关上的门,很久没动。
然后她爬到墙边,从一块松动的砖后摸出个小布包。
里面是无名这个月攒下来的东西:苏绝涯给她的药粉、一小块干净的布、几粒没舍得吃的糖、还有一根磨尖的簪子,是从一个死了的妓女头上偷的,原本打算哪天受不了了,用来结束自己。
无名看着这些东西,看了很久。
然后把簪子拿出来,在墙上划了一道。
一道,代表一天。
从苏绝涯第一次出现那天开始划,已经划了二十七道。
她盯着那些划痕,伸出手指,轻轻抚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