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港的最后一课

作者:探索者9号 更新时间:2025/10/22 12:14:24 字数:4707

德兰沙的冬天,风里带盐。

灰港的海面像被铁锈刮过,岸上拴着的木船咯吱作响,仿佛每一次抗议都在为这个国度吃力呼吸。

灰港广场中央,搭起了粗陋的行刑台。四根粗杉柱围成方框,横梁上垂着风干的麻绳,结头被反复摸得发亮。围栏外,鱼贩、盐民、矿工和衣衫褴褛的孩子们把广场围成了一个粗粝的人墙。他们不喧哗,只是盯着,像盯着一口将要被夺走的井。

被押上来的老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袍,腰间系一根破麻绳。雪白的胡须在海风里轻轻颤动,眼底却清澈得像退潮后的浅滩。

他的名字,叫伊诺修斯。

德兰沙人叫他“井边先生”,因为他喜欢坐在公共水井旁,捞起水面漂浮的油渍,对孩子们说:“你看,水里的月亮并没有被油弄脏,是我们看错了。”

也因为他总在井边问问题——

“什么是正直?”

“穷人为什么要遵守富人的律法?”

“如果法律禁止我们喂饥饿的人,错的是法律,还是造成饥饿的制度?”

伊诺修斯并非出身贵族,而是生于德兰沙南方一个盐工家庭。年少时,他在码头干过活,也在矿井中做过苦工。他并没有接受过正统的学术教育,却凭借敏锐的观察与不懈的提问,把生活本身当成课堂。他常说:“书卷写下的知识会发霉,而人心里的困惑永远新鲜。”

他喜欢走进人群提问。

对鱼贩,他问:“你若以次充好,是顾客不识货的错,还是你的错?”

对士兵,他问:“若命令不公,你服从,是忠诚,还是懦弱?”

对神职者,他问:“若神明沉默,你们的律令仍然是神圣的吗?”

这些提问没有标准答案,却像一颗颗石子投入德兰沙的水塘,激起回响。普通百姓因此开始怀疑旧有的秩序,而权贵们则觉得他的言语正在腐蚀根基。

几天前,矿井塌方、税吏加征、摄政王的卫队在夜里抓了两位工头。

第二天井边多了更多的大人。他们听井边先生把“公平”这个词拆解到能攥在手里,又被他问得哑口无言,于是回去后做了件简单而危险的事:在税契上写了“不”。

第三天,摄政王的铁骑封了井。

第四天,井边先生被带上灰港的行刑台。

行刑前,伊诺修斯曾接受过一次象征性的“审讯”。廷臣们劝他:“只要闭口不言,我们就可以赦免。” 但他拒绝了。

他在堂上说:“若一个国度惧怕问题,那它死去的比我还快。若我沉默,未来的孩子们也会沉默。到那时,不是我一个人的死,而是整个国度的死。”

这些话让廷臣们恼羞成怒,最终签下了处决令。

处刑台上,行刑官把文书念了半刻:煽惑人心、扰乱税法、诽谤王权。伊诺修斯在绳下安静站着,像站在一张摊开的纸上。他没有为自己辩护,只问行刑官:“你念这些字的时候,懂它们的意思吗?”

行刑官耳根子红了,没接。

“我不想羞辱你,” 伊诺修斯又温声说,“你只是个拿薪水的人。德兰沙的问题,不是你一个人的。”

话音落下,围场的人群像被手轻轻摸了一把,涌动了一下。

此刻,在高台西侧,披着斗篷的一行人挤入人群。披风檐下的女战士收紧了剑带,低声道:“风向如预报,正西四级,不利烟雾散开。”

她的银色耳环在光里一闪即灭。

她旁边的白发少女把手背在身后,十指像在谈钢琴一样轻轻敲动,眼神冷静:“人流最密处在北侧面包摊与台脚之间,可从那边切入……别盯我,阿斯特丽德。我们来是为救人,不是搞屠杀。”

女战士笑了笑:“凯瑟琳,我知道。你总用最干净的方式。”

再旁边,一个银灰色短发、穿墨蓝法袍的年轻女子将一卷纸抽出一些,又推回去,像在对付顽皮的条款。她名叫朱迪斯,律理学院的高材生,眼下却像个偷偷蹲市集观察的见习官。

“准时,” 她抬眼,“那边欺诈师的幻光准备好了,‘日蚀’最多维持一刻。塞恩斯已经在台下提前安排好了烟火,烟味是无害草灰。我们不想让任何无辜者真的受伤。”

“当然。” 最后说话的是一个戴着奇怪护目镜、嘴角总是挂着玩笑的教授塞恩斯。他从人群里拎出一串炸得噼里啪啦的肉块,像路边摊老板那样往几人手里一塞,“律理学院给其他学院修过风车、做过水泵,这回送你们——‘烟囊’。一戳,烟出来;再戳,烟没了。”

塞恩斯是伊丽西亚学院——律理学院的教授,按学院规定,执行重大任务必定会有至少一位教授同行,以确保学术与行动两方面的稳定与监督。不同于课堂上的严谨氛围,学院在出任务时规定:学生或同伴无需拘泥于繁琐的称谓,可以直接称呼教授的名字。

这次的营救行动就由塞恩斯教授带队。

“你一个校园里到处卖炸串的,为什么总有奇怪玩意儿?”

阿斯特丽德对塞恩斯感到有些好奇。因为塞恩斯日常总会带着他的流动摊位出现在学院里。

塞恩斯眨眨眼:“因为我不只是卖炸串的呀。别紧张,女士小姐,待会儿你得挥剑或者用魔法屏障格挡一下箭头。放心,最多三支——我替你算过弹道,被射中的概率极低。”

凯瑟琳侧头看他:“这种时候你还讲概率?”

“讲冷笑话也行。” 塞恩斯耸肩,“紧张的气味会让卫兵也紧张,紧张的卫兵会乱射箭,乱射箭会——”

“够了。” 朱迪斯打断他,眼底却有笑意,“各位,时间到了。”

高台上,摄政王的代官慢吞吞站起来,他胖得像个短脚木桶,声音却尖锐:“伊诺修斯,你的诡辩败坏了王法。审讯给过你机会,出邦、流徙、沉默。你偏不。现在,为你的倔强付代价吧。”

代官挥手,行刑官上前,麻绳被人拽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

台下的人们开始哭泣,有些人想要冲击卫兵,但力量非常有限。

伊诺修斯抬头,看向晴蓝的天空,他在最后仍轻轻地说:“孩子们,不要推,不要叫。”

这时,广场东侧最不起眼的小钟楼里,一片镜面被悄悄翻起——欺诈师莉迪亚正把镜光对准天穹。她拨动手中的幻光,像是在给光上色。

下一瞬,天色忽暗。

不是乌云,而像是一只巨大的手从天穹背后按住了太阳。广场上发出一阵倒抽冷气的声音,许多人下意识地跪倒,摸索着胸前的旧护符。

孩子哭了,两三只海鸥像忘了飞,凌空扑扇片刻又落回屋檐。

“日蚀——是神谕降临!” 不知谁喊了一句。

护城卫队的队长骂了声脏话:“这是幻术……弓手上弦!”

还没来得及举弓,台下以木炭灰与草药粉混和的灰烟顺着风滚了上来,淡淡一层,呛不伤喉,只酸了眼睛。有人揉眼,眼泪汪汪,一时间箭弦也绷不利索。

阿斯特丽德这边已跃上台阶,魔盾在她面前展开,像一页半透明的金玻璃,斜着挡住了三支误射的羽箭。她不言不语,重心稳得像一块老石。

凯瑟琳娇小的身躯从人堆中滑出,手腕一转,手中掷出一缕细冰锥,“叮”的一声伊诺修斯手上的枷锁弹开。她的动作快得几乎让空气漏了一拍。

“别害怕。” 她低声说,眼神冷,却很温。

伊诺修斯奇怪地笑了笑:“我不害怕,我怕的是他们害怕。”

朱迪斯跳上台沿,亮起律理学院的徽章,一卷早备好的羊皮卷在手中展开:“以德兰沙与伊尔法斯三年前签订的《海盐互惠备忘录》第四条——学术机构认定的‘重要文化资源’遭受非正常处置时,伊尔法斯有权提出临时保全申请,并在当日将其带离危险现场,待复核。”

代官一愣,破口大骂:“放屁——我们根本没有——”

“签过。” 朱迪斯的语速极快,眼睛却锚定了他的心跳,“你的前任为了从我们这边换十台风车和一名水坝工程师,签了。印鉴在。你可以否认,但请你明白,否认也要有法律依据。你有吗?”

代官的眼神在瞬间变成了很多碎片。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走。” 凯瑟琳轻声提醒。

“慢。” 伊诺修斯忽然举起了手。

时间像海浪退潮,所有人的目光又落回他身上。

“各位,” 他平静地望向广场四面,“今天不是胜利。这不过是一次巧合的转圜,是几个不愿袖手旁观的年轻人,帮一个倔老头子逃过一条原本要吊死他的绳子。你们渴望的不是我活着,而是明天你们的孩子还能喝到干净的水。”

他顿了顿,看向行刑官:“可以把那条绳子给我吗?”

行刑官错愕地看向代官,又看向这个眼睛里有辽阔海水的老头,最后像被松动的螺丝拧了一下,递了过去。

伊诺修斯把绳子卷在掌心,举得很高:“它是工具。它本身不恶。恶的是把工具当成真理的人。你们记得今天的天色,也记得今天的羞耻。你们要学会问问题,不是学会砸烂东西。”

广场安静得只剩风声和哽咽。

“走吧。” 他把绳子塞回行刑官手里,“替我把它收好,别再拿它吓唬人。”

阿斯特丽德把他护在身后,凯瑟琳在侧,朱迪斯用她的锁链武器开道。塞恩斯不知从哪儿又变出一串热腾腾的炸串,塞到伊诺修斯手里:“吃一口,先生。人要先活着,问题才有答案。”

“这话我该记下来。” 伊诺修斯笑着咬了一口,被烫得眯了眼。

他们抵达了莉迪亚所在的钟楼,钟楼下藏着一条旧水渠。莉迪亚带着众人走下石阶,这里潮湿,海味刺鼻。

“还挺准时,我以为你们会被一路追过来,身上还沾满鲜血。”莉迪亚微笑着看着众人。

“看来你的幻术有效果,有些人真当成了神谕。”阿斯特丽德笑着回应道。

“左转三十步,右转八步,上去就是渔民通往盐仓的暗门。”

塞恩斯走在前头,嘴还不闲着,“你们德兰沙的地道修得不错,就是漏风。”

“塞恩斯。” 凯瑟琳提醒。

“好吧。” 他摊手,“那我只说一句——出去以后别直奔外港。摄政王会封港。去东湾,有条烂得要命的泥路,尽头有辆我安排的马车,车上写着‘送葬’。放心,今天它确实送葬——送的是德兰沙旧规的葬。”

地道尽头,一道腐朽的木门被推开,外头是盐仓后狭窄的巷子。一条低矮的黑色马车等在那儿,车夫戴着粗布头巾,朝他们点头。车门里,有一只粗瓷碗,碗里是热气腾腾的盐茶。

伊诺修斯停了一瞬,端起那碗茶,朝回头的广场方向轻轻举杯,像在和看不见的人碰杯。他一饮而尽,咳了一声,笑道:“苦,但醒人。”

“上车吧。” 凯瑟琳扶住他。

就在这时,一队卫兵拐进巷口。领头的是个年轻队长,盔缨仍未干,眼底通红。他的目光在车上人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伊诺修斯身上。

两人的视线相撞,静了一刹那。

年轻队长咬住牙关,向后一挥手:“——巷子塌了!回头,从港边追!”

他的副手愣住:“队长,他们就在那边——”

“我说巷子塌了!” 年轻人怒吼,声音在狭窄巷道里炸开,他自己也像被这声吓了一跳,下一刻压低了嗓子,“……回头。”

那队兵像突然转向的风,退了出去。

莉迪亚看向了众人:“这次可不是我的展幻术。”

伊诺修斯笑着说:“幻术只能蒙蔽一个人的眼,却蒙蔽不了一个人的心。”

车轮碾过破裂的石板,吱呀着驶出东湾。远处,灰港的钟声迟疑地敲了三下,像谁在夜里醒来,忘了刚才梦见什么。

车上,阿斯特丽德放松了肩膀,长长吐气。朱迪斯把羊皮卷收回怀里,抬头对伊诺修斯道:“先生,学院想请您去伊丽西亚做客,正式的客座导师。我们可以给您想讲的课,给您问问题的学生,给您写字的纸,给您烦人的会议——也许还会给您一些麻烦。”

伊诺修斯把那碗粗瓷碗捧在掌心,像捧着一个更沉的东西,他看向窗外后退的小屋与破帆,轻声道:“有个条件。”

“您说。” 朱迪斯立刻。

“答应我,” 伊诺修斯说,“我不是被你们救走了,我是去当你们的学生。我会问很多问题,问到你们不耐烦,问到你们以为你们懂的都要重想一遍。你们若愿意受这个罪,我就去。”

塞恩斯咬着签子,露齿一笑:“成交,先生。学院最不缺的就是把自己想明白的东西推倒重来的人。”

凯瑟琳侧过脸,看着老人掌心的粗瓷碗,半晌才问:“你为什么在台上停下?你本可以更快离开。”

“为了把绳子还给他。” 伊诺修斯答,“不然他会恨我一辈子。他若恨我,他的孩子就会恨问题。那样的话,今天的救人就变成害人了。”

阿斯特丽德说道:“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救你。”

车外,东湾的雾散了一些,海面露出一片冷白。黑车驶上泥路,远处一面高大的旗帜正被风扯成一条线,旗上残破的徽记看不清,只能看见新缝上去的一行字:“愿众人皆能提问。”

那一天,德兰沙的灰港记下了两件事:天色曾短暂地暗下来;一个被判死刑的人在台上教了所有人最后一课。

几周后,伊丽西亚学院的法理课堂上里,常能看见一个穿粗布长袍的老先生,坐在最前排,认真听一个十七岁的小姑娘讲她关于“贫困是否是罪”的课。讲完,他会举手,像井边那样问:

“如果贫穷不是罪,那我们为什么惩罚穷人的选择?如果贫穷是罪,那我们为什么不惩罚造成贫穷的制度?”

而在更远的德兰沙,灰港的孩子会在井边的墙上写下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人要先活着,问题才有答案。”

然后他们会把水里的油花拨开,看月亮,从不厌倦。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