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没有开灯。
卡林坐在床边，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存有视频数据的终端，屏幕的蓝光照亮了他那张阴沉的脸。
视频在一遍又一遍地循环播放。
那是辛蒂尔。那是那个会在睡前因为害怕而钻进他被窝的小女孩，是那个会为了保护别人而豁出性命的傻姑娘。
“对不起……”卡林喃喃自语道。
如果当初他没有把她带出艾尼法西亚，如果他没有让她接触机甲，如果他在霍尔海姆之后能更妥善地安置她和她的妹妹……
愧疚和愤怒几乎吞没了他。
“咔哒。”
卡林没有抬头，只是平淡地说道：“我没事，凯娜，我只是想稍微静一静。”
“谁是凯娜啊！看清楚了，是你姑妈！”
一个有些尖锐，又带着点别扭的声音响了起来。
塞拉菲娜站在门口，怀里抱着那一罐还没吃完的炼乳，还有一大堆乱七八糟的零食。
“有什么事吗，塞拉？”卡林沙哑地回应道。
“我……我来视察！”塞拉菲娜挺起胸膛，理直气壮地说道，“我是这条船的舵手，我有权检查船长的精神状态，以免你把船开到恒星里去自杀！”
“我很好，没想自杀。”卡林重新低下头，“你可以出去了。”
“你撒谎。”
塞拉菲娜走了进来，一脚把门踢上。她走到卡林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她把那一堆零食哗啦一下全都倒在了卡林的床上。
“吃吧。”
卡林看着那一堆花花绿绿的包装袋，有些哭笑不得。
“我不饿。”
“这是命令！”塞拉菲娜瞪着眼睛，“伊莎拉说过，心情不好的时候，只要塞满甜食就会变好了！这是真理！”
她剥开一颗糖，不由分说地塞进了卡林的嘴里。廉价的橘子味糖精在口腔里化开，甜得发腻。
“……谢谢。”卡林含着糖，含混不清地说道。
塞拉菲娜看着他，发现那颗糖并没有让他的眉头舒展开来。她有些挫败地挠了挠耳朵。
“那个……凯娜跟我说了。”她别过头，看着墙壁上的铆钉，“你有个关心的人被欺负了？”
“差不多吧……”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
“我不知道……现在会发生这个情况都是因为我没有保护好她，我——”
塞拉菲娜站了起来，她走到卡林面前，有些僵硬地把卡林的头按进了自己的怀里。
少女的怀抱并不宽厚，甚至有些单薄，带着一股淡淡的奶香味和炼乳的甜味。
“听好了，小混球。”
塞拉菲娜的手有些不知所措地在卡林的背上拍了两下，动作僵硬得像是在拍打被子。
“我们是瓦勒利乌斯家的人，我们从来不干‘后悔’这种没用的事情，我们只干一件事情——”
“谁惹了我们，我们就十倍、百倍地打回去。”
“人丢了就抢回来，谁敢动你的人，就把他的牙敲碎。”
她稍微松开了一些，低下头，看着卡林的眼睛。
“你不是说过，你是我的船长吗？别让我看不起你啊。”
她露出了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微微笑着。
“……你说得对。”
卡林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站起身：“我是你们的船长，我要亲手把我的人抢回来。”
他伸手，在塞拉菲娜的脑袋上用力地揉了一把，直把她的头发揉得像个鸟窝。
“谢谢你，姑妈。虽然你的拥抱技术真的很烂。”
“你！你说什么？！”塞拉菲娜瞬间炸毛，刚才那种温馨的气氛荡然无存，“我好心安慰你，你居然敢嫌弃我？！”
“哈哈哈哈！”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终端，大步流星地走向门口。
“通知汉斯，通知凯娜，所有人到舰桥集合！”
他理了理自己的领子。
“假期结束了。”
——————
“紫罗兰女王”号，舰桥——
所有核心人员都到齐了。
汉斯上校身上带着点酒气，不过人还算清醒。凯娜换了一套简单的工装，抱着双臂站在一边。至于塞拉菲娜则气鼓鼓地坐在驾驶位上，嘴里还嚼着炼乳。
全息星图在众人面前展开。
卡林站在星图前，他又恢复了平日里的那副样子。
“诸位，我们刚刚发了一笔横财，我知道大家都很想休息，很想数钱。”卡林叹了口气，“但很抱歉，有一笔更重要的‘生意’找上门了。”
他将那个关于“红幽灵”的悬赏令投射到了大屏幕上。
“五百万帝国马克。这是黑市给这个‘红幽灵’开出的价码。”
老兵们发出了一阵惊叹声。五百万，这毫无疑问是一笔天文数字。
“但是，我要告诉你们的是——这个‘红幽灵’，是我的人。”卡林冷淡地说，“她是我的家人，而现在，有人用卑鄙的手段控制了她，把她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杀戮机器。”
“这个人，就是我亲爱的哥哥，帝国现在的实际掌权者，卡莱恩·冯·瓦勒利乌斯。”
“他想用这种方式来恶心我，来警告我。他以为我会害怕，以为我会躲在这个角落里瑟瑟发抖。”
卡林冷笑一声，一拳砸在星图上。
“但他错了。”
“我会把我的人带回来，谁挡在我的面前，我就送他上天。”
“行了，老板，直接告诉我们，我们要干谁就好。”汉斯微微一笑，“对吧？”
其他老兵纷纷振臂高呼，向卡林投以信赖的目光。
“我睡得太久了，得带着‘坚垒’多活动活动，不然会生锈的，”塞拉菲娜扭过头说道，“不是我非要帮你，都是为了我自己。”
凯娜则是默默地竖起了拇指，什么都没有说。
卡林双手撑桌，露出了自信的笑容。
“让我们开始反击吧。”
——————
“黑礁”D4泊位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那是高强度焊枪切割金属时特有的味道，这种味道对于在“阴沟区”待过的卡林来说并不陌生，甚至有些怀念。
卡林站在脚手架上，看着正在经历大改造的“紫罗兰女王”号。
“老实说，我觉得这条船已经足够招摇了，”凯娜叹了口气，看向镶嵌着一整圈紫色LED灯带的“紫罗兰女王”号，“我们真的还有必要让它更鲜艳点吗？”
“做都做了，不如做得更彻底点。”卡林耸了耸肩。
两个老兵把一个巨大的金色狮鹫徽章焊在了船体一侧，凯娜实在是没眼看，挪开了视线。
“老板！来看看这个！”
汉斯上校的声音从飞船腹部的货舱口传来，这位老兵坐在轮椅上，挥舞着手上的数据板，脸上是藏不住的兴奋。
卡林和凯娜跳下脚手架，顺着舷梯走进船舱。
原本宽敞空旷的货舱，现在已经被彻底改造了。
原本用来堆放矿石和集装箱的空间被压缩了一半，取而代之的是两排粗大的、泛着蓝光的能量导管。
“我们在克雷格的仓库里找到了一艘旧巡洋舰，把它的主反应堆拆了下来，然后塞进了这里。”汉斯拍了拍一旁的导管，“虽然这可能会导致飞船的结构寿命缩短一半，而且全速运转时可能会把后厨的烤箱烧坏，但是它能提供的能量输出是原来的五倍。”
“五倍？”凯娜有些惊讶，“我们要这么大的能量做什么？”
汉斯拍了拍手，货舱中央的装甲板向两侧滑开，暴露出藏在下面的四门重型高斯炮。
“平时它们藏在装甲板下面，哪怕是最先进的扫描仪也只能扫出一个大概的金属轮廓，会被误认为是加固的货舱壁。但只要有需要……”
“这还真是份大惊喜。”凯娜难看地笑了笑。
“除此之外，我们还在船底加装了两组重型护盾发生器。虽然不能像正规战舰那样长时间维持，但在关键时刻，抗住一轮巡洋舰级别的主炮齐射不成问题。”他摇着轮椅向深处去，“还有这个。”
货舱的最深处，原本是逃生舱的位置，现在却被改造成了一个独立的金属隔间。
隔间的门打开，露出了里面静静伫立的庞然大物。
那是“坚垒”。
经过维修和补给，这台曾经伤痕累累的SSR机甲已经焕然一新。它白色的装甲被重新抛光，不过胸口的猫猫头依旧留在原位。
“我们给它加装了快速出舱装置。”汉斯指着机甲脚下的滑轨，“不需要打开主货舱门，只要按下按钮，地板就会打开，‘坚垒’可以在三秒内部署到太空中。”
“塞拉呢？”卡林问。
“那丫头在驾驶舱里睡觉呢。”汉斯无奈地指了指上面，“她说要在里面‘培养感情’，还说如果有人敢把她的机甲弄脏了，她就把谁塞进排气管里。”
卡林笑了笑，抬头看向驾驶舱紧闭的舱门。他知道，塞拉菲娜不是在睡觉，她是在调整状态。
如果交涉失败，他们很有可能和辛蒂尔起冲突，届时唯一能对抗的手段就只有塞拉菲娜了。而在这个过程中，她还要尽可能避免伤害到辛蒂尔。
这是个相当困难的任务，即便是塞拉菲娜也不免有些紧张。
“好了，让我们去看看我们的‘宣传部长’做得怎么样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