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金钱肉傀

作者:武初祖 更新时间:2026/1/29 11:19:24 字数:3204

第三十三天,无名的腿伤基本好了,虽然还是跛,但能正常走路了。

苏绝涯安排好了计划。

他花五两银子买通了妓营的一个老鸨,答应让无名“外出就诊”一天。

那天清晨,她换上苏绝涯带来的干净衣服,是套男装,粗布短打,有点大,但能遮住身形。

他把无名的头发束起来,戴了顶破斗笠,脸上抹了点灰。

他们从妓营后门溜出去,没惊动士兵。

街上人很多。

早市刚开,摊贩吆喝着,卖菜的、卖肉的、卖早点的,热气腾腾。

有人牵着牛车慢悠悠走过,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辘辘声。

几个小孩追逐打闹,差点撞到无名身上,被她躲开了。

无名走得很慢,眼睛睁得很大,看着周围的一切。

苏绝涯跟在她身边,没说话,只在她差点撞到人时拉她一把。

他们走过早市,走过茶馆,走过一家布庄,走过一座石桥。

在桥头,无名停下来。

桥下有妇人在洗衣,棒槌敲打衣物的声音很响,水花四溅。

一个年轻女子抱着婴儿站在桥边,轻轻摇晃着孩子,哼着歌。

无名看着那个婴儿,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继续走。

他们走到城西的城隍庙,庙前有戏班子在唱戏,围了一大群人。

无名挤进去,站在人群最外围,踮着脚看。

台上唱的是《霸王别姬》,霸王正唱到“力拔山兮气盖世”。

她听不懂唱词,但看得很专注,眼睛跟着台上人的动作转。

戏唱完一段,人群鼓掌叫好。

无名也跟着拍手,但动作很生疏,像是第一次这么做。

散场时,苏绝涯拉她出来,买了两个糖人。

一个是鸟的形状,一个是鱼的形状。

无名拿着鸟的那个,看了很久,没吃。

“吃啊。”

他说。

她摇摇头,把糖人小心地包起来,塞进怀里。

“给……麻雀……”

无名说。

苏绝涯愣了愣,然后笑了。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真正地笑。

他们在城隍庙前的小摊吃了午饭,两碗素面,加了个鸡蛋。

无名吃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细嚼。

吃完后,她把碗里的汤也喝得干干净净。

下午,他们去了趟药铺。

苏绝涯买了些外伤药和补气血的药材,让掌柜包好。

掌柜包药时,无名站在柜台前,盯着那些装着各种药材的抽屉看。

“认识?”

他问。

她摇头,指着其中一个抽屉上的标签:“字……读什么?”

“当归。”

苏绝涯念出来,“一种药,补血的。”

无名点点头,记住了。

从药铺出来,天色还早。

苏绝涯问无名还想去看哪儿,她想了想,说:“书。”

他带无名去了家书店,很小,很破,老板是个老头,正趴在柜台上打盹。

书店里都是旧书,空气里有股霉味。

她走进去,站在书架前。

无名不识字,但会用手去摸那些书的封面,摸上面的纹路。

她抽出一本,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字。

“这写的什么?”

无名问。

苏绝涯凑过去看,是本《女诫》。

他皱了皱眉,把书放回去,抽出另一本,是本游记,讲各地风物。

苏绝涯翻到有插画的一页,画的是海,波涛汹涌,有船在浪里。

“这是海。”

他指给她看,“很大很大的水,比河大,比江大,望不到边。”

无名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纸上的波浪。

“想去……”

无名轻声说。

苏绝涯没应声。

他合上书,放回书架。

“该回去了。”

苏绝涯说。

她点点头,没再要求什么。

回妓营的路上,无名一直很安静。

走到离营区还有一条街时,她忽然停下脚步。

“血。”

无名说,“今天……给你。”

他看着她:“你确定?”

无名点头。

她摘下斗笠,撩开额前的头发,露出眉心。

苏绝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玉瓶,是余妈妈给的,专门用来装孽缘精血。

瓶口很细,需要一滴刚好从眉心渗出的血。

他咬破自己的手指,用血在无名眉心画了个很简单的符,也是余妈妈教的,说是能引出精血而不伤神魂。

符画完,她眉心开始发光,淡淡的红色。

一滴血珠慢慢渗出来,晶莹剔透,里面仿佛有光华流转。

苏绝涯用玉瓶接住那滴血。

血滴入瓶的瞬间,他左臂的孽痕剧烈发烫,第十二格弧光完全亮起,然后,停滞了。

时间枷锁暂停了四十天。

但同时,一股强烈的情绪涌进苏绝涯身体里。

是无名的业障:自我厌弃、对身体的羞耻、对疼痛的麻木、还有最深处的、几乎被磨灭的求生欲。

他踉跄了一下,扶住墙才站稳。

苏绝涯感到一阵恶心,想吐,眼前发黑。

她伸手扶住他。

无名的手很稳,眼神很平静。

“好了……”

她说,“你……走吧……”

苏绝涯看着无名,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业障的冲击太强,他需要时间消化。

她松手,往后退了一步。

无名戴上斗笠,遮住脸,转身走向妓营的方向。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

“名字……”

无名说,“我想好了……”

苏绝涯看着她。

“阿……留……”

阿留说,“留下的留。”

然后她转身,一瘸一拐地走了。

背影消失在街角。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左臂的灼热感消退。

苏绝涯低头看手里的玉瓶,里面那滴血散发着微弱的红光。

第一滴血,到手了。

代价是,他的一部分自我,永远留下了。

………

回到醉花阴时,天已经黑了。

余妈妈在门口等苏绝涯,看见他手里的玉瓶,点了点头。

“恭喜公子,过了第一狱。”

她说,“感觉如何?”

苏绝涯没回答,径直上楼。

进了厢房,他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冷汗。

余妈妈跟进来,关上门。

“业障继承开始了。”

她倒茶给苏绝涯,“无名的“自贱”特质会慢慢融入公子的人格。”

“未来一段时间,公子可能会在某些时刻觉得自己不配得到某些东西,或是下意识贬低自己的价值,尤其是在面对其他红颜时。”

他喝了口茶,手还在抖。

“下一个是谁?”

苏绝涯问。

余妈妈从袖中掏出卷宗,翻到第二页。

第二滴血·金钱肉傀·沈琉璃·十九岁·江南首富沈府。

下面附了张更详细的地图,标着沈府的位置,以及三行小注:“沈琉璃每月初一会去城东“琉璃宫”查账。”

“琉璃宫表面是珍宝阁,实为地下“人畜市”入口。”

“欲见她,需先成为“商品”。”

他看着那行字,笑了,笑声干涩。

“商品。”

苏绝涯重复这个词,“所以这次,我得把自己卖给她?”

“公子需要让她“标价”。”

她说,“沈琉璃看所有人、所有物,都有个价格。”

“公子必须让她给出价格,然后证明自己“无价”,这是攻略她的第一步。”

他闭上眼睛。

无名的业障还在苏绝涯身体里翻涌,那种深入骨髓的自我厌弃感,让他几乎想放弃一切。

但苏绝涯不能放弃。

左臂的孽痕暂时停滞了,但四十天后,它会继续蔓延。

他还有八滴血要取,还有八重地狱要过。

“明天是初几?”

苏绝涯问。

“廿九。”

余妈妈说,“公子有两天时间准备。”

“准备什么?”

“准备成为一件值得标价的商品。”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沈琉璃喜欢稀有、特别、难以估价的东西。”

“公子来自另一个世界,这本就是最大的筹码,但公子不能直接说,得让她自己发现。”

他走到窗边,和余妈妈并肩站着。

窗外是夜色中的大胤都城,万家灯火,但每一盏灯下,都可能藏着看不见的黑暗。

“余妈妈。”

苏绝涯忽然问,“你也是被困在这里的人吗?”

她侧过头看他,脸上扑的粉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惨白。

“老身是引路人。”

余妈妈说,“只引路,不问路。”

“但你见过很多像我一样的人吧?”

苏绝涯说,“他们都怎么样了?”

她沉默了很久。

楼下又传来琵琶声,还是《折柳枝》,弹琴的姑娘今天可能挨了打,有几个音是抖的。

“有的集齐九滴血,走了。”

余妈妈的声音很轻,“有的留在了孽海。”

“有的疯了,有的死了。”

“还有一个——”

她顿了顿,没说完。

“一个什么?”

他追问。

余妈妈摇摇头,关上了窗。

“公子休息吧。”

“两天后,老身会告诉公子具体该怎么做。”

她出去了,留下苏绝涯一个人站在黑暗里。

他低头看左臂,孽痕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发亮。

十二格猩红,十二道枷锁。

苏绝涯走到床边躺下,闭上眼睛。

很快,梦境来了,但不是无名的梦。

是另一个女人的梦。

华丽到令人窒息的房间,梁柱是琥珀色的,里面嵌着人骨形状的阴影。

地板下传来微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

一个少女坐在堆积如山的金币上,数着钱,但每数一枚,金币就变成一颗眼睛,盯着她看。

少女开始尖叫,但发不出声音。

然后她看见一面镜子,镜子里没有她的倒影,只有一行数字:

此身估价:黄金三万两

他惊醒。

窗外天还没亮。

苏绝涯坐起来,撩开左袖,孽痕没有变化,但那十二格红光,似乎更深了些。

他想起余妈妈没说完的话。

“还有一个——”

还有一个怎样了?

苏绝涯不知道。

但他有种预感,那个“还有一个”,可能是所有结局里最糟的那个。

苏绝涯躺回去,强迫自己继续睡。

明天,他要开始研究沈琉璃,研究怎么让一个把一切都标价的女人,愿意给他,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囚徒,标上一个她无法拒绝的价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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