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给即将到来的行动做最后的放松，卡林利用自己“老板”的特权，再次开启了那个极其耗能的重力游泳池。
此刻，巨大的泳池里只有他一个人。
水温恒定在舒适的26度，清澈见底。头顶的全息投影模拟着一片深邃的星空，偶尔还会有一两颗流星划过。
卡林仰面漂浮在水面上，四肢舒展，任由浮力托举着自己。他闭着眼睛，听着水波轻轻拍打池壁的声音，紧绷了数周的神经终于得到了一丝喘息。
“艾莉……”
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
在这片宁静中，思念像水草一样疯长。他想起了艾莉森那总是皱着的眉头，想起了她不顾一切地挡在他面前的样子，想起了她在极乐宫为了掩护他而剪断长发的背影。
“等着我，我这就去接你。”
他在心里默默发誓。
忽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打破了宁静。
那种脚步声很轻，但很有节奏，不像是个粗鲁的老兵，也不像是个冒失的小丫头。
卡林睁开眼，从水里直起身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
“还没睡吗，凯娜？”
站在泳池边的是凯娜。
她身上裹着一条宽大的白色浴巾，手里端着两杯加了冰块的果汁。剪短的金发湿漉漉地贴在耳后，显得格外清爽。此刻的她，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正在享受假期的邻家女孩。
“我也睡不着。”凯娜走到池边，坐在大理石台阶上，把脚伸进水里轻轻晃荡着，“一想到明天就要去那个全宇宙最繁华的地方，我就有点……紧张。”
“紧张？我们的殿下连地下黑拳都打过，连黑市都闯过，还会怕几个浑身铜臭味的商人？”卡林游了过去，趴在池边，笑着接过她递来的果汁。
“那不一样。”凯娜抿了一口果汁，看着水面上破碎的倒影，“无形的敌人永远比有形的敌人更难对付。”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迷离。
“而且，我有点舍不得这里的安宁。”
“是啊。”卡林转过身，背靠着池壁，看着头顶的假星星，“这里虽然破，虽然烂，虽然有时候还得吃合成肉，但这里让人安心。”
“卡林。”
“嗯？”
“谢谢你。”凯娜突然说道。
“谢我什么？谢我带你来这里当苦力？”
“谢你给了我这段时光。”凯娜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着微凉的水面，荡起一圈圈涟漪，“如果不是你，我现在可能已经死在极乐宫的某个角落里，或者是变成了卡莱恩手里的傀儡。我永远不会知道，原来活着还可以是这种感觉。”
“别说得像遗言一样。”卡林举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好日子还在后头呢。等我们当上了女皇，你要给我封个大官，还要给我发一大笔奖金。”
“好啊。”凯娜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到时候把整个皇家酒窖都赏给你。”
她站起身，解开了身上的浴巾。
浴巾滑落，露出了一件连体的深蓝色泳衣。那其实是汉斯从仓库里翻出来的旧式训练泳衣，款式保守而老旧，但在凯娜身上却穿出了一种别样的英气。
只不过，在那白皙的皮肤上，依然能看到一些淡淡的淤青和伤痕——那是她在“深坑”里留下的勋章。
“我要下来了。”
“请便，这池子大得很。”
凯娜轻盈地跃入水中，像一条优雅的人鱼。她在水底潜行了一段距离，然后在卡林身边钻了出来，甩了甩头发，水珠飞溅在卡林的脸上。
“游一场？”她挑衅地看着卡林。
“饶了我吧，”卡林懒洋洋地举起双手，“我只想当一条咸鱼。”
两人并肩靠在池边，享受着这难得的静谧。不需要太多的语言，只要这种陪伴，就足以抚平心底的不安。
没过多久，门口又探出了一个小脑袋。
“老大？凯娜姐姐？”
是辛蒂尔。
她穿着一件带有荷叶边的粉色分体式泳衣——这明显是塞拉菲娜的手笔，或者说是塞拉菲娜从以前的衣服堆里翻出来强行让她穿上的。
“快进来吧。”凯娜向她招手。
辛蒂尔有些羞涩地走了进来，手里还抱着一个充气的小黄鸭泳圈。她走到池边，有些局促地拉了拉泳衣的下摆。
卡林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虽然泳衣很可爱，但那些暴露在外的皮肤上，依然残留着触目惊心的痕迹。手腕和脚踝上有着长期被束缚留下的色素沉淀，后颈处那个神经接口的伤疤虽然已经结痂，但依然泛着淡淡的粉红色。
她把小黄鸭泳圈扔进水里，然后“扑通”一声跳了进去，溅起巨大的水花，淋了卡林和凯娜一身。
“哈哈哈！老大的发型乱了！”辛蒂尔抱着泳圈，在水里开心地扑腾着双腿。
“好啊，你敢偷袭我！”卡林抹了一把脸，立刻开始反击，捧起水向辛蒂尔泼去。
原本安静的泳池瞬间变成了战场。三个人像孩子一样在水里互相泼水、追逐、大笑。笑声在空旷的泳池上回荡，驱散了所有的阴霾。
玩累了，辛蒂尔趴在小黄鸭背上，随波逐流。
“克洛妮呢？”卡林问。
“她睡着了。”辛蒂尔轻声说，“她今天很高兴，汉斯叔叔给她讲了好多以前的故事。她说明天早上要早起给我们送行。”
“那就让她好好睡吧。”凯娜温柔地抚摸着辛蒂尔湿漉漉的头发，“你也该早点睡的。”
“我不困。”辛蒂尔摇摇头，“我想和大家多待一会儿。我怕……怕这又是一个梦。”
“这不是梦。”卡林游过去，轻轻弹了一下她的脑门，“疼吗？”
“疼！”辛蒂尔捂着额头。
“疼就是真的。”卡林笑着说。
就在三人享受着温馨时光的时候，一个身影鬼鬼祟祟地出现在了泳池门口。
那是塞拉菲娜。
她裹着一条几乎能把她整个人包起来的巨大浴巾，只露出一颗脑袋。她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面看，两只猫耳警惕地抖动着，眼神里充满了纠结。
“哟，稀客啊。”卡林眼尖，一下子就发现了她，“姑妈，既然来了，怎么不进来？”
“谁……谁想进来了！”塞拉菲娜被发现了，立刻炸毛，“我只是……只是路过！听见里面太吵了，过来巡视一下！这里是我的地盘，我有权制止你们这种扰民行为！”
“得了吧，这里除了我们就剩那群打呼噜比雷还响的老兵了，你能扰谁的民？”卡林毫不留情地拆穿了她，“想来玩就直说，别傲娇了。”
“我才没有想玩！”塞拉菲娜梗着脖子，“而且……而且这种全是水的地方有什么好玩的！湿哒哒的，难受死了！”
“塞拉姐姐，水里很暖和哦！”辛蒂尔趴在泳圈上，朝着塞拉菲娜招手，“快下来嘛，我们一起玩！”
“是啊，塞拉。”凯娜也笑着邀请，“这可能是我们出发前最后一次放松的机会了。”
塞拉菲娜看着泳池里那三个笑得像傻瓜一样的人，又看了看那波光粼粼的水面。她咽了口口水，脚尖不自觉地往里挪了一寸，又迅速缩了回去。
“我……我没有泳衣！”她找了个蹩脚的借口。
“少来，我看见你里面穿了。”卡林指了指她浴巾下露出的一角花边，“那是以前伊莎拉给你准备的吧？死库水？”
“变态！色狼！无耻！”塞拉菲娜满脸通红，抓起旁边的一个空塑料瓶就砸了过去，“你怎么知道这是死库水！你偷看我换衣服了吗？！”
“猜的，毕竟那是伊莎拉的恶趣味。”卡林侧头躲过暗器，“下来吧，真的，水温正好。”
塞拉菲娜犹豫了许久。
她确实想加入他们。看着他们在一起打闹，那种其乐融融的氛围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孤独和嫉妒，她不想被排除在外。
但是，她生来就怕水。
作为一名无所不能的特级机师，如果让人知道她是个连狗刨都不会的旱鸭子，她的威严何在？她的面子往哪搁？
“那个……”塞拉菲娜磨磨蹭蹭地走到池边，紧紧裹着浴巾，“我……我只是下来泡泡脚。别指望我会游泳啊！我可是很忙的！”
“行行行，泡脚就泡脚。”卡林忍着笑。
塞拉菲娜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进行什么庄严的仪式。她缓缓地解开了浴巾，露出了一件深蓝色的连体泳衣——那是典型的帝国海军学院款式，胸口还绣着她的名字。
虽然款式保守，但穿在她娇小的身躯上，意外地显得很可爱。尤其是那条尾巴，有些无处安放地从泳衣后面的开口伸出来，不安地摆动着。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一只脚，试探了一下水温。
“嘶——好湿！”她嫌弃地皱起眉头。
“水当然是湿的。”卡林游过来，“下来吧，这里是浅水区，只到你腰。”
“真的？”塞拉菲娜怀疑地看着他，“你要是敢骗我，我就让‘坚垒’把你踩成肉饼。”
“我用瓦勒利乌斯家的名誉发誓。”
“瓦勒利乌斯家的名誉早就不值钱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塞拉菲娜还是慢慢地顺着扶梯下了水。
当水没过她的膝盖时，她浑身僵硬；当水没过她的腰时，她的尾巴已经高高翘起，完全不敢沾水；当水没过她的胸口时，她整个人都贴在了池壁上，手指死死地扣着边缘，指节发白。
“好了……我下来了。”她声音发抖，强作镇定，“也就……也就这样嘛。没什么可怕的。”
“是吗？”卡林坏笑一声，“那既然下来了，不如游两圈？”
“我不游！我是来泡澡的！”塞拉菲娜大声抗议。
“哎呀，来都来了。”凯娜也起了玩心，她游到塞拉菲娜身边，轻轻拉住了她的手，“来，我教你，很简单的。”
“不……不要！放开我！”塞拉菲娜惊恐地大喊，“凯娜！你要干什么？！”
“别怕，有我在呢。”凯娜温柔地笑着，稍微用了点力，把塞拉菲娜从池壁边拉开了一点点。
仅仅是这一点点距离，对塞拉菲娜来说就像是把她扔进了深海。
脚下的浮力让她失去了平衡，她感觉自己随时都会翻过去。
“啊啊啊！救命！救命啊！”
这位驾驶着机甲在枪林弹雨中面不改色、能单挑战舰的特级机师，此刻却发出了一声足以震碎玻璃的尖叫。
她在水里疯狂地扑腾着，双手乱抓，尾巴拍打着水面，激起大片水花。
“我要淹死了！我要淹死了！”
其实水深才一米二。她只要站直了，水面刚到她胸口。
“别慌！站起来！站直就行了！”卡林在一旁笑得肚子疼，但还是赶紧过去帮忙。
然而，陷入恐慌的猫是听不进人话的。
塞拉菲娜胡乱挥舞的手臂“啪”的一声打在卡林脸上，然后她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手脚并用地缠在了卡林身上。
“唔！”卡林被她勒得差点背过气去。
塞拉菲娜整个人挂在卡林身上，双手死死搂着他的脖子，双腿盘在他的腰上，脸埋在他的肩膀里，浑身瑟瑟发抖。
“不许动！不许松手！你要是敢松手我就咬死你！”她带着哭腔威胁道。
卡林举着双手，一脸尴尬地站在水里，感受着怀里那具娇小柔软、却因为恐惧而僵硬的身体，以及那条紧紧缠在他腿上的尾巴。
“那个……姑妈……”卡林艰难地开口，“你这样……我很困扰啊。”
“闭嘴！闭嘴！闭嘴！”塞拉菲娜把头埋得更深了，耳朵通红，“都怪你！都是你的错！谁让你骗我下来的！”
“噗……”
凯娜忍不住笑出了声。
“哈哈哈……”辛蒂尔也抱着小黄鸭笑得前仰后合。
笑声是有传染力的。
塞拉菲娜在卡林怀里僵了一会儿，听着周围的笑声，羞耻感渐渐压过了恐惧。她偷偷抬起头，发现自己其实并没有淹死，而且大家都笑得很开心，并没有嘲笑她的意思。
“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她恼羞成怒地喊道。
“没笑什么。”卡林忍着笑，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好了，没事了。你看，我就说我有安全感吧？”
“哼！谁要你有安全感！”塞拉菲娜松开手，想要推开他，但看了看周围晃动的水面，又怂了，只好继续抓着卡林的胳膊，“扶着我！要是让我喝到一口水，你就死定了！”
闹剧过后，泳池里终于恢复了平静。
但这次，不再是卡林一个人的孤单。
辛蒂尔把她的小黄鸭泳圈贡献了出来，塞拉菲娜如获至宝地套在身上，终于找回了一点安全感。
四个人靠在池边，看着头顶那片虚假的星空。
“真好啊……”塞拉菲娜趴在泳圈上，小声说道，“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会的。”卡林说，“等我们救回了艾莉，等我们打败了卡莱恩，等一切都结束了……我们就回来，把这个泳池再开起来。到时候，我们天天开派对。”
他伸出手，低声但坚定地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