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天,无名的腿伤基本好了,虽然还是跛,但能正常走路了。
苏绝涯安排好了计划。
他花五两银子买通了妓营的一个老鸨,答应让无名“外出就诊”一天。
那天清晨,她换上苏绝涯带来的干净衣服,是套男装,粗布短打,有点大,但能遮住身形。
他把无名的头发束起来,戴了顶破斗笠,脸上抹了点灰。
他们从妓营后门溜出去,没惊动士兵。
街上人很多。
早市刚开,摊贩吆喝着,卖菜的、卖肉的、卖早点的,热气腾腾。
有人牵着牛车慢悠悠走过,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辘辘声。
几个小孩追逐打闹,差点撞到无名身上,被她躲开了。
无名走得很慢,眼睛睁得很大,看着周围的一切。
苏绝涯跟在她身边,没说话,只在她差点撞到人时拉她一把。
他们走过早市,走过茶馆,走过一家布庄,走过一座石桥。
在桥头,无名停下来。
桥下有妇人在洗衣,棒槌敲打衣物的声音很响,水花四溅。
一个年轻女子抱着婴儿站在桥边,轻轻摇晃着孩子,哼着歌。
无名看着那个婴儿,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继续走。
他们走到城西的城隍庙,庙前有戏班子在唱戏,围了一大群人。
无名挤进去,站在人群最外围,踮着脚看。
台上唱的是《霸王别姬》,霸王正唱到“力拔山兮气盖世”。
她听不懂唱词,但看得很专注,眼睛跟着台上人的动作转。
戏唱完一段,人群鼓掌叫好。
无名也跟着拍手,但动作很生疏,像是第一次这么做。
散场时,苏绝涯拉她出来,买了两个糖人。
一个是鸟的形状,一个是鱼的形状。
无名拿着鸟的那个,看了很久,没吃。
“吃啊。”
他说。
她摇摇头,把糖人小心地包起来,塞进怀里。
“给……麻雀……”
无名说。
苏绝涯愣了愣,然后笑了。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真正地笑。
他们在城隍庙前的小摊吃了午饭,两碗素面,加了个鸡蛋。
无名吃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细嚼。
吃完后,她把碗里的汤也喝得干干净净。
下午,他们去了趟药铺。
苏绝涯买了些外伤药和补气血的药材,让掌柜包好。
掌柜包药时,无名站在柜台前,盯着那些装着各种药材的抽屉看。
“认识?”
他问。
她摇头,指着其中一个抽屉上的标签:“字……读什么?”
“当归。”
苏绝涯念出来,“一种药,补血的。”
无名点点头,记住了。
从药铺出来,天色还早。
苏绝涯问无名还想去看哪儿,她想了想,说:“书。”
他带无名去了家书店,很小,很破,老板是个老头,正趴在柜台上打盹。
书店里都是旧书,空气里有股霉味。
她走进去,站在书架前。
无名不识字,但会用手去摸那些书的封面,摸上面的纹路。
她抽出一本,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字。
“这写的什么?”
无名问。
苏绝涯凑过去看,是本《女诫》。
他皱了皱眉,把书放回去,抽出另一本,是本游记,讲各地风物。
苏绝涯翻到有插画的一页,画的是海,波涛汹涌,有船在浪里。
“这是海。”
他指给她看,“很大很大的水,比河大,比江大,望不到边。”
无名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纸上的波浪。
“想去……”
无名轻声说。
苏绝涯没应声。
他合上书,放回书架。
“该回去了。”
苏绝涯说。
她点点头,没再要求什么。
回妓营的路上,无名一直很安静。
走到离营区还有一条街时,她忽然停下脚步。
“血。”
无名说,“今天……给你。”
他看着她:“你确定?”
无名点头。
她摘下斗笠,撩开额前的头发,露出眉心。
苏绝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玉瓶,是余妈妈给的,专门用来装孽缘精血。
瓶口很细,需要一滴刚好从眉心渗出的血。
他咬破自己的手指,用血在无名眉心画了个很简单的符,也是余妈妈教的,说是能引出精血而不伤神魂。
符画完,她眉心开始发光,淡淡的红色。
一滴血珠慢慢渗出来,晶莹剔透,里面仿佛有光华流转。
苏绝涯用玉瓶接住那滴血。
血滴入瓶的瞬间,他左臂的孽痕剧烈发烫,第十二格弧光完全亮起,然后,停滞了。
时间枷锁暂停了四十天。
但同时,一股强烈的情绪涌进苏绝涯身体里。
是无名的业障:自我厌弃、对身体的羞耻、对疼痛的麻木、还有最深处的、几乎被磨灭的求生欲。
他踉跄了一下,扶住墙才站稳。
苏绝涯感到一阵恶心,想吐,眼前发黑。
她伸手扶住他。
无名的手很稳,眼神很平静。
“好了……”
她说,“你……走吧……”
苏绝涯看着无名,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业障的冲击太强,他需要时间消化。
她松手,往后退了一步。
无名戴上斗笠,遮住脸,转身走向妓营的方向。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
“名字……”
无名说,“我想好了……”
苏绝涯看着她。
“阿……留……”
阿留说,“留下的留。”
然后她转身,一瘸一拐地走了。
背影消失在街角。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左臂的灼热感消退。
苏绝涯低头看手里的玉瓶,里面那滴血散发着微弱的红光。
第一滴血,到手了。
代价是,他的一部分自我,永远留下了。
………
回到醉花阴时,天已经黑了。
余妈妈在门口等苏绝涯,看见他手里的玉瓶,点了点头。
“恭喜公子,过了第一狱。”
她说,“感觉如何?”
苏绝涯没回答,径直上楼。
进了厢房,他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冷汗。
余妈妈跟进来,关上门。
“业障继承开始了。”
她倒茶给苏绝涯,“无名的“自贱”特质会慢慢融入公子的人格。”
“未来一段时间,公子可能会在某些时刻觉得自己不配得到某些东西,或是下意识贬低自己的价值,尤其是在面对其他红颜时。”
他喝了口茶,手还在抖。
“下一个是谁?”
苏绝涯问。
余妈妈从袖中掏出卷宗,翻到第二页。
第二滴血·金钱肉傀·沈琉璃·十九岁·江南首富沈府。
下面附了张更详细的地图,标着沈府的位置,以及三行小注:“沈琉璃每月初一会去城东“琉璃宫”查账。”
“琉璃宫表面是珍宝阁,实为地下“人畜市”入口。”
“欲见她,需先成为“商品”。”
他看着那行字,笑了,笑声干涩。
“商品。”
苏绝涯重复这个词,“所以这次,我得把自己卖给她?”
“公子需要让她“标价”。”
她说,“沈琉璃看所有人、所有物,都有个价格。”
“公子必须让她给出价格,然后证明自己“无价”,这是攻略她的第一步。”
他闭上眼睛。
无名的业障还在苏绝涯身体里翻涌,那种深入骨髓的自我厌弃感,让他几乎想放弃一切。
但苏绝涯不能放弃。
左臂的孽痕暂时停滞了,但四十天后,它会继续蔓延。
他还有八滴血要取,还有八重地狱要过。
“明天是初几?”
苏绝涯问。
“廿九。”
余妈妈说,“公子有两天时间准备。”
“准备什么?”
“准备成为一件值得标价的商品。”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沈琉璃喜欢稀有、特别、难以估价的东西。”
“公子来自另一个世界,这本就是最大的筹码,但公子不能直接说,得让她自己发现。”
他走到窗边,和余妈妈并肩站着。
窗外是夜色中的大胤都城,万家灯火,但每一盏灯下,都可能藏着看不见的黑暗。
“余妈妈。”
苏绝涯忽然问,“你也是被困在这里的人吗?”
她侧过头看他,脸上扑的粉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惨白。
“老身是引路人。”
余妈妈说,“只引路,不问路。”
“但你见过很多像我一样的人吧?”
苏绝涯说,“他们都怎么样了?”
她沉默了很久。
楼下又传来琵琶声,还是《折柳枝》,弹琴的姑娘今天可能挨了打,有几个音是抖的。
“有的集齐九滴血,走了。”
余妈妈的声音很轻,“有的留在了孽海。”
“有的疯了,有的死了。”
“还有一个——”
她顿了顿,没说完。
“一个什么?”
他追问。
余妈妈摇摇头,关上了窗。
“公子休息吧。”
“两天后,老身会告诉公子具体该怎么做。”
她出去了,留下苏绝涯一个人站在黑暗里。
他低头看左臂,孽痕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发亮。
十二格猩红,十二道枷锁。
苏绝涯走到床边躺下,闭上眼睛。
很快,梦境来了,但不是无名的梦。
是另一个女人的梦。
华丽到令人窒息的房间,梁柱是琥珀色的,里面嵌着人骨形状的阴影。
地板下传来微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
一个少女坐在堆积如山的金币上,数着钱,但每数一枚,金币就变成一颗眼睛,盯着她看。
少女开始尖叫,但发不出声音。
然后她看见一面镜子,镜子里没有她的倒影,只有一行数字:
此身估价:黄金三万两
他惊醒。
窗外天还没亮。
苏绝涯坐起来,撩开左袖,孽痕没有变化,但那十二格红光,似乎更深了些。
他想起余妈妈没说完的话。
“还有一个——”
还有一个怎样了?
苏绝涯不知道。
但他有种预感,那个“还有一个”,可能是所有结局里最糟的那个。
苏绝涯躺回去,强迫自己继续睡。
明天,他要开始研究沈琉璃,研究怎么让一个把一切都标价的女人,愿意给他,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囚徒,标上一个她无法拒绝的价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