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窝”的喧嚣终于平息下来。
那些喝高了的老兵们被同伴拖回了宿舍，为了庆祝生活步入正轨，也为了预祝卡林等人明天的行动成功，汉斯拿出了那几瓶珍藏了不知多少年的劣质酒精饮料。虽然食物算不上是珍馐美味，但这群世界边缘的倒霉蛋们依旧通过这一点酒精，找回了久违的快乐。
走廊里的灯光被调到了最低限度的昏黄色，整个基地沉入了沉寂之中，只剩下通风系统的喘息声。
“猫窝”里有一间相当豪华的私人卧室，不过塞拉菲娜十分蛮横地将其占为己有，卡林只能“屈居”在居住区尽头的一间单人卧室里。这里只有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以及一面可以看见宇宙的窗户。
“呼……”
卡林把自己扔在那张有些发硬的床垫上，发出了一声长叹。劣质酒精的后劲还在脑子里嗡嗡作响，但他并没有睡意。
他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应急灯，脑子里盘算着明天的计划。
明天，他们就要驾驶那艘刚刚涂成紫色的“大鬼”号，去往那个未知的地方冒险了。
这同样是场豪赌，而赌注是他们所有人的未来。
卡林虽然看起来没心没肺，但他也是会有压力的，他隐隐觉得有些喘不上气。
就在这时，门锁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哒”声。
卡林的手本能地摸向了枕头底下的手枪，但他马上又松开了。因为在这个基地里，能打开他房门而不触发AI警报的，只有两个人。
塞拉菲娜不会这么小心翼翼，她只会一脚把门踹开，然后开始大声嚷嚷。
那么，来的人只能是——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纤细的身影闪了进来，随后迅速反锁了房门。
借着昏暗的灯光，卡林看清了来人。
凯娜。
她的肌肤呈现淡淡的粉红色，看起来是刚刚洗完澡，而她身上穿着一件宽大的、明显不合身的白色男士衬衫——这是卡林留在洗衣房的。衬衫的下摆遮住了大腿，露出了光洁的小腿和赤裸的双脚。她那头刚刚剪短的金发还带着些许湿气，微微贴在脸颊上，让她看起来少了几分锐气，多了几分柔弱。
“……凯娜？”卡林撑起上半身，“这么晚了，你还有什么事……”
凯娜没有说话。她赤着脚踩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她走到床边，用那双金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卡林。
“往里面挪挪。”她说。
“哈？”卡林愣了一下，“这里可是单人床，而且——”
“这是命令，‘子爵’。”她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些许固执。
她很久没叫过他“子爵”了。
卡林叹了口气，无奈地往墙角缩了缩，腾出了半张床的位置，而凯娜毫不客气地钻进了被窝。
那张床真的很窄，两人不得不紧紧地贴在一起。卡林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身上传来的热度，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廉价柠檬味。
她侧过身，面对着卡林，把头埋在他的胸口，双手环住了他的腰。
“别动。”她闷闷地说道，“借我充会儿电。”
卡林僵硬地举着双手，不知道该往哪放。
“凯娜……”卡林试图打破这尴尬的沉默，“如果让汉斯上校看见，他会以为是我在欺负你，然后把我的脑袋拧下来。”
“我锁好门了，”凯娜的声音带着些许任性，“在这里，我不是皇储，你也不是兵团长。我们只是两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猫。”
她把脸在卡林的衬衫上蹭了蹭，像只寻找舒适位置的猫。
“你知道吗，卡林。”她轻声说道，“今天是我这二十年来，过得最开心的一天。”
“因为那顿像橡胶一样的合成肉？”卡林笑了笑。
“因为真实。“凯娜抬起头，看着卡林的眼睛。
“在极乐宫，每个人都戴着面具。他们对我笑，是因为我是皇储；他们对我鞠躬，是因为他们害怕权力。连我自己，每天早上醒来都要先在镜子里练习那种‘完美’的微笑，然后再戴上那个名为‘凯纳斯’的面具。”
“但是在这里……塞拉菲娜嫌我挡了她的路，大妈们会骂我笨手笨脚，那些老兵甚至敢跟我开荤段子玩笑。”凯娜微微笑了起来，“没人把我当作帝国未来的主人，他们只把我当作一个普通的，有点力气的，能帮忙干活的女人。我搬的箱子是真的，我削的土豆是真的，我吞进肚子里的劣质酒精和合成肉也是真的。”
她抓紧了卡林的衣服，声音渐渐低了下来。
“这种感觉……太好了。太轻松了。就像是一直压在胸口的那块大石头，突然被人搬走了一样。”
卡林沉默了。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地落在了她的头发上，缓缓抚摸着。
“所以呢？”他轻声问。
“所以……”凯娜长长的睫毛颤动着，“我在想，如果我们不走了，会怎么样？”
卡林的手顿了一下。
“我们就在这里待着。”凯娜一股脑地把话抖了出来，像是要说服自己，“这里很隐蔽，有汉斯上校，有塞拉菲娜，有‘坚垒’。帝国找不到这里，邦联也找不到这里。我们哪怕是在这里捡垃圾，也能活下去。”
“我们可以把这里建成一个真正的家，我们可以在这里过一辈子，直到老死。”她抬起头，几近恳求地说道，“什么帝国，什么改革，什么噬星者……让他们去见鬼吧。卡莱恩想要那个位置，那就给他好了。反正他比我更适合，更冷酷，更像个皇帝。我累了，卡林，我真的累了。我们就躲在这里当两只缩头乌龟，好不好？”
二十年的勾心斗角和“阴沟区”里的苦难没有彻底打倒凯娜，但这段短暂的温柔乡生活，却缓缓地淹没了凯娜的决心。
她从未尝过“自由”的味道，在尝到这点甜头后，她会退缩几乎是理所应当的。
而对于卡林来说，这也是他梦寐以求的生活——没有责任，没有危险，混吃等死，还有美人在怀。
他看着凯娜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缓缓闭上了双眼。
“不好。”卡林的声音很轻。
凯娜眼中的光芒一下子暗淡了下去，她松开了抱着卡林的手，但卡林反手抱住了她，把她禁锢在怀里。
“你在撒谎，凯娜。”卡林直视着她的眼睛，毫不留情地戳穿了她，“你在骗我，也在骗你自己。”
“我没有……”凯娜的声音有些发虚。
“你有，”卡林打断了她，“你很喜欢这里，这没错。你喜欢这种没有面具的生活，这也都没错。但是，你真的能心安理得地在这里躲一辈子吗？”
卡林伸出手，指了指天花板。
“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悲剧正在发生，卡莱恩正在把帝国变成一台战争机器。会有无数的人失去活路，像汉斯上校那样。”
“……”
“我无所谓，我是一个没心没肺的人，我随时可以抛掉这一切。但你不一样，凯娜，你是个滥好人。”卡林叹了口气，“如果你现在放弃了，如果你现在选择了逃避。也许你会在这里过得很安稳，甚至很幸福。但是，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你的心里都会有一个声音告诉你——”
卡林凑近她的脸，两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了一起。
“‘我本可以救他们的。我本可以改变这一切的。但我逃跑了。’”
“那个声音会折磨你一辈子，直到你死。那样的生活，真的是你想要的‘幸福’吗？”
凯娜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泪水涌出了眼眶。她把头埋进枕头里，发出了压抑的呜咽声。
“我知道我该做什么……但我真的很害怕……我只是一个人，我什么都没有了……我怕我会输，怕我会死，怕最后什么都改变不了……就像十五年前那样……”
卡林用力抱紧了女孩，然后在她的耳边低声说：“谁说你是一个人了，笨蛋。我是你的剑，我们现在还有塞拉菲娜，还有汉斯，还有那么多人。我们都在你的身边。”
卡林抓起她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让她感受他的心跳。
“只要这颗心脏还在跳动，我就不会让你输。只要我还在，你就不是孤军奋战。”
“你想逃避，没关系，我陪你躲一会儿。”卡林捧起她的脸，用大拇指擦去她眼角的泪水，“但是等天亮了，你就要重新站起来。你是凯娜，你是要成为女皇的人，你要终结这个该死的时代，给全宇宙的所有人带来真正的幸福。”
“……你真狡猾，卡林。”凯娜吸了吸鼻子，“你总能把我说得无地自容。”
“这是弄臣的基本素养，殿下。”卡林露出标准的坏笑。
“好吧，你赢了。”
凯娜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她伸出手，反过来捧住了卡林的脸。
“我不逃了。”她坚定地说，“我会拿回属于我的一切。我会把卡莱恩打倒，会把那些腐朽的贵族扫进垃圾堆。我会建立一个新的帝国，一个真正能让所有人安心生活的帝国。”
“这才像话。”卡林满意地点了点头，“那么，‘陛下’，既然决定了要征服世界，明早还要去跟那帮恶棍谈判，是不是该早点休息了？”
“嗯。”
凯娜重新躺回卡林的怀里，但这一次，不再是为了逃避，而是为了积蓄力量。
她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等一切都结束了，等我当上了女皇，你——”
“我？”
凯娜羞涩地一笑，随后摇了摇头。
“到那个时候再说吧。”
她在卡林的怀里，用卡林察觉不到的力度，在他的胸口上轻轻一吻。
“我的剑，我的心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