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鼓三响。
低沉的震动如心脏般在演武场下回荡,灰宫的尘沙微微震起,像在预感一场非人的对决。
灰焰术士吉拉德缓缓抬手,骨节扭动间发出“咔咔”的声响。他指尖一并,冷冷吐出咒语:“灰焰锁魂。”
刹那间,大地震颤。地砖之间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咒纹,像是被死者的指甲刻出的符号。灰色火线自地底涌出,瞬息间蔓延成一张蛛网,火光在咒纹间脉动,扭曲如蛇。
“唰——!”
几条燃烧着灰焰的火链骤然腾空,伴随着低沉的嘶鸣,仿佛要将整片地面撕裂。它们在空中盘绕、旋转,带着灼魂的气息,如群蛇般扑向那道纱衣轻扬的身影。
观众席上响起一阵惊呼。
“那是——灰焰锁魂术!能直接吞噬人的灵魂!”
然而,龙婉婷依然站在原地。她的目光清澈无波,纤指轻抚剑柄。
直到火链逼近,她才轻轻呼出一口气——“嗖——!”
剑出鞘。
那声音如风吟、如丝。
她的剑不是重劈,而是一抹流光。
青白的光弧划过空气,每一剑都如水波荡漾,平静、圆润,却精准得可怖。每一缕剑气都恰到好处地切断一条火链。
“啪——啪——啪——!”火焰在空中碎裂,灰色的火星被真气震散,像被风吹碎的尘雾。
吉拉德的骨面具下闪过一丝错愕。“哼……倒也有几分本事。”
他双手再度掐印,灰焰翻滚聚拢——轰!火焰汇聚成一只由骨灰与怨念凝成的巨蛇,狰狞的蛇首高高抬起,鳞片由无数魂影交织而成,双眼如炭火燃烧。
火蛇张口,吐出一声刺耳的嘶啸。那声音仿佛直击灵魂,令观众席的贵族们纷纷掩耳,连远处的卫士都神色发白。
龙婉婷的发丝被风掀起,她深吸一口气,脚尖轻点,身形顿时轻若无物。她借势凌空,衣袖翻舞,剑锋旋转带出一圈薄风,削弱了火蛇的冲击。
火蛇怒吼着扑来,灰焰卷起旋风。她的身影忽前忽后,剑光若隐若现——像水中月,难以捕捉。
“她在飘行?她居然……在空中游!”观众席上有人惊呼,“——轻功?”
下一刻,龙婉婷一声轻叹,身体下沉。她压低身形,几乎贴地滑出,整个人如一条游龙般掠过地面。
火蛇的灰焰擦着她的肩,却连一缕发丝都没烧到。
她出现在火蛇身后。
“锵——!”剑气骤亮。
青白的光线从剑尖激射而出,化作一道细流——柔中带刚,轻而精准。那一剑,没有怒势,没有狂暴,只有一种静极的决断。
“嘭!”
火蛇的七寸被一剑削断。
灰焰猛地收缩,蛇首扭曲挣扎,发出嘶吼。灰烬炸散成无数光点,飘落在演武台上,化作一阵细尘。
风掠过,带走余烬。龙婉婷立于场心,长发与衣袂被微风托起。她缓缓收剑,青光归鞘,整个人从容如初。
她的唇角轻轻弯起:“火若无心,终将自灭。”
观众席寂然无声。连那灰焰术士的阴影,都在阳光下微微颤抖。
“那是剑气?!”
“她没有施法……那是体术?”
莱尔的指节轻叩在王座扶手上,发出“咚、咚”的轻响。他微微眯起眼,低声对身旁的哈格尔道:“原来东方的剑,不靠元素。”
僵局哈格尔抿唇,目光盯着那抹在火光中舞动的身影:“靠的是气——生与死之间的那一口气。”
场上的局势愈发紧张。
灰焰术士吉拉德怒吼一声,骨面具后的眼眸闪出赤光。他的咒语音节急促如鼓点,断续破碎,像无数幽魂在同声呼喊。
“来吧——看你能挡多久!”
灰焰翻滚成风暴。沙石在灰火的牵引下旋转升腾,地砖被震得碎裂,碎沙被卷入空中,化为灼热的火流。
“轰——!”几根灰色火柱从地面拔地而起,撕裂空气,直冲穹顶!
温度急剧升高,观众席上的贵族纷纷后退,空气中弥漫着焦灼的铁锈味。连王座后的金饰都被热**得失色。
威尔紧咬牙关,声音里透出怒意:“那是禁术——‘焰狱之锁’!那疯子想在比武场杀人!”
龙婉婷却纹丝不动。
她深吸一口气,纱衣被热风扬起。
她缓缓举剑——剑横胸前,气息如同山涧清流。下一刻,青白的气息自她脚底升起,沿着经脉流入臂脊,凝聚于剑锋。那一瞬间,她整个人似乎化作风——轻,却坚定。
火柱四起,灰焰张牙舞爪,像一座正在吞噬天地的牢笼。而她的身影在火光中游走,剑锋闪烁,光影如烟。
火柱试图包围她,但每当灰焰降下,她的脚步便轻轻一错,身形微旋。“嗖——嗖——”
剑气破空的声音细若丝线,却精准地切开火焰的纹理。她每一步都在火柱与火柱之间穿行,始终比烈焰快上半拍。
“太漂亮了……”观众席上,连贵族都屏息。
然而,吉拉德的动作更快。
他察觉龙婉婷的节奏,立刻改变印诀,身形骤然闪动。灰焰重新凝聚,在她行进的方向上预判布阵。
“轰!”
新的火柱瞬间升起,封死她的退路!
吉拉德借着遮蔽的火光,身形消失不见。只剩那层层火墙在燃烧,灰焰交织成一座炼狱。
莫林紧张得几乎要冲上去:“他躲起来了——!那混蛋在埋伏她!”
阿莉雅按住她的肩,沉声道:“冷静。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场上,火光如昼。
婉婷的汗珠顺着颈侧滑落,她的剑锋仍未动摇。她闭上眼,轻吐一口气。
气随心行。
忽然,她睁开双眼,脚步一错,身影在烈焰间滑出。
“嗖——!”青白剑气划破火幕,几乎在瞬息之间击中吉拉德的影子。
“可惜,慢了一瞬。”
吉拉德的冷笑自火光中传来。
他双掌翻转,猛然一合——“灰焰·双蛇!”
地面震动,灰火在他身后暴涨,凝成两条巨大的火蛇。两蛇同时咆哮,前后夹击,逼得龙婉婷的活动空间骤然压缩。
“糟了!”塞莱雅低声惊呼,“这是绞杀阵——连逃的路都没了!”
火蛇逼近的气浪撕扯着她的衣袖。
婉婷的右袖被灼烧成灰,她干脆一甩手,撕去残布,露出白皙的手臂。火光照在那肤色上,如玉般冷艳。
吉拉德见状,笑声尖锐:“漂亮的躯体——化作灰会更美。”
他再度结印,火柱重启,火蛇咆哮着一同冲来!热浪铺天盖地。
火焰擦过,她的左腿被灼伤,皮肤泛红,却仍未退步。
婉婷半跪在地,剑锋抵地,喘息平稳。灰烬飘散的间隙,她抬头,目光如锋。
观众席上莫林猛拍栏杆,眼中几乎要喷出火:“这个狗术士!婉婷的腿——”
吉拉德正准备召唤第三条火蛇,嘴角微微扬起,那笑容像干裂的骨缝,透着残忍的自信。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龙婉婷的气势骤然一变。
风,从她脚边涌起。她如离弦之箭冲出,剑锋斜指地面,衣袖在火光中翻卷。
吉拉德眼中闪过一丝警觉,立刻操控两条火蛇扑来,同时让第三条火蛇从侧后方切断她的退路。
与此同时,他身形一转,躲入火柱掩映的灰焰之中,身影几乎消失不见。
三条火蛇的嘶鸣声震裂空气,炽焰如浪!
龙婉婷毫不退避。她脚步一错,剑势突转——第一条火蛇扑来的一瞬,她剑光掠出!
“锵——!”
剑锋划开蛇颈,灰焰散作尘沙。
几乎同时,第二条火蛇扑向她的背后。
她顺势翻身、剑光反卷,借力旋身,脚尖掠地,身影轻盈如蝶。空气在她周身回旋。她在空中转身的那一刻,眼神冷静到近乎可怖。
她已看出——吉拉德虽然能利用火柱移动,总会停留在她的视野盲区。火焰再快,也有光的延迟。而那短短的一瞬,足够她做出判断。
“既然你藏在火后——”她低声道,双眸微眯,“那我,就向盲区出剑!”
气息在她体内奔腾。她收拢呼吸,调动经络间的每一丝气流。
下一秒——“龙影·破风斩!”
她轻喝一声,脚下猛踏地面,空气炸裂,尘沙倒卷!
她身形如电,一道黑白残影在火海中闪过!
剑势贯穿火蛇的攻势轨迹,灰焰被掀得如浪翻腾。借着火蛇爆裂的冲击,她以不可思议的身法穿越火柱的间隙,瞬息间出现在吉拉德面前!
吉拉德刚完成新一轮咒印,灰焰尚未完全聚形。他还来不及反应——
“嗖——!”
剑锋划过半圆。那一剑如弧月破晓,携风雷之势!
“轰——!”
灰焰被硬生生切开,火柱塌陷,连地面上的咒阵也被震碎!空气被剑气推成涡旋,火光与尘沙齐飞。
“咔!”
清脆的破裂声响起。吉拉德胸口的护符碎成齑粉,灰光骤灭。
他僵立片刻,喉咙一颤,一口黑血从面具下喷出,整个人踉跄倒地。法阵崩溃的余波在他脚下散去,只剩焦黑的灰烬。
龙婉婷缓缓收剑入鞘。她长发被风扬起,眉眼平静如水,仿佛刚才那一切只是一次练习。
“若火以毁为信,”她轻声道,“我便以风,还之。”
她抬起长剑,向王座方向拱手一礼。全场鸦雀无声。灰宫上空只余下风声——吹过她的发,吹过那片被斩断的火焰。
雷亚下意识放下手中的金币,目光微颤。
而高处的卡西尔,缓缓抬起头,指尖在袖中微微一动,灰焰闪烁了一瞬,又沉了下去。
这一刻,所有人都忘了鼓掌——他们只是望着那立于火海余烬中的少女,久久无言。
大王子莱尔缓缓鼓掌。那掌声不轻不重,却在整个演武场里回荡得令人发冷。“原来——东方的风,真能吹散火。”
他的笑意淡得近乎温柔,可那温柔背后,却是冷得让人不敢直视的深意。
四王子伊里昂坐在他身后,半张脸隐没在阴影里。他咬着手指,指节泛白,唇角紧绷成一条线——那不是嫉妒,也不是震惊,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怒意。那份沉默,如一根被拉满的弦,随时可能崩断。
而二王子雷亚却哈哈大笑,笑声穿透了死寂的空气。他带着夸张的惋惜表情,从座位上半站起身:“哎呀,我可真开心——”他伸手,将桌上的赌金收入囊中,笑得像只油滑的狐狸。
“看来塔格里斯今日输的不只是场面,”雷亚转动着金币,语调轻快,“还有一些人的钱包。”
那笑声带着轻佻,却掩不住他眼底的狡黠与满足——显然,这场赌局,他早已提前布局。在他身旁,迎宾使莫塔正殷勤地替他收钱,脸上堆满奉承的笑。
三王子这才反应过来,猛地站起身,高声喊道:“好!”
那一声“好”,像敲碎了场上的沉默。
贵族席间的低语此起彼伏。
“她们……真是学生?”
“我倒觉得更像军人。”
“那剑法……简直不像是人能练出来的。”
风掠过灰宫的穹顶,火光在石壁上微微暗去。远处钟声缓缓响起,宣告比武正式结束。
龙婉婷转身离场。阳光从天顶的破口倾泻而下,她的身影被拉得笔直,仿佛一柄未入鞘的剑——安静、优雅,却锋芒毕露。
莫林迎上前,一把拍在她肩上:“你疯了!那家伙差点烧到你!”
龙婉婷轻轻吐出一口气,微笑道:“只是衣角被烤焦了点。”她拍了拍剑鞘,语气温淡:“算他倒霉,撞到我擅长的事上了。”
莫林撇嘴:“哼,谁信。那法师被你当猴子耍。”
塞莱雅走近,伸手为她整理鬓发并检查身体,眼神里混着骄傲与担忧:“那一刻你差点被火浪吞没。”
“如果连火都不敢踏进去,”龙婉婷低声一笑,“那我的剑,也就白修了。”
埃尔缇雅举起圣徽,掌心流出温柔的光,为她治疗身上的伤口。圣光修复人体内的组织。生命记起自己曾完整的样子。
“神庇护的风,从不惧火。”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
国立学院的贵族学生也凑上前来祝贺。
威尔抱着胳膊,打趣道:“青乾的姑娘真会打。”
莱茵轻哼一声:“我怀疑她那剑气能直接把你分成两段。”
埃利奥特则眯着眼,一脸陶醉地嘀咕:“她的剑法好看……人也好看。”
“看你个头!”莫林抬脚就踢,“下次让你上去试试她的剑好不好看!”
笑声让紧绷的空气终于松弛了一些。
卢瑟这时走到她面前,眼神中带着难得的真诚与敬意。
“青乾的剑术……确实不同凡响。”他说着,微微低头,“你让他们明白了什么叫理智之锋。”
阿莉雅也走上前,认真地打量她。
“刚才那一式——气断焰,势不乱。漂亮。”她少见地露出一点笑意,“连战场上的军官都该向你请教。”
龙婉婷欠身答礼,语气谦和:“我只懂剑,不懂将。若真上战场,还得靠你指挥。”
“够了够了——”艾薇拉从后面蹦出来,手里还捧着一块甜点塞给龙婉婷,眼睛亮晶晶的,“刚才火那么大,现在真的不烫了吗?”
龙婉婷笑着用剑鞘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傻丫头,剑不怕火。”
艾薇拉认真地点头:“那我下次也要练剑!”
风再次吹过演武场。灰尘未散,阳光透过烟雾洒下,像被斩开的帷幕。
那一刻,所有人都明白——伊丽西亚的风,已经撕开了塔格里斯的火。
武场的喧嚣已经散尽。空气中仍弥漫着铁与汗的气息。沙地被血浸成深红,残碎的盔甲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像一面面碎裂的镜子——照见了塔格里斯今日的失色。
吉拉德被几名侍卫拖下场,他的灰袍半卷,灰焰纹路早已黯淡,脸上的骨面具摔碎一角,露出苍白而惊恐的半张脸。
卡西尔迎上去,灰袍如蛇般掠过地面。他手上汇聚了些许力量后一掌拍下,“啪!”——那声音清脆又沉重,在整个看台间回荡。
“神不会喜欢无能的废物。”他的低语比那一掌更狠。
吉拉德眼神开始变得呆滞,却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四王子伊里昂的表情没有波动,只低声道:“带下去吧。”
卡西尔俯身行礼:“遵命。”当他转身离去时,灰色的火焰在他指尖一闪。吉拉德身体似乎没了动静,卡西尔只对侍卫说:“他需要安静地休息”。
四王子没再多言,他转身离开,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每一步都带着阴影的重量。有侍卫试图上前行礼,却被他冷冷瞥了一眼,硬生生退回原地。
他走向宫内的长廊,阳光透过红玻璃,在他的脚下投出斑驳的血色光影。
卢瑟收回视线,他的神情依旧平静,但声音里带着一丝锋芒:“殿下,连败三场。”
他语气平缓,“伊丽西亚学院能打的都上了,您总不会要那个小丫头都上场比试吧?”
那句话落下时,空气仿佛又被重新点燃。它不高,却像刀刃在沉默中划破了尊严。
贵族席传来低低的嗡鸣。有人咳嗽掩饰尴尬,有人干脆低头不语,更多的人只是默默看向高台——那里,塔格里斯的摄政王,正静静地坐着。
莱尔缓缓抬头。那双眼冰冷得没有情绪,像蛇的瞳孔在烈日下微微收缩。
“今日阳光太烈。”他淡淡地开口,“胜负已分,晚餐已在北厅备好。”
语气轻,像什么都没发生,也许情绪被强行裹进了冷静里。
他起身的瞬间,盔甲摩擦出低沉的金属声,披风掠过阶梯,卷起一阵干燥的尘气。贵族们纷纷起立,低头行礼。没有人敢直视他。
那一刻,塔格里斯的空气似乎凝固成铁。只有远处的风,从武场的缺口灌入,掠过破碎的盔甲,发出一阵空洞的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