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门外的空气像拉紧的弓弦。风灌入灰烬,火焰在柱前轻晃,仿佛一息不稳便会吞没所有人。
阿莉雅站在前方,银枪竖在地上,眼神如刃。她缓缓转头,低声下令:“婉婷,萨妲——从边侧高处绕行。找到弓手和火源引线,优先清理埋伏着的威胁。”
龙婉婷点头,脚步几乎不带声息。萨妲拉起兜帽,身影掠入人群,几乎在瞬间消失。她的舞姬装束在暗影中反而成了掩护——每一个步伐都像是舞步,又精确到不会引起任何怀疑。
阿莉雅与莫林并肩走上前线,火光映在两人脸上——一个冷若铁,一个笑若火。
灰袍首领抬起手,示意弓手暂时停下,那双眼透过面具的缝隙闪出阴鸷的光。
“伊丽西亚的女人,”他沙哑地开口,声音像砂纸刮在骨上,“你们竟敢踏入圣火的土地?”
阿莉雅不卑不亢,微微一笑:“不是你们请我们来的?说吧——想要怎么谈?把人放了,你们要找的不是我们么?”
那人冷笑一声:“把武器都放下!”
阿莉雅和莫林互看一眼,默契地丢下武器。两件金属物落地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脆。
“现在可以谈了吗?”阿莉雅语气淡淡。
两人看似顺从,实则在暗中计算时间。她们需要拖延,直到龙婉婷和萨妲布好位置。
就在这短短的拉锯里,另一边的阴影正悄然变化。
龙婉婷与萨妲已经抵达南侧高处。萨妲贴墙而行,步伐轻盈如舞,她的链刃在月光下无声滑出,闪过一道银光——“嗖——”一声,缠上屋檐弓手的脚踝。
她轻轻一扯,那人喉咙发出半截闷哼,便翻下屋顶,坠入暗影。
龙婉婷单手持清风剑,另一手掐着传音石,低声而平稳地回报:“高点有两波人,已清理一处。油罐分三点处两名术士引火,确认。”
她的声音传进卡恩的耳中。地面上的骑士团与巡逻兵开始悄悄分布阵线。风里,气氛像被水滴冻结。
莫塔环视战场,擦了擦头上的汗后跟负责现场的队长说:“从现在开始,你们的人听从这位伊尔法斯来的卡恩骑士指挥。”
“是!”几名士兵立刻应声。
卡恩上前一步,抬手示意——盾列稳固,弩手向前。他声音低沉,却清晰得能穿过所有喧嚣。
“准备好长弓与弩。”他指向前方火光闪烁的方向,“优先目标:手持火把的人。他们点燃之前,你们要先击杀他们。”
士兵们迅速动作,拉弓、上弦、压箭,一连串金属摩擦的细响像在为即将到来的火雨计时。弩箭的矢羽在光中微微颤动,箭头反射出一线冷光,整支队伍屏住呼吸,等待那一声命令落下。
灰袍首领看着眼前两人,忽然察觉到什么:“那个金发的牧师呢?还有那个小不点儿?是不是还有个东方来的女人!出来!让她们一起忏悔!”
士兵紧张地抬盾,卡恩示意稳住。
阿莉雅抬手,微微摇头——时间还不够。她数了场上敌人的数量,用暗号告诉莫林一会儿动手的顺序。
这时,艾薇拉被一把轻推着从人群里“露了头”。
“我、我在这儿……”她怯怯地举起小手,双眼闪烁,神情像一只被惊到的小兔。
灰袍信徒们愣了愣,随即爆出一阵轻蔑的笑。
“这就是所谓的魔导士?看起来也不过是个被宠坏的孩子。”
艾薇拉小声嘀咕着:“我、我只是路过,就被你们叫出来。”
她那双蓝色的眼睛无辜地眨着,银发微乱,神情迷糊得像刚睡醒的学生。这一副样子,反倒让几个正举着火把的信徒迟疑了,火光在他们脸上跳动,愤怒的线条被硬生生削弱几分。
首领又咆哮:“还有一个女人呢?牧师!”
塞莱雅上前一步。她的动作不急不缓,那种沉静反倒比任何咆哮都更有压迫感。她手持圣徽,神情温柔而冷淡,声音轻得几乎像在礼拜:“你是在找我吗?”
这时,阿莉雅轻轻侧了侧头,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眼神递向莫林。
莫林立刻心领神会,她叉着腰走上前,笑容明亮得几乎刺眼。
“你不是要我们忏悔吗?”她歪着头,语气里带着漫不经心的挑衅,“那……你想让我们忏悔什么呀?”
“忏悔你们的罪恶!”首领厉声怒吼,他的嗓音在石墙间回荡,“你们这些异邦的妖邪!要来污染塔格里斯的土地——要让圣火蒙羞!”
火焰的影子在他们脸上扭曲,仿佛那怒气本身也要燃烧成形。
莫林的笑意却更深,她缓缓举起手中的战斗手套,皮革在火光下发出低沉的声响。
“那可糟了,”她说,眼中闪过一抹危险的光,“因为我今天——偏偏就想污染点什么。”
阿莉雅:“我们没有敌意。若要谈信仰,我们可以坐下来谈。但我劝你们别举火——火是最容易失控的。”
信徒:“那个持龙之剑的女人呢?”
塞莱雅微笑:“你指的,是那位被圣火庇佑的见证者吗?如果连圣火都没有烧尽她的灵魂,那说明她受到了更高的祝福。”她语速缓慢,语调平和。
“放屁!”首领挥动火把,“妖言惑众!砍的就是你——”
此时,在屋顶上,龙婉婷与萨妲同时出击,解决掉了全部暗处的射手。
“这里适合狙击。”婉婷低声道,“你会用弩吗?”
萨妲微笑:“会。”
“油罐后面——矮的那个那就交给你了。”
与此同时,广场中央——“是不是还有个东方女人!”一个信徒忽然高喊。
首领猛然回头,环视人群:“对,还有一个呢!”
时间,刚好够。
“小女子在此。”
声音清若玉落,声音从远处传来,所有人抬头。
龙婉婷的身影自灰色屋檐之上现出,她的白衣被风掀起,长发如墨,剑在阳光下泛着青光。她轻轻一跃,从高处滑落,姿态如风中坠雪。
她落地的瞬间,双足轻触地面,尘土未起。她的衣袂一收,身形挺直,清风剑闪烁出一抹寒光。
众人抬头观望,这宛若仙女下凡般的样子,随后一记剑光挥出,劈向油罐后的一名术士。
高处的萨妲一箭穿透另一名术士的肩膀。
为首的刚喊出:“你——”
阿莉雅捕捉到所有人分神一瞬的空隙,沉声喝道——“动手!”
“砰——!”莫林爆发,她一把夺过首领的火把,反手折断他的手腕,“咔”的一声骨裂。她旋身将他扔飞出去,砸翻一旁的另一名信徒。
阿莉雅脚尖一挑,地上长枪跃起,顺势旋转,枪锋如闪电——“噗——”将一个敌人喉口开花,鲜血喷洒。她再一掷,长枪贯穿另一个试图念咒的术士。
对方的魔法师正欲展开法阵——“Biu!”艾薇拉指尖光弹命中,对方胸口炸起一团蓝焰,整个人被震飞。
卡恩猛然举起手,怒喝一声:“——放箭!行动!”巡逻兵们的箭矢射出,同时持盾的士兵立刻压制刀斧手。
弓弦齐鸣,空气中划过一阵尖锐的破风声,箭矢在火光中闪出银芒,瞬间射向那些手握火把的信徒。
几名教徒当场被击中,火把从他们手中翻飞出去,在空中划出炽热的弧线。
莫林这次学聪明了一些,把火把后立刻踢到安全的位置。
“前压!”卡恩一声令下,持盾士兵立刻前冲,盾墙合拢,重击着地面,硬生生将对方的刀斧手压制回去。
塞莱雅的圣徽闪光,她毫不犹豫地冲入人质圈中,长发被火焰的气流掀起,她高举圣徽,声音在混乱中清晰如钟:“圣盾——开!”
圣光从她掌心爆发,一道光幕轰然扩张,在惊呼与哭泣声中,那层圣盾将人质紧紧包裹在内。
“快走!”她猛地一挥手,气流卷动,几只油桶被掀翻滚出燃区。但一名奄奄一息的教徒咬紧牙关,在倒下前仍将火把狠狠推入漏油的裂缝。
火星一闪——轰然燃起!
“快退!”埃尔缇雅的白袍掠过火光,她双手交叠,掌心的圣徽迸出耀眼的光芒。
“——圣盾,净化!”
炽白的光浪瞬间吞没了火焰,高温化作闪烁的金尘飞散,那圣光如光幕叠加在塞莱雅的防御上,将火势压制下去,火场的轰鸣被替代为一阵轻微的嗡鸣。
就在那一刻——龙婉婷出剑。
她的剑气一闪而过,锋芒在空气中划出细长的白线,如同一道冷光斩开了燃烧的热浪。剑气震动的气流将地上的火势硬生生切割开,火焰被分成两侧,冲天的焰舌被挤压回去,燃烧的油流被阻断在石砖的裂缝之外。
婉婷收剑,长发被热风吹得扬起。她冷静地看向不远处还在维持圣盾的塞莱雅。
“我分开了火区,”她的声音低而稳,带着金属般的清脆,“退后——让圣光收束,不要让气流把火吸回去。”
塞莱雅立刻明白她的意思,轻声回应:“明白。”
巡逻兵趁势冲入,长枪扫过,弓弦再响,几名残余的教徒被扑倒在地。然而火星仍在蔓延——几名人质的衣物被染上油,燃起微弱的火线。
“毯子!”莫塔低喝。早有准备的士兵立刻提着厚布冲上前,一人接一人地扑上燃烧的人影,
布料与火焰纠缠,焦烟弥漫,哭泣与咳嗽声交织在空气里。
片刻后,火焰终于被压灭。地上只剩下滚烫的灰尘与断续的喘息。风吹过战场,残火化作金色的碎光在空中飘散,仿佛一场祈祷的余音。燃烧的木桩在风里发出“噼啪”声,火光在残灰间跳动,照亮了这一地的焦黑与伤痕。
王城的治疗术士和医师们带着药箱跑了过来,拆下人质身上的绳索,为那些被火灼伤的妇女涂抹药膏。哭声与感激声此起彼伏,像一场劫后余生的合唱。
火光映照下——阿莉雅与莫林背对背立在广场中央。她们的呼吸仍急促,肩头冒着汗,枪与拐棍上都沾着血。风卷起灰烬,从她们之间掠过,火焰微微颤动,仿佛终于失去了怒意。
龙婉婷收剑入鞘,剑刃轻鸣一声,像风的叹息。她抬头看向夜空,淡淡吐出一句:“灰焰既灭,人命可安。”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士兵都下意识地放慢了动作,像是被某种肃穆的平静感染。
塞莱雅跪在地上,为那些尚有呼吸的教徒祈祷。圣光在她的掌心流转,温柔地抚平血迹与恐惧。
艾薇拉一屁股坐在地上,擦着额头的汗,嘴里还嘀咕着:“我刚才那一击该是个满分吧。”
她手指上还带着一丝残余的魔力光,像一盏迟迟不灭的小灯。
阿莉雅收回枪,抖了抖枪尖的血迹,默默将它重新背在身后。
莫林甩了甩手臂,露出一口灿烂的笑:“这群家伙终于老实了。要不是顾着形象,我真想再踹他们一遍。”
阿莉雅侧头瞥了她一眼:“那得先等我同意。”
莫林笑得更大声:“你同不同意都一样,我这脚已经痒了。”
卡恩走上前,脸上难得露出笑意。他用盔甲手套拍了拍阿莉雅的肩膀。
“干得漂亮。不愧是铸锋学院艾丝缇雅教授的学生。”他语气里带着真心的赞叹,“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保了命,又没让局面失控。”
阿莉雅略微点头,神情平静,却从那短短的夸奖里听出了尊敬。“谢谢,长官。只是我们不希望火再烧在无辜的人身上。”
莫塔这时气喘吁吁地跑了上来,胡子被风吹得乱颤,脸上却写满了难掩的兴奋。
“这可是大功一件!”他搓着手,一边笑一边喘气,“我回去一定要好好禀报上头,这事得记功——得大书特书!”
他说得语无伦次,眼里却闪着一种久违的、几乎有点少年气的光。
阿莉雅微微一笑,收回目光,语气平静:“我们只是做该做的事。”
莫塔连连点头,“你们的‘该做的事’,比很多人敢做的都多。”他笑得有点尴尬,又有点真诚。
卡恩走过来,一边检查盾列,一边忍不住调侃:“你居然会提前准备毯子,我还以为你只会算钱,没想到你还懂得救人。”
莫塔嘿地一笑,眯起眼,摊了摊手:“做生意的嘛,命比钱还重要。算账得会算,活人也得会救。要是人都烧没了,谁来付账?”
卡恩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你这人——奸是奸了点,但算得明白。”
随后他收起长枪,看向燃尽的柴堆,沉声道:“传信给王城——事件平息。被救的平民安全,伤亡清点完后上报摄政王。”
他转过身,看向这群年轻的女学生,神情罕见地柔和了几分:“王城该知道,今天谁才真正守住了信仰。”
风吹过,火焰熄灭,只剩微光。龙婉婷看着那片灰烬,轻声道:“塔格里斯的火该净化的,不是人,而是他们的心。”
广场的火光终于彻底熄灭,残烟在空中盘旋。巡逻队正收尾清理,受伤的人被送上马车,王城的医师们低声安慰着痛哭的家属。
空气里仍带着焦油与血的味道。
莫塔将现场的情况一一记录,抱拳道:“诸位辛苦,我得立刻回去复命。王城那边等消息。”
他说完带着巡逻士兵消失在街角。
风一吹,众人全身的紧绷已逐渐散去。就在这时,风中传来一阵细碎的铃音——清脆而轻柔。
萨妲从人群后走出。她依旧穿着那身战斗装束,金色饰带随风摇曳,腰间的铃铛在夜色里叮当作响。她摘下兜帽,露出那张被火光映红、带着倦意却仍然挺直的脸。
莫林转过头,挑眉道:“你怎么才出现?我还以为你被那帮疯子拖走了。”
萨妲微微一笑,神情淡然:“我只是一名侍女,不适合太早出现在太多人面前。”
她环视众人,眼神里带着真诚与一丝歉意,“各位,今天的事情……谢谢你们。你们拯救的,不只是那些平民,也是塔格里斯的尊严。”
阿莉雅轻轻一笑:“我们只是做该做的事。救人,不分国度。”
塞莱雅点头,语气温柔却坚定:“今天的光,不属于某一个神,而属于所有人。”
萨妲听后微微低头,声音柔和:“殿下若听到这些话,一定会感到欣慰。”
她顿了顿,神色稍稍放松了一些,“附近有一家小馆,做的炖羊和酸汤还不错。请允许我以公主侍女的名义——请大家吃顿饭吧。”
艾薇拉立刻举手:“好啊!我要吃!”
莫林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小馋猫。走吧,今天也算是胜利的夜。”
不多时,她们来到离旧祭坛不远的一家石拱餐馆。
店铺很普通,只有几盏昏黄的灯,散发着油与肉混合的香气。店主显然认出了他们,神情紧张,却又带着崇敬,连忙腾出最大的一张桌子。
众人落座,卡恩与护卫骑士在门口巡查完周边安全后,点头示意无事,这才先行离开去做后续报告。
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菜肴——炖羊肋、烤面饼、香料果酒。火光在杯中摇曳,驱散了白天的血腥。
艾薇拉迫不及待夹起一块肉:“哇——真的好吃!”
龙婉婷笑着递上餐巾,温柔地替她擦去嘴角的油迹:“慢点,没人跟你抢。”
塞莱雅合十祈祷:“感谢神让这一餐没有火焰,只有温暖。”
餐桌边的气氛渐渐柔和,笑声在低矮的石顶间轻轻回荡,像是从灰烬中复燃的一缕人情。
萨妲举起酒杯,眼神真挚:“我敬你们——为了勇气,为了善良。”
“为光与生命。”阿莉雅碰杯。
“为打得漂亮。”莫林一口喝完。
艾薇拉被呛得咳嗽,笑着举起果汁:“为……甜的!”
可就在这欢声中,不远处的几张桌子上传来低低的议论。
有的语气带着感激:“他们救了那些人,是真正的勇士。”“我看见那女牧师挡在火前,那光……真像神迹。”
但也有别的声音,阴冷、低沉:“若不是他们来,圣火教也不会抓人质。”“这些外来者……带来的不是救赎,是祸端。”
那声音不大,却像针一样在空气里散开。感激与怨恨在同一条街上流动,就像风中翻滚的灰烬——分不清哪一粒是暖的,哪一粒是冷的。
塞莱雅听到了,神情只是微微一沉。她放下酒杯,指尖仍残留着祈祷的温度。
阿莉雅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这就是人。信仰烧过之后,留下的不是光——是影。”
众人沉默了一瞬。杯中的火光轻轻摇曳,映在每个人的眼底,像是在暗夜里摇晃的一点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