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艇在一阵剧烈的颤动后缓缓下降,舷窗外的白云被撕成碎片,风声如同砂砾刮擦金属。
塔格里斯的航空港终于出现在视野中——与伊尔法斯那座银光闪烁、蒸汽齿轮交织的空港相比,这里更像一座被岁月和风沙啃蚀的旧堡。
石砖拼成的跑道上裂纹纵横,尘土在风口处盘旋。连最基础的防风林都没有,只剩几棵枯槐斜着身躯在呼啸中摇晃。停靠的飞艇屈指可数,大多锈迹斑斑,像是被遗忘的旧型号,惫懒地沉睡在黄沙里。
“他们的港口系统……”卢瑟皱了皱眉,语气里难掩惊讶,“比我预想的还要落后。”
站在他身边的大修女埃尔缇雅却温柔地笑了笑,银发在晨光中闪出柔亮的弧线:“神并不挑屋顶是否金光闪闪才降临——我们也不该以繁华衡量诚意。”
风从舱缝灌入,卷起一阵纸张与发丝。当舱门开启的瞬间,热浪夹着尘沙扑面而来,几乎能把人的呼吸撕成碎片。
迎接使团的,是一名身材微胖、胡须修得一丝不苟的中年官员。他穿着塔格里斯特有的短披风和皮质战靴,额头上有一道旧伤,像风化的印记。
“伊尔法斯的贵宾们,”那人以略显生硬的通用语鞠了一躬,“我是塔格里斯王都迎宾使——莫塔·安瑟尔,奉新王之令前来迎接。”
“多谢。”卢瑟礼貌地回以点头。
莫塔笑着张开手势,身后的随从牵来几匹马——只有一辆马车,外加十匹骑乘马。“贵宾人数较多,仓促之下准备有限,请见谅。车已为阁下与随行官员预备好,骑士们可随行护送。”
书记官赫特瞥了眼那几辆车,压低声音嘀咕:“看来在他们眼里,‘外交规格’和‘节约开支’是一个意思。”
卢瑟装作没听见,伸手示意众人上车。马车载着他、埃尔缇雅、赫特和几位国立学院的贵族学生。
“那我们呢?”莫林叉着腰,眯起眼。
莫塔一愣,显然没料到使团里还有几名年轻的女性。他微微张口,语气迟疑:“呃……那边有一辆货运车,虽然简陋些,但足以承重。我这就命人去修改一番。”
他回头挥手,一辆敞篷马车缓缓驶来——车身仍带着尘土与剥落的商标,木框在风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那声音听起来,像是某种不怀好意的笑。他喊来几个工匠,临时对马车进行修整。
为赶时间,使团和护卫骑士们先行一步,莫塔骑着马跟随使团离开。
工匠们忙碌一会儿后,阿莉雅抬头望了望那辆车,目光沉静:“至少还能动。”
龙婉婷的折扇轻轻一合,神情温和却带着锋芒:“比起车辆的体面,我更在意它会不会半路散架。”
艾薇拉探头去看那辆敞篷车,眼睛一亮:“我喜欢!风会吹到头发里!”
莫林哈哈一笑,一手搭上她的肩:“正好,我们两个先坐上去,看看风沙到底有多‘热情’。”
塞莱雅看了她们一眼,轻声叹息:“那请至少把面纱戴好。神的祝福也抵不过肺里的沙子。”
驾车的车夫是莫塔走之前临时安排的。
马车行驶的路上,阿莉雅冷静地环顾四周,目光不放过任何一个士兵的腰间武器与站姿。“这城市的警备看起来不像是在迎宾,”她低声道,“倒像是在防谁。”
塞莱雅最后一个登上马车。她掀起帘布,望向远方起伏的丘陵与灰黄色的地面,眉头轻轻蹙起。
马蹄踏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风像刀一样割着耳朵,吹得马鬃如火焰般倒伏。成片的草叶早已枯黄,只剩灰白的茎杆伏在土壤上,裸露的土地呈现出赤褐与石灰交错的伤痕。
马车在碎石铺成的路上缓缓前行。窗外的风带着尘土与盐的味道,远处的天色泛着晦暗的金。
塔格里斯的天空与伊尔法斯不同——那里阳光纯净,而这里的光像被铁灰的雾层滤过,一切都带着微微的锈色与旧伤的气息。
偶尔有驼队从对面经过——披着兽皮的男人牵着高腿山骆驼,腰间挂满铁片与骨刺。那种目光——饥渴又警惕——像野兽嗅到了陌生气息。道路两旁飘着各部落的旗帜,颜色黯淡,被风撕扯得边缘卷曲。
阿莉雅摊开卢瑟给的笔记,指尖在褐色山脊与蜿蜒河线间游走:“这片是塔格里斯的边地。部族之间互不臣服,名义上归王统辖,实际上各自为政。路过他们的领地,看的是实力,不是身份。不过在这里,圣炎会是最大的宗教团体——他们让这些部落暂时有了共同的信仰。”
“我们背后站着伊丽西亚。”莫林露齿一笑,眼神亮得像火星,“够不够?”
阿莉雅抬眸,唇角含着一丝冷淡的笑意:“在文明的耳朵里——够。在他们的耳朵里——得看你手里握的是什么。面对这样的部落群,语言相通,逻辑不同。让他们信服的,从来不是头衔,而是力量。”
龙婉婷轻轻合上折扇:“在我们国家,驱动战争的从来不是信仰,而是利益和阶级。”
“你们国家以前部落间打过仗?”阿莉雅问。
“父辈的上一代打过,也输过。”龙婉婷坦然答道,“那时青乾的诸地互相掠夺,也有区域诸侯自封为王——我们这一代年轻人,已经没见过那种战争了。”
“战争……”艾薇拉眨巴着眼睛,神情又好奇又怯生生,“听起来比恶魔还可怕。”
“战争有时候比恶魔更近。”塞莱雅低声说,她的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教士特有的清冷庄重,“恶魔会烧毁土地,而战争烧掉的是人的心。”
龙婉婷笑了笑,眼神平静:“在我们国度最常听到的一句话是——‘女人就该守礼。’我偏不。我跟着祖父修道法,跟着父亲学剑法……结果呢?他们依然说——‘女人学太多就像男人’。”
莫林拍了拍她的肩:“我的部落正好相反。男人太柔,就得去帮女人清洁武器。”
龙婉婷轻笑出声:“那我是不是该去你那儿留学?”
艾薇拉喊道:“我也要去! “
“可以。”莫林叉着腰,得意地扬下巴,“不过你得先能拉开弓,再谈入学。”
“她拉弦不行,但能炸掉靶场。”阿莉雅淡淡补了一句。
众人都笑了起来,车厢里的紧张气氛一扫而空。
风声再次掠过车厢,卷起尘土与干草。天边的塔格里斯王都渐渐从黄沙中显出轮廓——那是一座风化的石城,阴影深沉,像从沙漠中凝出的古老梦魇。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灰尘与金属味。远处的钟声低沉回荡——并非报时,而是丧钟。
“那是什么地方?”艾薇拉撑在马车窗边,声音轻轻的。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就在王城正门外的广场上,一座高耸的绞刑台静静伫立——那是用黑铁与深色木料搭成的架子,粗重的麻绳从横梁垂下,风吹动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而在那些绳索的尽头,悬着的,却是人。
他们的身体已经僵硬,脚下的影子被夕阳拉长,风吹起他们的衣角,仿佛在无声地挣扎。
最前方的一块木牌上,用殷红的颜料写着几个粗大的字:
“异教徒。”
“我的天哪……”塞莱雅低声呢喃,脸色发白。莫林眉头一拧,握住了腰间的拐棍:“这些人,是囚犯吗?”
随行的车夫回答:“不——是本地的‘异教徒’。有人说他们散布反对塔格里斯体制的言论,有人说违反了圣火教教规,也有人说他们只是走错了地方。”他说得平静,像在报天气。
就在那时,绞刑台下方,一队士兵正将另一批被绑着的男女押上台。那群人眼中没有惊恐,更多的是一种空洞的麻木。其中有个老妇人嘴里还在喃喃低语——也许是祈祷,也许是诅咒。士兵毫不迟疑地踢开木板。
“咔——”的一声脆响,几具身体同时坠下。
空气里飘来淡淡的灰烬味。
龙婉婷收起折扇,目光冷静:“秩序,若要靠恐惧维系,那便不是真正的秩序。”
塞莱雅的神情也有些沉重:“这就是塔格里斯所谓的‘稳定’。他们把恐惧当成信仰,把信仰当成锁链。”
“异教徒……”阿莉雅低声重复那块牌上的字,语气平稳,却藏着怒意,“我们怕不是也会被挂上这个名号。”
马车驶过时,风掠起那些绞索。它们轻轻摆动,像是在无声地注视着所有外来者——那一幕,让每个人都清楚意识到:他们踏入的,不仅是一座王城,而是一口随时可能闭合的牢笼。
日落西山,塔格里斯的都城远远望去,像一枚横卧在黄土上的甲壳。风裹挟着尘沙拍打在城墙上,发出低沉的“沙沙”声,仿佛这座城市在沉睡中磨牙。高耸的城门布满风蚀的裂缝,缝隙间塞着枯草与兽骨,门楣上悬着几串骨饰,骨尖被摸得发亮——似乎既是装饰,也是某种驱祟的象征。
当队伍靠近时,夕阳的余晖染红了士兵的盔甲,映得他们像一排生锈的雕像。带头的士兵眯起眼,目光扫过队伍——女人多、武器少、车辆旧——嘴角浮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冷笑。
“访问许可?”阿莉雅立即察觉不对。按照行程,这里本应有人接应,而那个迎宾使莫塔却不知所踪。
几名士兵上前,语气中透出轻蔑:“下车接受检查!”那声音并非例行公事,更像是故意挑衅。
“好凶……”艾薇拉下意识地小声嘀咕。她的声音刚落,便被阿莉雅冷冷一扫。
那一瞬,艾薇拉的声音像被风掐断,只剩一缕气泡似的“呜”在喉间散开,被风沙吞没。
塞莱雅皱起眉,轻声问:“怎么办?如果他们的‘检查’不只是搜车,恐怕要出事。”
莫林的手已经按在拐柄上,指尖敲了两下。她的蓝眼在风沙中闪烁着野兽般的光。
阿莉雅微微侧头,目光与她交汇。那一眼,示意她“别动手”。“现在还不是时候。”她压低声音。
“那要等什么时候?”莫林低声回道。
“等他们真的敢伸手。”
空气在几人之间凝固,连马匹都开始不安地踏动前蹄。
正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僵局。
“停下!他们是贵宾!”莫塔·安瑟尔气喘吁吁地从城门另一侧跑来,满脸堆笑,冲士兵比划着什么。
带头的士兵冷哼一声,显然有些不满,却还是挥手示意撤下长枪。他嘴里嘟囔了几句粗鄙的塔格里斯语,眼神仍不甘地在几名女性身上扫过。
莫塔陪着笑,做出一连串恭敬的手势。
“误会,误会。”他转向阿莉雅,一边擦汗一边弯腰,“警卫只是职责所在,您知道,塔格里斯最近戒备森严。”
阿莉雅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理解。”她的语气不冷不热。
石制路障被推开。马车重新缓缓前行,马蹄踏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城门后的空气更干燥,带着一股陈旧的铁锈味。塔格里斯的街道狭窄,棚布与石屋在风中摇晃,投下斑驳的阴影。空气中混杂着炙烤兽肉、酸奶与灰尘的味道。
莫塔骑马跟在车旁,手中握着帽檐,神情明显有些不安。
“唉——你们别放在心上。”他挤出一个僵硬的笑,“我们塔格里斯……现在的局面,有点乱。”
“乱?”阿莉雅侧头,语气仍算客气。
莫塔叹了口气,眼神飘忽了一下,又迅速压低声音:“掌权的是大王子,管钱的是二王子,跑路的是三王子……但现在,多数人听命的,却是四王子。你们是大王子邀请来的,自然有些人可能不服气……”
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风卷起他披风的下摆,带走了他之后那声几乎听不清的叹息。
莫塔立刻换上那副惯常的笑脸,声音高了半度,仿佛在掩盖方才的犹豫,“别介意,刚刚士兵粗鲁惯了,没恶意。”
他把帽子往下一压,笑意却未能掩去眼底的紧张。
塞莱雅察觉到那一瞬间的微妙停顿,低声道:“他害怕,不是为我们,而是为自己。”
车厢内一阵短暂的沉默。风从城门的裂隙中钻进来,掀起帘角。远处骨饰随风轻响,叮叮当当,像某种隐秘的警告。
塔格里斯王城并非人们想象中的残垣,而是一座在灰烬上重生的城市。它由三层城区环绕而建,街道呈螺旋状向中央王宫延伸。外城是集市与民居,铺满赭石与青铜的屋顶在阳光下闪着金红的光;内城则布满神庙、行会与学院分堂,拱形长廊与柱廊交错,像是石与影的迷宫。
街道两侧种满了被称作“火槿”的红花树,那是战后从南境移植来的植物,花瓣在风中飘落,如同燃尽的余烬。
香料商贩在巷口叫卖,空气里混着檀香、果酒与热金属的味道。小孩在石阶上追逐,金属饰环叮当作响,偶尔能看到祈祷者伏在墙边,对着天顶的光默念古老的祷词。
城市的建筑大多以浅赭与象牙白为主,墙面平整,少有装饰,却每隔几步就能看到一座蓝釉穹顶。阳光反射在那一盏盏圆顶上,整座城市像是镶嵌在光中的蜂巢。
入城后,众人看到男人们或坐或蹲在街角阴影里,腰间挂着骨片与短刀;女人裹得严严实实,怀里抱着孩子或提着水囊,一双双眼睛从面纱的缝隙中望来,又立刻避开。
阿莉雅轻声道:“原来他们的繁华,不是重建的结果,而是——在废墟上,学会了继续生活。”
龙婉婷看着那些擦肩而过的面孔。
“这是他们的王都。”她的声音低而平稳,“但更像一座被信仰缠死的堡垒。”
塞莱雅合上祈祷本,目光落在街角一座低矮的神龛上。那里供着一团未熄的黑焰——那正是圣炎会的标志。
“看来我们到了他们信仰的心脏。”她轻声说。
马车继续前行,尘沙在车轮下盘旋。风声再度掠起,吹动城中无数的骨饰。叮叮当当的声响像是在低语,仿佛整座塔格里斯城,都在用另一种语言注视着这群来自远方的访客。
“这里的人看我们的眼神……不像是在看客人。”龙婉婷低声说道,指尖拨开车帘,眸中映出那片沉默的街市。
阿莉雅观察着街口的守卫分布,冷静地数着:“警备倒是密集。说明他们在怕什么。”
莫林不以为然地嗤笑:“怕女人太多?”
前方街角传来轻微的马蹄声。卢瑟与先行的使团成员已在路口等候。他迎上前来,神情略带歉意:“你们终于到了。抱歉,今晚的安排出了点差错。”
“差错?”阿莉雅问,语气平静却暗藏锋芒。
“使团区临时增加了贵族住客,原本为各位预留的房间被征用了。”卢瑟叹了口气,摊开手表示无奈,“我已经让赫特和莫塔去协调,但他们只给出一句话——‘客舍有限,请贵客通融’。”
莫林挑眉:“通融?是让我们睡街上吗?”
卢瑟苦笑:“当然不是。我们在主街对面巷子里的旅店订了临时房间,不豪华,但至少干净、安全。”
“安全?”阿莉雅盯着他说,语气平淡却锋利,“我刚数了三处潜伏哨,城门口进来就跟着我们。你确定他们不会半夜查房?”
卢瑟愣了一下,显然被她的敏锐吓到。他沉默片刻,才点头:“你看得没错……塔格里斯的警备确实紧。放心吧,护卫骑士会分三组轮值。我们今晚好好休息,明早入宫觐见摄政王。”
阿莉雅笑了一下:“让骑士看好你们的人就行,我们这边的警备不需要担心。”
卢瑟附和地笑了一下:“果然是伊丽西亚的学生。”
“明日摄政王他本人会出席?”龙婉婷问。
“会的。”卢瑟答道,“官方说‘欢迎伊尔法斯的友人’,但我怀疑更像一次考察。”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里透出几分谨慎,“记住,我们是客,但他们不会把我们当客。”
离开王宫大道后,马车转入一条狭长的街巷。这里的风带着尘土与炭火的味道,比城内热闹得多。
这一片是塔格里斯最早重建的平民街区。街道略微拥挤,石板路上满是新旧交织的痕迹,有的地方铺着崭新的青砖,有的还残留着战时的碎石与补缝。
两侧的房屋普遍只有两三层高,有的用浅黄的石块砌成,有的干脆刷上了石灰白。屋顶高低不平,像是一层层堆叠的沙丘;窗台伸出木制的晾衣杆,挂着被风吹起的布帘。孩子们在台阶上追逐,街角的老商人支起油灯,售卖着香料、炖肉和海盐面包的香气在空气中飘荡。
偶尔有货车挤过狭窄的街巷,车夫高声吆喝,人群笑骂着让开。阳光从高楼之间的缝隙洒下,
尘埃在光里飘浮,像金色的微尘雨。
随后载着伊丽西亚学院众人的马车依指引拐入旅店所在街区。那是一座石灰墙、红木门的老旅舍,门口挂着残旧的铜牌——“风息居”。
掌柜早已在门口迎候,看到使团徽章,立刻堆笑:“贵人请进,热水刚煮好。”
掌柜是个普普通通的塔格里斯中年男人,身材有点发福,腰间围着一条打满油渍的亚麻围裙。脸上永远挂着那种职业化的笑——不是热情,也不是虚伪,而是一种做了几十年生意、笑到成习惯的笑。他皮肤被炭火和风沙烤得黝黑,眉毛浓密,额头上永远挂着一层薄汗。那双手上布满老茧,指节像打磨过的石头。
众人陆续下车。风从街角灌入,卷起一阵黄沙,在夕阳下像一道斜斜的幕。
阿莉雅站在门前,回头望向天边那片被晚霞烧红的云层,轻声道:“明天的风,恐怕不只是天上的。”
莫林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笑得明亮:“没事。要真刮风,我们几个也能当压舱石。”
艾薇拉眯着眼仰头看天:“可是风太大,我的猫耳会被吹跑……”
龙婉婷轻叹一声,把她拽进门里:“那就先保住脑袋,猫耳明天再戴。”
塞莱雅随后走过门槛,抖落一身尘沙,语气温柔却不失警觉:“吹了这么久的风,我只希望明天能看到真正的阳光——而不是更大的风暴。”
旅舍的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
“各位远道而来的客人,欢迎欢迎!”掌柜笑着拱手,嘴角的皱纹堆得像老皮袋一样。
“风息居不大,但干净,水也是今早新打的井水。”他说这话时,语气热络,眼神却带着一丝谨慎——那种生活在乱世里、懂得看人神色的警惕。
就在他介绍时,厨房门“咚”地一声撞开,一道清脆的女声响起:“爹——真的是伊尔法斯的客人吗?”
说话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女孩,扎着一条简单的麻花辫,额前的碎发被汗湿得有点乱。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棉布裙,袖口挽起,一只手还握着木勺,另一只手上沾着一点面粉。她的皮肤并不像父亲那样黝黑,而是那种被阳光晒过的麦色,眼睛很亮——那种塔格里斯女孩少有的、带着好奇与生命力的亮。脸上还有点被灶火烫出来的小红痕,但笑起来的时候,那点瑕疵反而让她显得更真。
“爹,她们真的是从外面来的?好漂亮啊……”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尤其是阿莉雅手中的长枪,莫林腰上的拐棍和龙婉婷的长剑。
“快回去!”掌柜皱着眉笑骂,“别瞎看,客人远道而来累着呢。”
女孩却又往前挪了一步,小声对艾薇拉说:“你的头发真好看,像银子一样。”
艾薇拉眨了眨眼,伸手比了个“嘘”的手势,小声回她:“谢谢,我也喜欢你的辫子。”
那女孩脸一下红了,转身跑回厨房,连木勺都差点掉地上。掌柜摇摇头,叹气笑道:“孩子没见过外头的世界,见了你们就跟见了女神似的。别见怪。”
风息居的楼梯是那种老旧的木制结构,踩上去会“嘎吱”作响。阿莉雅一行人被掌柜领上二楼,走廊狭窄,但屋子收拾得干净——床铺虽然简陋,却叠得整整齐齐,窗台上还摆着一罐野花,带着一点烟火气的温柔。
掌柜擦着额头的汗,笑呵呵地说:“地方小,条件差,各位姑娘别嫌弃。晚上有风,窗缝吹得狠,记得关紧。”
“已经很好了。”塞莱雅微笑着回答。
掌柜露出一丝放松的笑意,他走下楼时又有上楼的脚步声响起——那是他女儿,怀里端着几碗清水。
“客人们,这水刚打的,井还凉着呢。”她笑着走进来,水碗在手中微微晃动。她小心翼翼地分给每个人,眼神明亮地打量着众人。
“你们真的是从伊丽西亚学院来的?那边的天也这么蓝吗?真的有女神降临那里吗?”她一口气问了好几个问题,声音轻快,带着不加掩饰的好奇与羡慕。
阿莉雅正准备回答,却被她楼下的父亲喊住——“莉拉!你还不下来?水送完就别多嘴!”
“我——马上!”女孩有些不舍地回头,低声补了一句,“我爹总怕我多问。其实我只是想知道外面是什么样的。”
掌柜的声音又一次从楼下传来,带着一点无奈的训斥:“我就知道你想跟她们聊天!”
楼板微微震动。莉拉只能匆匆放下木盘,小声地说:“要是有机会,能多讲一点外面的事给我听吗?我从没离开过塔格里斯。”
“有机会的。”塞莱雅温柔地笑着。
女孩的眼神亮了一瞬,却又被现实的声音拖回楼下。
“来了,爹!”她匆匆跑下楼,裙角轻轻擦过木栏,留下一阵淡淡的面粉香。
掌柜站在楼下,手里还拿着抹布,脸上仍是那副习惯性的笑。可当女儿从楼梯下来时,那笑意暗淡了几分。
“跟客人客气可以,但别学她们的样子。”
“我只是问问——”
“别问。问多了,只会让你觉得自己不对。”
女孩低着头,轻轻应了一声:“我知道了,爹。”
他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怪我。我只是怕——外面的梦太大,会把人心吹散。”
楼上传来微微的笑声与水声。
女孩抬头望了望那方向,眼里闪着一点亮光。那一刻,她仍旧只是个怀抱好奇的普通女孩,
却不知命运的风,正悄悄掠过那间小小的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