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的风仍带着酒宴后的暖意,火盆与油灯在石壁间交错投影。雨后的塔格里斯夜色被灯火点亮,湿漉漉的街面映出倒影,像无数层重叠的火焰。
卢瑟走在前方,与骑士们清理出道路,伊丽西亚的众人则跟在后方。原本应是一次安静的返程——可当她们拐入主街时,前方却出现了大片人群。
“……那是她们吗?”
“就是那些在王宫里顶撞圣火教的女学生!”
“她们打败了塔格里斯的战士,还敢在席上与长老争辩!”
低语汇成浪潮。很快,更多人围了上来。有人从暗巷探出头,有人放下手中货物。火光摇曳间,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她们。
莫林下意识地把手放到拐棍上,皱眉:“怎么回事?这阵仗……”
阿莉雅抬手示意不要慌。她能感到,那些目光里并没有敌意——反而是一种被压抑太久的情绪,正破土而出。
最先走上前的,是一个衣衫褴褛的女裁缝。她的手还沾着线灰,却忽然跪在路边,声音颤抖:
“谢谢你们……在那种地方为我们说话。”
紧接着,更多女子跪下,或低头,或含泪。她们来自各个阶层——有挑水的少女,也有抱着婴儿的母亲,甚至还有穿着旧贵族制服的老妇人。
她们没有高呼,也没有喧闹,只是那样注视着——目光里混着敬佩与不可置信。那是一种在黑暗中突然看见光的神情。
塞莱雅轻声念起祷言,光从她掌心流出,在湿润的石地上映出一片淡金的辉影。艾薇拉轻轻挥了挥手,那光线在空中闪成一颗颗细小的萤火,飘到人群上方。
“别哭。”莫林挠了挠头,有些局促地笑道,“我们也只是学生,没干什么天大的事。”
那女裁缝抬起头,眼里泪光未干:“可我们从没见过女人在王座前抬起头。”
这一句话,让空气都静止了片刻。
风吹过街角,摇落的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那一刻,她们不再只是异乡的来客,而成了点亮塔格里斯夜空的星火。
街巷口的风息居在夜色中亮着温暖的灯,窗檐上挂的风铃被风轻轻晃动,叮当作响。那声音原本轻柔,像欢迎旅人的归来。
可今晚——这家小小的旅馆外却挤满了人。人群从街头一直排到巷尾,火把与油灯连成金红的河。人们的表情复杂——惊叹、好奇、热切、崇拜。
莉拉站在旅店门口,脸上带着激动的笑,忙不迭地迎客,生怕有人挤坏了门框。
她的父亲却不断叹气:“这阵势……怕是祸福难料。”
阿莉雅一行人挤过人群时,街道两边的女子纷纷伸出手,像想触碰那一抹从远方带来的光。莫林打趣说:“当年伊丽西亚女神飞升时,周围是不是也是这样?”
那一刻,火光照亮了少女们的脸——她们不是神,也不是英雄,只是学生。
但在这片被信仰与恐惧压得喘不过气的土地上,她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奇迹。
莫林挠了挠头,笑得有点傻气:“感觉像在迎接什么英雄似的。”
龙婉婷温和一笑:“或许,这就是希望长出的模样。”
塞莱雅正想回应,忽然——
“——异教徒去死吧!你们这些沾满污秽的女人!”
一个披着灰袍的人从人群后冲了出来,两只手各里握着一个点燃的燃烧瓶!
“危险!”
瓶子划出一条炽热的弧线——
“砰!”
阿莉雅反应极快,伸手接住那瓶火。火焰在玻璃的边缘瞬间炸开,热浪卷上她的手臂。
“嘶——!”她闷哼一声,强行把火瓶丢向空地。
“阿莉雅!”塞莱雅立刻施放圣光,淡金的光从掌心扩散,将燃烧的火焰压制下去。
还未等众人反应过来,第二个瓶子又被丢出!
莫林怒吼一声,抬脚猛踢——“啪!”玻璃碎裂,火焰四溅。
那火不是普通的油火,似乎混有炼金成分,迅速沿着地面蔓延!几个围观的民众惊慌后退,衣摆被火苗点燃,尖叫声顿时刺破夜空。
“散开!”龙婉婷挥剑,将卷来的火焰一斩为二,剑气划出一道气流,隔断火势。
塞莱雅撑起圣盾护住人群,艾薇拉则举起双手,指尖闪着蓝光——“Biu!”
一声脆响,魔力凝成的光弹瞬间打中那袭击者的胸口。对方被冲击力掀翻在地,滚了两圈。他面上的兜帽滑落,露出一张被火光映得扭曲的脸,大喊:“神会惩罚你们!你们——”
“闭嘴!”莫林刚准备冲上去,那人趁势翻身逃入巷子深处,消失在阴影中。
艾薇拉还保持着手指枪的姿势,小脸绷紧:“这算是行刺失败吗?”
阿莉雅皱眉,望着满街狼藉与惊慌的人群,低声答道:“不。他们不在乎结果——他们要的是恐惧。”
塞莱雅看向远处仍在燃烧的街角,语气轻却透着寒意:“他们的目的达到了。恐惧传播得比火更快。”
阿莉雅抖动着被烧伤的手臂,表情平静,只有眼神透着冷意:“那我们就让他们看看,光……也能烧得更旺。”
火焰的映照下,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女神的化身,站在被信仰灼烧的城市之中。
旅店的门板被反锁上,风息居重新陷入夜的静寂。窗外的火光早已被雨水熄灭,只剩偶尔的余烬在风中闪烁。
老板把最后一盏灯关上,神情比往常更沉重。他的手在柜台上停顿了很久,才开口道:“今晚不开门了。”
他抬眼望了望众人,又转头喊道:“莉拉,把那瓶膏药拿出来。”
“可是,爹——”
“去吧。”他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盖住,“反正她们今晚也用得着。”
不久,莉拉抱着一个小木盒走了上来。盒子里装着他多年珍藏的草药膏,盖子一打开,淡淡的药香便在空气里弥散开来。
“这可是好东西,”老板小声嘀咕着,又不敢靠得太近,“我只是个开旅店的,不懂什么大事……但今晚的事,你们可得小心。”
说完,他转身下楼,像是怕自己多看一眼就要惹祸。
莉拉轻手轻脚走进房间,眼里带着怯生生的光。她本该像平时那样低着头,但今夜,她终于鼓起勇气。
“我……我来上药。”
塞莱雅本能地想拒绝:“没关系,我的圣光治疗已经——”
“我知道。”莉拉轻声打断,语气带着一点急切,“塔格里斯的药草。可以抚平疼痛。”
“让她来吧。”龙婉婷示意塞莱雅。
阿莉雅正坐在床边,取下了手甲,笑着点了点头:“那就麻烦你了。”
莉拉有些局促地蹲下,细心地替她上药。她的手微微发抖,却小心翼翼,像在碰触什么神圣的东西。
“其实……街上都在传你们的故事。”她低声说道,声音越来越快,眼睛越来越亮。
“金发碧眼的异国公主,一个人徒手扔飞了大块头;持长枪的圣女赤身上阵,打碎了傲慢的军团长;还有一位东方的小龙女,一剑劈开了邪火……”
她模仿着街头说书人的语气,眉飞色舞地比划着。
众人相视一笑。
艾薇拉甚至差点笑出声,捂着嘴小声说:“好像我们成了传说。”
莫林笑得最大声,双手抱胸,骄傲地挑眉:“徒手丢飞大块头,这说的不是我还能是谁?”
她朝阿莉雅眨眼,“听听,人家都夸你是圣女了。”
龙婉婷折扇一合,微笑着说道:“至于‘一剑劈开邪火’,那只是气运。”
阿莉雅斜了她一眼: “我倒希望他们别再传什么‘赤身战胜军团长’的故事,那只是护甲被划破罢了。”
塞莱雅笑着说: “可他们说你像圣女降临啊!”
阿莉雅无奈地笑出声:“那他们可得知道,圣女流的汗和血,可都是真实的。那下次再遇上那种人,我就把丢人的活儿全交给你。”
“交给我就成!我们祖辈打架就不怕赤身裸体。”莫林一拍桌子,乐得像赢了奖。
众人都笑出声。
阿莉雅忍笑摇头,伸手拍了拍莉拉的肩:“你记住就好,我们也会怕,也会疼,只是我们不会低头。无论身上有没有铠甲。”
莉拉抬头,眼神清澈:“那些故事里神乎其神的人,就这么平凡地坐在我面前。”
阿莉雅温柔地笑了笑:“有一天你也会的。”
莉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角泛着光。
“我不算勇敢。”她轻声道,“只是……今天街上那么多人都在看你们的时候,我忽然在想——也许,有机会可以抬头活着。”
这一句话,让屋内短暂地静了下来。
莫林靠在床边,嘴角轻轻一扬:“那就记着——下次要是谁欺负你,你就记得那帮‘神乎其神的人’教过你怎么还手。”
屋内的光线柔和了下来。
那一刻,笑声与余烬都化作静谧的暖意,仿佛夜色也在聆听。
次日清晨,风息居的窗棂上还残着一夜的雨珠。
阳光从灰云的缝隙中挤进来,洒在旅店的木桌上。空气里弥漫着药草与新烤面包的香气。
卢瑟推门而入,服饰的扣环还带着露水,他看起来没休息好,眉心略微紧绷。
“早安,诸位。”他环视了一圈,目光落在阿莉雅缠着绷带的手臂上,眉头皱得更深,“听说昨晚又出事了?”
阿莉雅放下杯子,淡淡一笑:“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个狂信徒。火烧得比他们的信仰还旺,但没能烧掉我们。”
卢瑟叹了口气,神情里透出几分懊恼:“我本该送你们回来的,是我疏忽了。”
塞莱雅轻声道:“别自责,卢瑟阁下。我们都平安。比起这点伤,更让我担心的是,那些人似乎是被组织指使,而非偶然。”
“是啊。”莫林插嘴,咬着面包含糊地说,“那人喊的那么大声,你说他自己信神吗?我看更像被神收编了。”
众人笑了笑,空气稍稍缓和。
卢瑟微微颔首:“无论如何,我得尽快结束谈判。昨晚这件事已经在外头传开了——人们开始议论伊尔法斯使团在塔格里斯引起‘神的震怒’。”
“他们永远都能找理由。”龙婉婷合上折扇,语气冷静,“那就让他们没有借口可找。”
“我也是这么想的。”卢瑟露出一点苦笑,“所以我今天要再去王宫一趟,继续推进签约。能越早完成,就能越早带你们离开这座泥潭。”
阿莉雅点头:“我们会在这里待命。”
在护卫骑士的护送下,卢瑟带领着着赫特和埃尔缇雅再次来到王宫。
卢瑟翻看着那份新的条约草案,指尖轻敲桌面,眼神里掠过一丝算计的光,他对赫特说:“在昨天演武场上的表现之后,或许今日的签署会顺利得多。”
他暗自盘算着。无论是力量上的压制,还是信仰上的坚守,伊尔法斯使团都已经让塔格里斯的贵族看清——这群来自伊丽西亚的学生是一块硬得发光的骨头。
越是拖延,越显得塔格里斯理亏;越是推诿,就越暴露他们内乱的伤口。
卢瑟合上文件,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他们该明白的,已经明白。现在,只剩下签字这一笔了。”
他沿着主廊向前走,迎面遇到了一群衣着各异的人。那些人不是王族,也非侍卫。有人披着兽皮、腰系骨环,脸上画着白色纹饰;有人头缠红布,手中握着饰有铜铃的权杖。还有几名身着粗麻长袍的祭司,胸口缀着圣火会的烙印。
他们并非普通访客,而是来自塔格里斯各地的部族领袖与宗教代表。这群人正鱼贯走入正殿,脚步沉重,带着各自的傲气。他们看到埃尔缇雅时总会露出不一样的眼神,就好像看到了珍宝。如果不是外交使团的身份护着,很难想象这些部落的首领会干出什么。
卢瑟停下脚步,注视着他们经过。
塔格里斯所谓的“王权”,其实是架在信仰与部族利益上的脆弱平衡。
有一名领袖擦肩而过时,冷冷瞥了他一眼,吐出一句沙哑的塔格里斯语:“外邦人。”
那语气不带恶意,却充满防备与排斥。
穿过前殿时,他看到二王子雷亚正与几位贵族谈笑。与昨夜不同,雷亚今日一身金线长袍,面带笑容,周身的香料味浓得发腻。他示意赫特和埃尔缇雅稍等,他想和二王子单独聊聊。
“殿下。”卢瑟上前行礼,“早安。”
雷亚转过头,看到他时笑意微微一滞,却很快恢复礼貌的笑容:“这么早啊。”
卢瑟淡淡答道,“殿下,我希望尽快与贵国签署矿石续约。若再拖下去,我们的运输与财政都将受影响。”
雷亚轻笑,将他带到一旁后举起酒杯中早已凉透的蜜酒晃了晃。
“啊……续约的事我当然记得。但你也看见了——”他侧身,指向那群络绎不绝进入大殿的部族领袖与祭司,“最近宫里要迎接的人实在太多,几乎每个部落都有人带着‘建议’进来。父王葬礼在即,我们得安抚他们的情绪。要知道,他们手里,才是真正能开矿的劳力。”
卢瑟目光一凝:“您是说——塔格里斯的矿山,不归王室所有?”
雷亚笑得温和:“名义上归王室,但实际开采权分布在各部族和神殿手中。矿脉深入沙漠。没有这些部落协助,谁也别想挖出一块石头。”
他顿了顿,语气微妙地低下去:“更何况……他们也不会听命于我。”
卢瑟心中一紧,察觉到话里的隐线。“那他们听命于谁?”
雷亚嘴角的笑更淡了几分。他放下酒杯,转向窗外的阳光:“他们听命于神。或者更确切地说——听命于那些自称能‘传达神意’的人。”
“卡西尔。”卢瑟低声道。
“还有伊里昂。”雷亚没有否认,语气轻描淡写,“我四弟和卡西尔平日一直在王城西区的‘永燃圣堂’,那里的火从点起至今从未熄过。听说连夜里都有信徒在火边跪拜,祈求‘殉者复活’。”
他苦笑着摇头:“有时候我真羡慕他们——不论信的是真是假,他们至少有盼头。”
卢瑟沉声道:“而你没有。”
雷亚看着他,眼神中第一次闪过一丝疲惫。
“我只有账本。”他说得很轻,“父王死后,宫廷的财政几乎空了。我必须从各部族征税,却又不能得罪他们。于是只能靠借。借给谁?——圣火会。那帮披着袍子的教徒掌握了我们王国的财富,也掌握了王的灵魂。”
他转过身,笑容又一次恢复成温文尔雅的模样:“所以你看,我并不是在拖延矿约。只是我没有力量——现在谁也没有力量。”
卢瑟眯起眼睛:“那莱尔呢?他不是王国的摄政者?”
“莱尔……”雷亚叹了口气,“他掌军,但军队也分裂。城外的军团忠于王室,城内的卫军却多由圣火教挑选。若非他手下还有几名旧将,塔格里斯恐怕早就成了祭坛。”
他语气渐渐低沉:“你也许不信,这座王城每天都有人消失。矿工、仆役、甚至贵族子弟——他们都被带去圣火祭祀的仪式。说是‘焚魂祈愿’。而莱尔……在默许。”
卢瑟一时间无言。那些昨夜残留在他心中的怀疑,忽然变成了某种更深的现实感。
“所以,”他缓缓道,“矿石的续约无法完成,不是因为价格,而是因为权力。”
“聪明。”雷亚微笑,却笑得有几分苦涩,“不过我劝你一句,别太急着谈价格。你越表现出急切,或许那帮祭司越会咬着你。他们不懂贸易,他们只懂献祭。”
卢瑟看着他,眼中闪过复杂的光。“你明知道他们是毒,却还得靠他们维持呼吸。”
“这就是塔格里斯。”雷亚轻轻举杯,像在敬一场看不见的葬礼,“在这里,理性只是信仰的附庸。连王子,也得学会向神低头。”
卢瑟沉默片刻,转身欲走。当他踏出殿门时,背后传来雷亚的声音,带着一种模糊的意味:“公子——若你真想完成那份协议,就别在葬礼前提起任何交易。”
卢瑟的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你呢,殿下?你要做哪边的人?”
雷亚笑了,笑容里竟带着几分真诚的讥讽。“我做生意的人。只要不赔本,哪边都能谈。”
卢瑟注视他许久,终究没再说话。
他走下台阶,朝外望去——宫墙外,火焰色的旗帜正随风飘扬,圣火教的徽印在阳光下闪耀,像一只睁开的眼,注视着整座王城。
他回到赫特和埃尔缇雅身边后复述了二王子的态度。赫特先一步判断:“或许那不过是王子们的借口。”
空气在殿内凝滞,像被热浪与香灰一同封住。祭坛前的火盆燃着圣焰,火舌在铁台上舔动,映出无数人的轮廓。
今日是塔格里斯的“汇誓日”,所有部落与宗教领袖皆被召入宫中。整座议事厅化为一个巨大的熔炉——炽热、压抑,随时可能爆燃。
卢瑟站在外使席的最后一排。按塔格里斯的惯例,他们的发言权要等到所有部族、教团与贵族都发言完毕。
他的目光顺着王座的方向望去——最显眼的位置,是那名圣火教的大长老,卡西尔。当他出现时,所有宗教使者几乎是下意识地低头行礼。那是一种发自信仰与恐惧的敬畏。
他站在火盆近旁,身影高瘦得几乎像一根阴影。那张脸没有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像被灰烬熏成的火色。
他身后半步,是三名随侍——伊亚特、萨鲁克和赛哈拉。尤其是萨鲁克,站在那里就像一堵墙。有人偷偷看他一眼,立刻移开视线。他身上那股金属与血的气息让整片空气都变得沉重。
王座之上,摄政王莱尔·萨塔斯端坐中央。暗金长袍垂至阶下,指尖轻敲着扶手,发出“咚、咚、咚”的低音节奏。哈格尔将军立在他身后,表情冷硬,像一尊石像。
二王子雷亚站在莱尔右侧,笑容温文而敷衍,手中转着一枚金戒。
三王子阿尔特站在左侧神情平和,却目光深沉。
而那位四王子——伊里昂,则站在阴影之中,灰袍无声,唯有那双眼在火光中闪着暗红的光。
塔格里斯的各地使者、部落领袖与宗教代表齐聚一堂。兽皮、骨饰与金缕袍混杂成一片,像荒原与圣殿的共鸣。伊尔法斯与伊丽西亚的访问使团坐在东侧席位。卢瑟居中,身后是赫特与埃尔缇雅。
莱尔起身,声音在殿顶回荡:“诸位,自旧王薨逝以来,塔格里斯的圣火已有七日未熄。两日后,将举行为旧王的国葬。各部族、教团、使节的座位将于明日送达。今日召诸位前来,是为祭祀之仪。”
他开口,声音低沉,“塔格里斯以血为誓,以火为礼。此乃祖制,不得更改。”
此言一出,殿堂内的火盆同时燃起。橙红的火光映在众人脸上,像一片无声的海。
就在众人低头应和时,一个温和却清晰的声音响起。
“摄政王陛下,恕我直言——我认为可以更改。”
人群一阵骚动。说话的,是三王子阿德里安。
他身着素灰礼袍,神情镇定。他目光平和地扫过群臣与圣火教众,然后看向莱尔说:“旧王一生,治国以仁。若他在天之灵有知,也不愿让鲜血陪葬。我们不妨以‘遗物’代替生祭,以器代人。让祭礼延续精神,而非屠戮。”
他的语调不高,却带着书卷气的坚定。几位部落首领窃窃私语,其中两人点头附议。
“遗物殉葬,”台下其中一位老者开口,“在远东部族中亦是古例。血固然能祭神,器亦能表忠。”
议场的气氛短暂地松动。
然而,就在此时,一道嘶哑的声音从火光中传出——“若神只需器皿,又要人何用?”
灰袍在火光中晃动。圣火会的首领卡西尔站起身来。他面容苍白,眉心的烙印宛如燃烧的火星。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火焰需要燃料,信仰需要血。血祭不是残酷,是延续。若旧王要进入圣火之境,必须有灵魂引路。”
几位圣火教众随即齐声颂念:“以血开道,以火送王!”
火光骤然暴涨,那种狂热的气息让殿内温度仿佛上升了数度。许多部落代表被带动,纷纷附和——“圣火是祖制!”“若无献血,神不安息!”
三王子的声音被淹没。
卢瑟起身,声音冷静却有力:“殿下,阁下们。”
他微微躬身,语调庄重。
“我来自伊尔法斯,不敢干涉贵国内政,但若我们受邀见证葬礼,却亲眼见血流成河,那将是理智与信义的耻辱。”他的话让空气重新凝固。
莱尔抬眼,眼神如鹰隼:“阁下是在质疑我塔格里斯的信仰?”
卢瑟平静回应:“我质疑的不是信仰,而是信仰的代价。若神需要人命才能得安宁,那祂比人类更脆弱。”
这句话让许多人倒吸一口气,圣火教的祭司们齐齐起身,怒声低喝。
卡西尔的唇角掀起一丝冷笑:“外邦之言,异端之舌。”
莱尔抬手制止了他们的喧嚣,目光仍盯着卢瑟。
“继续。”
卢瑟微微颔首,语气如冷泉般清晰:“真正的神,不需以恐惧维系信仰。真正的王,不该以鲜血换安宁。若旧王生前高尚,死后也应高贵,而非借他人痛苦证明自己的伟大。”
此时,修女埃尔缇雅走上一步,声音清朗:“身为伊尔法斯的修女,我们也不能沉默。我们尊重信仰,但更尊重生命。倘若旧王的荣誉必须以女子的死来维持,那就不是荣耀,而是暴政。”
圣火会的几名信徒怒不可遏,纷纷指责:“亵渎!异端!妖女!”
就在此时,另一道沙哑却沉稳的声音插入——
“异端发言?呵。”是四王子伊里昂。
他一直坐在阴影中,直到此刻才缓缓站起。灰袍披身,眼底带着冷意。
“我倒觉得这些客人说得有趣。既然他们不想看,就签完合同立刻走人。”
“伊里昂。”莱尔的声音冷了几分,一旁的哈格尔将军上前了一步。
“怎么,兄长?我只是建议。”伊里昂冷笑,“他们不是来谈矿约的吗?既然嫌我们野蛮,何必留在这里?”
一时间,大殿中气氛骤冷。卢瑟目光一凝,心中掠过一丝疑惑——他这是想让我们走?
还未等他多想,莱尔缓缓起身。
“葬礼已近,诸事未定。”
他转向伊里昂,语气平静却带着警告,“他们既然是客,就要见证结束。塔格里斯不怕异端,也不怕目光。”
两兄弟的视线在空中交锋。空气像绷紧的弦。
就在此时,一个略带沙哑却理智的声音插入僵局。“若殿下容许……我有个折中之法。”
众人齐齐看去——是伊尔法斯的书记官赫特。他一直默默在记录,此刻忽然抬头,推了推眼镜。
“殉礼若不可废,是否能变通?旧王随葬之物,本为象征忠诚。若由宫女手持祭器,滴血于器皿上——亦可表忠、可行礼,却无须牺牲。”
他语气平缓,却掷地有声。
莱尔微微眯眼,似在思索。卡西尔冷笑:“这岂非儿戏?神的火岂能以滴血铜铁欺哄?”
赫特镇定回答:“染血的铜铁欺哄不了神,但可以救人。若神真在注视,他该看到的,是人心,而非血迹。”
卡西尔脸色阴沉,似想再辩。然而右几名部族长已互相低语,其中两人举手:“我们同意。血流成灾,易乱不易安。”
渐渐地,赞同的声音在殿中扩散。
莱尔缓缓点头:“既如此——此议暂留两日,择可行之法。”
他扫视众人,目光落在卢瑟身上:“至于异邦使者——既为见证,便留至葬礼。不得提前离境。”
伊里昂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却未再言语。卡西尔神情阴郁,收起火杖,灰袍随风一拂。
“神,会记住今日的亵渎。”他说完,转身离开。
殿堂的火光在他离去后渐渐暗下,仿佛燃烧的空气终于得以呼吸。
卢瑟长出一口气,看向赫特。赫特合上记录册,低声道:“至少……暂时保住了几条命。”
埃尔缇雅抬眼望向王座,轻声道:“可那火,随时会重新燃起。”
卢瑟摇了摇头:“看来这葬礼非要参与不可了。”
众人告退出殿。
卢瑟带人刚步出长廊,走到外院石阶处,一阵沙声传来。
“果然就是迟迟无法签署吧?”
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冷笑。卢瑟抬头,只见灰袍的四王子伊里昂倚在廊柱旁,阳光照在他的瞳孔里。他缓步走来,脚步几乎没有声音。
“你还真是有耐心啊。”伊里昂半眯着眼,语气带着几分嘲讽,“在塔格里斯谈生意,可不比在伊尔法斯数金币。你以为莱尔真会让你们顺利离开?”
卢瑟直视他:“若殿下是来威胁,那我可以当没听见。”
“威胁?”伊里昂笑了,笑声干哑,“不,我是在提醒。”
他靠近一步,声音压低到几乎是耳语:“葬礼那天——别坐得太近。”
卢瑟心头一紧,正要追问,对方却已经转身,灰袍在风里掠起一阵尘。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塔格里斯的每一个笑,都藏着利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