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锣声的余韵仍在穹顶回荡。空气像被火烤过，连风都变得滚烫。
阿莉雅目光扫过战场边缘，那一圈青铜的护栏仿佛天与地的分界。她转身，看向身后的队伍。
“出场顺序，”她简短地说，“得先确定。”
龙婉婷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一敲，目光平静如镜面：“照他们的风格，第一场一定会派武力型的。”
塞莱雅轻声补充：“他们想先压制气势，若我们第一场输，后面就难办了。”
“那更不能让他们得逞。”阿莉雅点头，语气沉稳。
这时，一阵脚步声从看台的阴影处传来。
“咳咳，诸位战神。”声音带着欠揍的笑意。
埃利奥特、莱茵、威尔三人像是从地砖缝里钻出来似的，笑嘻嘻地靠过来。
三人都换上了半正式礼服，却依然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埃利奥特还拎着一杯从侍从那里薅来的果酒，莱茵手里摆弄着金币，威尔手里夹着一叠速记羊皮纸。
“你们又来干嘛？”阿莉雅叹气。
“出谋划策啊。”威尔笑眯眯地回答，“我们刚从塔格里斯那边探完场。”
“探场？”塞莱雅微微皱眉。
“准确点说，是偷听。”莱茵修正，红眸闪着坏笑。
“他们的首战选手——一个叫卡斯的家伙。”埃利奥特摊开手，一脸“独家爆料”的得意表情，“王城近卫的大力士，身高两米一，单手能抡起一面铁盾。据说那面铁盾是他祖传的，砸下去能把地砖打出坑。”
“听起来不错。”莫林的眼神亮了起来。
“你觉得不错？”阿莉雅挑眉，“这可是铁盾兵，远程和魔法都费劲。”
“那更得我上啊。”莫林活动了一下手腕，笑容带着危险的弧度，“我打蛮力大块头最拿手。”
“等下等下——”莱茵立刻举手，“我们研究过，你这体型和他比，简直像猫打熊！”
“那我就扒了熊皮当毯子。”莫林咧嘴一笑，双拐一碰，发出“锵”的一声金属响。
莱茵忍不住笑了声：“行吧，那熊可倒霉了。”
塞莱雅忍着笑，轻声叮嘱：“记得别太冲动。打赢就好，不必逞强。”
“放心。”莫林歪头冲她眨眼，“我有分寸，打趴就不打死。”
阿莉雅沉吟片刻，终究还是点头：“好，那第一战由你上。”
她的语气冷静，却藏不住那一丝信任。
铜锣第二声响起。
那是一种低沉得能震到骨头的声音，宣告比武正式开始。
远处的铁门在这声巨响下缓缓开启。厚重的锁链摩擦，发出刺耳的金属声，像某种古老怪物苏醒的呻吟。
莫林走进场中。
而对面，塔格里斯的大门轰然开启。伴随着铁链摩擦的声音，一名高大如塔的男人缓缓走出。
他赤裸上身，肌肉如岩石般隆起，皮肤上涂着深青的纹样。那纹样沿着颈侧蔓延到胸膛，像蛇一样蜿蜒——那是部落祭祀纹。他手中握着一面厚重的钢盾，边缘镶着铜钉，每走一步，地面都被砸出浅坑。
“塔格里斯王城守备队第二营首战士，卡斯。”他沉声报出名号，语气里带着轻蔑，“亚马逊的野女？听说你们打猎的时候不穿甲衣？”
莫林眯起眼，，嘴角微挑：“要不，我现在就教你——怎么打得你连甲都找不着。”
卡斯大笑，那笑声粗重，带着兽的气息。
“好啊，我也喜欢打女人。”
“那可要小心，”莫林把双拐横在身前，笑意锋利，“我不喜欢打太轻。”
战鼓轰鸣，如山在震动。
卡斯第一个冲出，巨盾带着咆哮的风砸向莫林的肩。那速度之快，连沙尘都被压成一股浪。
莫林几乎在同时跃起，双拐在空中交错——“锵！”金属的回音炸裂，空气震出一圈波纹。
她被巨力震退三步，脚后跟在地上拖出两道深痕。观众席上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好大的力气！”
“那女孩怕是要被压垮！”
卢瑟眉头紧皱，指尖轻敲座椅。塞莱雅低声祈祷，指尖的圣光微微颤动。
卡斯得意地冷笑：“太轻了！”他再度提盾，整个人化为一堵移动的铁墙。
莫林没有后退。她屈膝、跃起，脚尖踏上那面巨盾的上缘，借力翻身，动作干净如一只掠食的豹。
全场一片惊呼。
然而卡斯早有准备。他猛地反手，一把抓住她的脚踝，将她硬生生拽下！
尘沙爆开，空气震颤。
“莫林！”艾薇拉惊呼。
莫林的身体重重摔地，背脊剧痛，但她没有停。她顺势翻滚，脚腕一扭，强行脱离束缚。
身体贴地滑出三尺，重新站稳。
她擦去嘴角的灰，冷笑：“不错，有点意思。”
卡斯怒吼着再度冲锋。那声怒吼仿佛从铁甲与肺腑里同时炸出，空气被震得嗡嗡作响。
他脚下的青铜砖在巨力踏击下碎裂成蛛网，整面铁盾随之倾斜，如同一座移动的城墙，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
“他在用全力——”龙婉婷低声提醒。
“那就好。”阿莉雅的目光紧盯场中，神情没有一丝波动。
卡斯的冲锋，快得不可思议。那巨大的身影带着盾牌卷起风暴，尘土被挤成半弧，在阳光中翻滚。观众席上的贵族们甚至能感觉到那股空气的推力，像一场压来的风暴正席卷整座演武场。
莫林瞬间侧身闪避，脚尖一点，借力滑开。然而那名大力士早已预判她的方向——盾面猛然横移，撞开空气，速度比刚才更快。
“——来了！”莫林的瞳孔一缩。她几乎本能地抬起双拐交叉格挡。
“嘭——！！”
一声闷响。空气像被撕开，冲击波席卷地面。莫林整个人被震飞，身体在半空旋转一圈，重重砸在青铜砖上，滑出一段距离。
灰尘飞扬，火星迸散。观众席上响起一阵惊呼。
“结束了吗？”
“哈！女人打不过塔格里斯的盾！”
“这一撞，肋骨该断了吧——”
然而灰尘还未散尽，那抹红影已经再次站起。
莫林用拐杖一点地，单膝跪起。她的唇角微微翘起，手背擦去嘴角的血。
“好家伙……”她低声笑，声音透着燥热的兴奋，“这力量，还真不赖。”
阿莉雅在场边沉声：“莫林——”
“没事。”莫林的回答带着笑意，“刚好热身。”
她重新站稳，脚尖轻轻一勾，青铜碎片滑到她脚边。
“第一击我看出两点，”她心中迅速分析着——“速度快于预期，但起步慢半拍；力量惊人，但盾面攻线死板。用直线压制，却没准备第二段动作。”
她的笑意更深了——“那就轮到我了。”
卡斯重新摆好架势，怒火在他胸膛翻滚，盾面被抬起，金属光在阳光下化作一道冷焰。
莫林脚尖一蹬，双拐划出弧线。她低伏着身体，动作迅捷而流畅，像一头猎豹绕向巨兽的死角。
观众席上，威尔忍不住低声：“她在测步——这女人真在算他。”
埃利奥特：“算个屁，她在找空子！”
莱茵笑着记在羊皮纸上：“你们俩其实是一回事。”
场上，铁盾再度猛击而下。莫林这次没有闪避。
她迎着那股风压上前一步，身体几乎贴在盾边——就在那千钧一发的瞬间，她的左手拐杖斜插地面，借势腾空，右手的拐杖顺势旋转一圈，击中盾边的金属铆钉。
“铿——！”
清脆的声响掩过了观众的惊呼。那面厚重的盾被瞬间震偏半寸，冲击力沿着铆链被反震回持盾手臂。卡斯闷哼一声，脚步一歪，地砖裂开！
莫林在空中落地，半蹲着滑出两步，双拐交叉立地，嘴角扬起，眼神像燃着火：“这下——轮到我进攻了。”
莫林上半身微倾，脚步如踏浪。
她利用自己的灵巧在卡斯的近身距离内和他战斗。
卡斯挥盾攻击，当盾面逼近到一尺之距——她双手交错，“铛！”拐击盾缘，巨响如雷。
她的双臂几乎被震得发麻，却硬生生借着反震之力滑步，绕至卡斯的侧方，脚尖一点，双拐齐下！
“咚！咚！”两声闷响，精准地砸在卡斯的膝弯。
卡斯吃痛跪地，怒吼着横扫盾牌。莫林下蹲避开，顺势一拐卡住盾缘，另一拐猛砸胸口，趁着机会连续进攻——“咔！”的一声，骨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卡斯闷哼，巨盾脱手，整个人被她抓住机会借力旋身，“砰！”地一声，重重摔在地上。
尘沙腾起，灰光炸散。
莫林稳稳站在原地，呼吸平稳，目光清冷如霜。“还要再来吗？”
卡斯想爬起，却被剧痛逼得吐血。他晃了晃，终于倒下。
全场寂静。
风吹过，掀起他的披巾。观众席上，喧哗迟来，像被火点燃的干草。
“那是塔格里斯的铁盾将！”
“她竟然……赢了？！”
阿莉雅松开紧握的拳，卢瑟微微一笑，转向身边的贵族同僚。
“这，”他平静地说，“就是伊丽西亚的学生。”
哪怕是三个伊尔法斯国立学院的贵族子弟，也忍不住鼓掌。掌声像雨点落下，短促而真切。
莫林扭了扭脖子，活动手腕。
“还行。”她咧嘴笑，“比上次教官打我轻多了。”
阿莉雅走上前，伸手扶她一把。
“别骄傲，”她语气淡然，“你赢的是一场比试，不是一场战争。”
“我知道。”
莫林笑着回答，声音仍带着热度。她的肩膀还在微微起伏，汗顺着颈线滑下，落在拐杖的金属环上，发出细微的“滋”声。
龙婉婷走上前，手里提着一壶清水。她将壶递给莫林，唇角微扬：“干得漂亮。”
莫林接过水，仰头一饮而尽。冰凉的水顺喉而下，她长长吐出一口气，擦了擦嘴角，露出一个带着火焰气息的笑。
“赢啦赢啦——来吃糖吧！”艾薇拉几乎蹦了起来，兴奋得像刚看完一场节日烟火。她手里不知道从哪儿摸出几颗糖果，闪着淡蓝色的糖壳。
莫林低头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银发。
“真乖。”她咬下一颗糖，眯着眼，“甜的。”
卢瑟走了过来，神情凝重却掩不住一丝笑意。
“漂亮的外交表现。”他说，“就算在塔格里斯，也没人敢再轻视我们。”
“希望他们学得快点。”阿莉雅平静地接话。她的目光落在比武台上，那里的尘烟还未散尽。
威尔冲上前，一脸夸张地鼓掌：“哎呀，我就说女人的脚踢比盾还硬！”
莱茵懒洋洋地靠在柱边：“比我预想的还狠。要是刚才那盾砸在我身上，我可能就改行当诗人了。”
埃利奥特则眯着眼，笑着记笔记：“战斗数据惊人，速度与力量比值几乎完美。——顺便一提，贵族席那边开始下注下一场了，容我去打听点情报。”
说罢他就离开了座位，混迹到人群中。
“下注？”莫林挑眉。
“是啊。”莱茵眨眼，“莫塔和二王子开的盘——看来你的表现让不少人改变了押注方向。那边几个老贵族已经在赌‘外邦女人’能不能三连胜。”
阿莉雅的眉微微一动，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一圈金饰闪烁的看台上，贵族们的笑容或假或真，但其中有一个人始终没有动。那人仍旧端坐，双手叠在膝上，表情漠然。
火光映在他的瞳孔里，映出两点冷铁的光——正是圣火会大长老，卡西尔。
卢瑟看见了王座下的动静——不知何时，摄政王莱尔与四王子伊里昂都已经入座。
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莱尔神情如刀，盔甲冷光逼人；伊里昂倚在王座的阴影下，灰袍松垂，神色看似随意，却在每一个瞬间都仿佛在等待。
在他们的身后，将军哈格尔与大长老卡西尔一左一右而立，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对峙。
“不错。”莱尔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寂静，他缓缓起身。阳光从穹顶落下，在他盔甲的棱线上反射出刺目的光——那光锐利得像横在半空的利刃。
“看来，”莱尔缓缓说道，“伊丽西亚学院教的，不仅仅是书。”
他俯瞰着场中，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带着金属回音。“刚才那场……只是热身。”
他略顿，唇角微微上扬，那抹笑像是寒霜下的裂痕。“让我们再来一场——真正的比试。”
他一抬手，身后的侍卫立刻低声传令。
人群沸腾，鼓声再起。
被担架抬上台的卡斯跪在地上，额头满是冷汗。他的青色部落纹样在皮肤上蜿蜒颤抖，像被火灼烧的蛇。
莱尔走近，俯身对他说了几句。声音不大，却透出一种奇异的温度。卡斯僵硬地点头，额头抵地。哈格尔带着术士治疗，同时吩咐医师敷药。那粗犷的动作中带着尊敬——莱尔或许冷酷，但对自己人，从不吝于恩。
观众席再度喧哗起来。贵族们拍手、起哄，神官们在窃语。沙地被人重新抹平，尘灰弥漫在空气中，带着铁与火的味道。
灰宫的风，又开始转动。新一轮的战鼓，从远处缓缓敲响——低沉而有节奏，像野兽的心跳，预示着：第二场，将不再只是“外交的游戏”。
在宣布第二场比试的间隙，卢瑟正与书记官赫特低声商议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报告——呃，情报，回来了。”埃利奥特里还捧着一摞羊皮纸，气喘吁吁。
威尔和莱茵一左一右，围了过去，满脸坏笑。
“你又去哪里鬼混了？”阿莉雅冷声问。
“侦察。”埃利奥特笑得一脸人畜无害，“只是顺便在看台边上请几位塔格里斯的小贵族喝了杯酒，他们嘴比漏斗还松。”
“别卖关子。”莫林双手抱胸。
威尔把手一摊，语气比平常冷淡中多了几分认真：“第二场的对手确认了——塔格里斯皇家卫士团团长，洛卡。他是王城近卫的首席教官，也是莱尔亲自提拔的人。剑术纯正，讲究‘力压与崩点’，一旦出手就不会留情。”
莱茵翻开羊皮卷，快速补充：“他习惯先以‘封角式’压制对手，利用高精度的格斗节奏逼迫敌人防守失衡。平均七招之内能确定攻防节奏。换句话说——他的剑法并不花哨，但极稳。”
“还有，”埃利奥特接过话头，“他出身部族，讲究‘战意先行’，遇到敌人会先挑衅心理，逼对方犯错。”
说完还冲阿莉雅眨了下眼，“这点你要小心，他专打‘心理战’。”
“专打心理战？”莫林嗤笑，“听起来倒像是专欺负人的废话战。”
龙婉婷轻轻合上扇子，声音温柔却有锋：“越稳的剑，越怕乱。只要破了节奏，再高的力量也会自断。”
“所以我才要上。”阿莉雅开口，语气坚决。她的眼神冷静如水，却在瞳底有一丝光。
塞莱雅皱眉：“确定吗？他是塔格里斯的‘剑’，而你是我们的枪。”
阿莉雅平静回答：“正因为如此——要用枪，去打碎他们信仰的锋刃。”
莫林拍了拍她的臂膀，低声道：“小心点。那些人不讲理。”
龙婉婷点头：“记得我说的——先取其势，再破其心。”
“我知道。”阿莉雅笑着回答，声音不重，却像稳稳插入地面的枪杆。
灰宫的风从穹顶倾泻而下。战鼓尚未敲响，但全场的目光已经聚焦到场中。铁与阳光在她的枪尖上汇聚，像命运在等待那一击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