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窝”,生态园区——
这里原本是伊莎拉为了排遣寂寞而建立的小型植物园,种满了来自各个星球的奇花异草。现在,这里经过简单的清理,成了妇女和孩子们的乐园,也是“猫窝”临时的教育中心。
“大家看,这个词念‘希望’。”
凯娜穿着一件从仓库里翻出来的旧式灰色工装,手里拿着一根用来充当教鞭的收音机天线,指着全息黑板上的通用语字符。
她的头发已经修剪过了,不再是那种参差不齐的杂乱模样,而是变成了清爽利落的短发,发梢微微翘起,露出了修长白皙的脖颈。她的脸上还沾着一点刚才搬运物资时蹭到的灰尘,但这反而让她看起来更加真实。
坐在她面前的,是十几个年龄各异的孩子。他们中的很大一部分是在那个废墟堡垒中出生的“黑户”,他们从出生起就没有见过天空,也没有闻过花朵的味道。
“‘希望’……”
孩子们跟着念着,声音稚嫩却充满活力,在温室的穹顶下回荡。
“凯娜姐姐!‘希望’是不是就是有肉吃的意思?”一个缺了大门牙的小男孩举手问道,他的眼睛盯着不远处正在成熟的番茄,嘴角流下了一丝口水。
“嗯……也可以这么说。”凯娜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温柔的笑容,她蹲下身,视线与孩子们齐平,“‘希望’就是,相信明天会比今天更好。比如明天会有肉吃,后天会有新衣服穿,大后天……我们可以去真正的星球上奔跑。”
“真正的星球?”孩子们瞪大了眼睛,“是那种地上全是土,头顶上没有铁板的地方吗?”
“对,就是那种地方。”凯娜肯定地点了点头。
“太好了!”孩子们欢呼起来,仿佛那个遥不可及的梦想已经触手可及。
在不远处,几个正在整理水培蔬菜架的妇女看着这一幕,停下了手中的活计,低声交谈着。
“那个叫凯娜的姑娘,真是个好人啊。看着像城里人,却一点都没有那种城里人的傲气。”
“是啊,听说她以前是个拳击手?真看不出来,说话斯斯文文的,比那些以前来视察的贵族老爷还有气质。特别是她笑起来的时候,我都觉得心里暖洋洋的。”
凯娜的听力很好,她听到了这些议论。她只是微微低头,遮掩自己略显复杂的神情。
曾几何时,她的每一个行为都会被全帝国的人所“审视”,她所做的一切“亲民”举动,无论发自真心与否,都会被解读为政治作秀,被赋予各种各样的政治目的。
而现在,她只是“凯娜”。
一个稍微读过点书、能打几下拳、会帮忙带孩子的普通女性。甚至,她还是这群人的“保姆”。
“凯娜姐姐!”一个小女孩跑过来,把一朵刚摘下来的、不知名的小花塞进她手里,“送给你!这是我在角落里发现的,它是红色的!”
“谢谢。”凯娜有些惊讶地接过那朵不起眼的小花,小心翼翼地将它别在了耳后的头发上,“好看吗?”
“好看!”女孩用力点头,“凯娜姐姐是最好看的!比花儿还好看!”
凯娜笑了,这一回她的笑发自内心。
“好了,下课时间到。”凯娜拍了拍手,站起身来,“去帮你们的妈妈干活吧,别捣乱哦。”
孩子们一哄而散,而凯娜伸了个懒腰,锤了锤有些酸痛的腰。
她看着周围忙碌却安定的人群,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在极乐宫的二十年里,她从未像现在这样,真切地感觉到自己活在人群之中。
这种感觉,她意外地觉得还不错。
——————
“猫窝”,机库维修区——
与生态园区的温馨截然不同,这里充斥着刺耳的电钻声和吆喝声,焊枪的弧光闪烁着,把巨大的机库照得忽明忽暗。
然而在一群糙汉子之中,一个小小的身影显得格格不入。
“笨蛋!蠢货!那根线不是接在那里的!那是主输电线!你接到那里是想把我的机甲炸了吗?!你们到底懂不懂什么是机甲?!”
塞拉菲娜站在“坚垒”的驾驶舱盖上,气急败坏地挥舞着手里的数据板,那条银白色的尾巴因为愤怒而炸成了鸡毛掸子,在身后疯狂地甩动着。
“哎呀,大小姐,别生气嘛。”老爹擦了擦手上的油污,义眼在眼眶里转了两圈,“这不想着给您改改线路,让反应堆出力更平滑点嘛。这台机甲是老古董了,现在的有些标准和当年不一样,咱们得调整一下。”
“我不需要平滑!我要的是爆发力!爆发力!”塞拉菲娜从高处跳了下来,像一只轻盈的猫落地,“还有,我再说一遍,不许叫我大小姐!我是帝国的海军少校!是特级机师!叫我长官!”
“是是是,长官,长官。”老爹敷衍地应着,他从满是油污的兜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糖,“来,吃块糖消消气。这可是我那小孙子舍不得吃留给你的,说是给‘猫耳朵姐姐’的。”
“我……我才不吃小孩子的零食!而且我不叫猫耳朵姐姐!”塞拉菲娜把头扭到一边,脸颊微微鼓起,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不满声。
“拿着吧,看你瘦的,一阵风就能吹跑。咱们这儿可不兴虐待小姑娘。”另一个装了粗大机械臂的大汉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瓶热好的牛奶,“刚从合成机里接的,还是热乎的,赶紧喝了长个子。喝牛奶对骨头好,你这小身板开这种重型机甲,得多补补。”
“我不喝牛奶!我又不是小猫!我是异种人!是基因改造战士!我比你们这些普通人还要强壮得多!”塞拉菲娜尖声抗议道。
“好好好,不是小猫,是大猫,大猫行了吧?”大汉哈哈大笑着,不由分说地把牛奶塞进她手里,那只巨大的机械手顺势还想摸摸她的头。
“别碰我!”塞拉菲娜敏捷地向后一跳,躲开了那只充满机油味的大手,对着大汉哈了一口气,“再敢乱摸,我就把你的机械臂拆下来当扳手用!我说到做到!”
周围的老兵们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而塞拉菲娜只从中感受到了一阵深深的无力感。
她曾经是让邦联人和海盗闻风丧胆的“捍卫者”,是战场上的守护神,以一己之力就能够扭转战局。
但在第九团的这一群老兵眼里,她似乎只是一个脾气有点暴躁,长得有点奇怪,虽然很能打但依然需要被照顾的小姑娘。哪怕她特别穿上了自己的海军少校军服,情况也依旧没有改善。这群家伙完全没有把她当成长官或者救命恩人来看待。或许是因为他们大多身体残缺,看着四肢健全却娇小玲珑的塞拉菲娜,本能地产生了一种想要“投喂”和“保护”的欲望。
“行了行了,都别逗她了,小心长官真发火把咱们这儿拆了。”老爹挥了挥手,示意大家回到工作岗位,“大小姐,‘坚垒’的左腿有点松动,估计是上次你那个‘从天而降’搞的。我已经帮你调整好了,你要不要上去试试?”
一听到正事,塞拉菲娜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
“早说啊。”她哼了一声,把糖果一把抓过来揣进兜里,“还有,我再说最后一遍,不许叫我大小姐!”
她三两下爬上了驾驶舱,动作矫健得像只松鼠,然后钻了进去,“哐”地一声关上了舱盖。
“这丫头,嘴硬心软。”那个机械臂大汉看着她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跟咱们以前那个团长的闺女真像,那时候她也这脾气,给东西从来不要也不谢,但都会偷偷吃完。”
“是啊。”老爹叹了口气,“可惜那闺女没熬过那场饥荒……行了,干活吧!别让大小姐看扁了!”
驾驶舱里,塞拉菲娜叼着牛奶吸管,感受着温热的液体流过喉咙。她听着外面传来的叮当声,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瞬的柔和。
她其实并不讨厌这种感觉,在这群粗鲁、满身油污、残缺不全的老兵中间,她久违地感受到了“家人”的感觉。哪怕这种“家人”的表达方式让她很火大,总把她当成小孩子。
“一群笨蛋……”她小声嘟囔着,狠狠地咬碎了嘴里的硬糖,“我迟早要让你们真的佩服我。”
她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小心翼翼地把那张写着“给猫耳朵姐姐”的歪歪扭扭的糖纸展平,夹在了那一本厚厚的操作手册里,就像夹住了一片珍贵的书签。
——————
“猫窝”,重力游泳池——
这是整个“猫窝”最奢侈,也是最格格不入的设施。
巨大的泳池里注满了恒温的清水,上方的全息投影模拟着蓝天白云,而在泳池边,甚至还摆放着几张沙滩椅和遮阳伞。这种极度浪费的设施,也只有伊莎拉那种神经病能搞得出来。
卡林从水里冒出头来,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水珠在人造阳光下闪闪发光。他游到了池边,有些费力地爬了上去,然后随性地瘫倒在沙滩椅上,发出了一声满足的长叹。
“这才是生活啊……”
他拿起桌上的合成果汁抿了一口,虽然味道有点像兑了水的洗洁精,但在这种环境下,他愿意催眠自己,把这东西当作是陈年的白兰地。
“如果让那些正在吃糠咽菜的兄弟们看到这一幕,他们可能会把你塞进鱼雷管里发射出去,把你喂给太空鲸鱼,‘老板’。”
汉斯冷漠地说着,他坐在一旁的轮椅上,他手里拿着一份电子清单,眉头紧锁。
“别这么严肃嘛,上校。”卡林懒洋洋地摆了摆手,“这叫劳逸结合。而且,作为老板,我总得有点特权不是?不然我费那么大劲把你们救出来图什么?难道图你们那堆破铜烂铁?”
“图我们这群残废能给你当炮灰。”汉斯毫不客气地戳穿了他,“说正事吧。我刚才盘点了一下库存,情况很糟糕。”
他把电子清单扔到了卡林的肚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情况不太妙?”
“何止是不太妙,简直是灾难。”汉斯揉了揉太阳穴,“这座基地虽然设施先进,但毕竟荒废了几十年。留下的应急物资,大部分都已经过期或者变质了。我昨天打开了一个罐头,里面的东西差点自己爬出来。”
汉斯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食物。虽然有食品合成机,但原材料储备严重不足。这一百多号人,加上那几个更能吃的半大小子,现有的有机质储备最多只能撑两个月。两个月后,我们就得开始啃那些水培蔬菜的叶子了——如果那时候它们还能长出来的话。而且,大家已经吃腻了那种像是把鞋底打碎了煮烂的合成肉。”
“两个月……比我想象的要长一点。”卡林并不太惊慌,“我还以为只有两周呢。”
“你觉得两周是什么很宽裕的时间吗?”
“还行,比五天宽裕多了……你继续吧。”
“第二,能源。” 汉斯继续说道,“前哨站的主反应堆虽然还在运行,但如果我们还要维持这种奢侈的‘全天候生态模拟系统’和这个该死的‘重力泳池’……”
他瞥了一眼那一池子清澈的温水,眼神里充满了痛惜。
“那我们要不然在十天之后集体进冬眠中心,要不然轮流踩单车发电。”
“好吧,好吧。”卡林有些无奈地把果汁放下,“这泳池明天就关了,行不?”
“第三,也是最致命的——弹药和备件。”汉斯的脸色阴沉下来,“我们带来的那艘运输舰上只有轻武器的弹药。‘野猫’号的鱼雷只剩下十二发。至于‘坚垒’……它的高射炮弹药已经打空了,那种口径的炮弹是特制的,我们现在的设备造不出来。也就是说,如果现在再来一波像之前那样的回收部队……”
“我们只能拿着扳手和他们拼命,或者让塞拉菲娜冲上去用拳头砸。”卡林坐直了身体,神情微微严肃了些,“也就是说,我们现在是一群守着金饭碗却快要饿死的乞丐。”
“形容得很贴切。”汉斯冷冷地说。
“我们不能坐吃山空。”卡林把清单扔回桌上,“我们得出去打打猎。”
“打猎?用什么打,而且这附近只有垃圾。”
“打猎不一定要用枪和子弹,狩猎的对象也不一定是动物,也可以是人。”卡林打了个哈欠,顺手抓过一条浴巾披在身上,“我在来的路上研究了一下附近的航运信息,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地方。”
他打了个响指,全息星图缓缓在两人面前展开。
“这是前哨站几十年来对周围航船的轨迹记录,而许多船的轨迹都穿过了一个地方。”
一个红点出现在星图上。
“我猜那地方是个黑市之类的东西。”
这当然不是纯靠“猜”出来的,卡林知道背景故事里提到过这个地方。
“能在这地方开黑市的势力,火力应该不会比那群回收部队还要差,我们真的要和他们硬碰硬?”
“我都说了,上校,打猎不一定要靠武力,”卡林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们是文明人,可以用文明人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比如?”
“我有一条货船叫做‘大鬼’号,货舱里装着一仓异合金,虽然维护‘坚垒’预留了一大部分,但还是有些存货的。”
“我记得剩下的量已经不多了,即便全部卖掉估计也维持不了多久。”汉斯微微皱着眉头,“更何况,如果是黑市,还有黑吃黑的风险。”
“当然,他们当然会这么做,倒不如说如果他们不这么做,我还有点道德负担。”卡林微微一笑,“我们要给他们准备一点儿惊喜。”
他转过身,看向漆黑的深空。
“上校,我需要把‘大鬼’号稍微……改造一下。”
——————
“猫窝”,食堂——
几条长桌被临时拼到了一起,上面摆满了五花八门的食物——当然,大部分都是合成食物,以及在漫长的时光当中变味了些许的罐头。
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一百多号人挤在一起,显得有些吵闹。
卡林端着盘子,好不容易才挤过人群,找到了一个空位。
“让一让,让一让,给老板腾个地儿!”
他刚坐下,看着面前盘子里颜色可疑的合成肉排,那肉排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褐色,让他不由得有些出神。
那个女孩用手和牙齿撕扯肉排的画面似乎还在眼前。
她们现在还好吗?
卡林下意识地看向对面,他的对面空荡荡的。
“怎么,饭菜不合胃口?”
凯娜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端着盘子在他对面坐下。这段时间她的表情柔和了许多,看不出一点皇储的样子,倒像是个邻家的大姐姐。
“没有,只是突然觉得有点……太安静了。”卡林苦笑了一下,叉起一块肉排塞进嘴里,那味道像是在嚼一块咸味的橡皮,“虽然这里吵得像个菜市场。”
“在想家里人的事情?”凯娜很快就读出了卡林眉宇间的忧愁。
“辛蒂尔那个笨蛋,不知道有没有好好吃饭。她那个性子,没人看着肯定又要闯祸。还有艾莉,她那个死脑筋,在卡莱恩手底下肯定没好果子吃。”卡林叹了口气,“还有我那个笨蛋老妈,她现在不知道有多担心我。”
“她们会没事的。”凯娜将自己碗里一块看起来稍微好一点的肉夹给了卡林,“卡莱恩虽然冷酷,但他不是疯子。只要我们还在外面活蹦乱跳,他就不敢动她们。她们是他手里最好的人质,也是最后的底牌。”
“是啊,最好的人质。”卡林狠狠地咬了一口肉排,“所以我得活得更久一点,跳得更欢一点,让他抓不住,又不敢松手。我要让他每一次听到我的名字,都担心得睡不着觉。”
在另一桌,塞拉菲娜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
“来,长官,吃这个!这个软乎!特意给你留的!”
“长官,喝点牛奶!长得高!”
几个大汉把她围在中间,面前的盘子里堆成了小山,各种食物混杂在一起。塞拉菲娜苦着脸,手里拿着叉子,却根本不知道该从哪里下口。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固定在填鸭架上的大白鸭。
“我都说了我吃饱了!你们是想撑死我吗?!我是机师,不是饭桶!”她悲愤地大喊,但没人听她的。
汉斯摇着轮椅,来到卡林的身边,打断了卡林的沉思。
“安排下去了,工程组今晚通宵干活,明天早上就能把‘大鬼’号改成你要的样子。那帮老家伙一听说要去炸黑市,一个个比过节还兴奋。”
“辛苦了。”卡林点了点头,“告诉他们注意安全,别把自己先炸飞了。”
“老板,老实说,谢谢你能信任我们。”汉斯突然诚恳地说道。
“信任是相互的,你们能信任我,我也很感激。”卡林举起水杯向他致意。
“我们打心眼里把这里当作自己的新家,谁要是敢破坏这里——”他没有说出下半句话,只是同样举起了水杯。
“放心吧,上校。我们会守住这里的,我们还要拿回属于我们的一切。”
“敬‘猫窝’。”汉斯碰了一下杯子。
“敬‘猫窝’。”卡林一饮而尽。
“敬我们这些流浪猫。”凯娜笑着加入了他们,举起了她的汤碗。
“我……我也要!”
好不容易从包围圈里逃出来的塞拉菲娜,脸上还沾着一点酱汁,气呼呼地挤了进来,举起了手里的牛奶瓶。
杯碗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