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蒂尔赤着上身坐在床沿上,背对着书桌。她的背上贴满了几块不同颜色的膏药,而在左肩胛骨的位置,有一大块淤青,那是上一场半决赛里,因为“铁管”剧烈翻滚撞击驾驶舱壁留下的纪念。
她正费劲地反手拿着一瓶喷雾剂,试图够那个该死的死角。
“嘶……”
辛蒂尔龇牙咧嘴地扭着身子,像一只试图咬自己尾巴的笨狗。
“别动。”
一只冰凉的手拿走了她手里的喷雾瓶。
夏洛特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条热毛巾。
“趴下。”夏洛特命令道。
“不用那么麻烦,我喷两下就行……”
“我说了,趴下。”夏洛特加重了语调,“你想明天爬都爬不起来吗?”
辛蒂尔缩了缩脖子,乖乖地趴在了枕头上。
温热的毛巾覆盖在背上,夏洛特微微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痛痛痛!轻点!”
“忍着。”
作为一个整日和机甲打交道的机械师,夏洛特的手劲相当大。她揉搓着辛蒂尔背上的那些淤青处,让辛蒂尔叫苦不迭。
房间里只剩下辛蒂尔闷在枕头里的哼哼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拍了拍辛蒂尔的肩膀。
“好了。起来吧。”
辛蒂尔像条咸鱼一样翻过身,活动了一下肩膀。
“哇,真的松快多了!谢谢你,夏洛特!”
“我只是不希望明天胜之不武。”
“是啊,明天……”
夏洛特同样从半决赛当中脱颖而出,她干净利落地解决了自己的对手。
这也就意味着,两个人明天会在决赛上相见。
“夏洛特,你为什么要参加这场比赛?”
“这对你来说重要吗?”夏洛特冷漠地别过头,“你只需要想办法战胜我就好了,剩下的一切事情都是多余的。”
“我只是觉得……你似乎很紧张,刚刚你的手在抖……”辛蒂尔小声地嘀咕着,“我想我们是朋友,应该吧……”
夏洛特没有说话,而后她的手指拈起了一枚桌上的零件。她在台灯的光芒下打量着那枚零件,微微叹了口气。
“小时候,我很讨厌机械。我觉得它们冷冰冰的,全是油污。我想学画画,想学钢琴。”
她开始组装手头的那些零件,眼神柔和。
“但是有个人和我说,机械是有灵魂的。只要你用心去听,就能听到它们的呼吸。机甲不是杀人的工具,它是士兵手臂的延伸,是保护重要之人的盾牌。”
她微微笑着,只不过笑容显得有些苦涩。
“后来那个人输了,他的失败让我们整个家族都一败涂地。所有人都说特兰尼斯家的荣光会在这一代终结。”
她的双手灵巧地翻动着,桌上的机械结构逐渐成型。
“但我不服气。所以我不能输,如果我输了,就好像……连他也一起被否定了一样。”
她看着夏洛特的背影。那个平日里总是昂着头的高傲女孩,此刻看起来却显得十分孤单。
“这样看来,你一定要赢啊……”辛蒂尔小声念叨着,“可是我也不能输,我也有我要做的事情。”
“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竭尽全力战胜我,这就是你应该做的。”
两个女孩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我们都很惨啊。”夏洛特突然说道。
“是啊。”辛蒂尔咧嘴笑了,“惨到只能靠打架来抢一条路。”
两个人各自躺在床上。
“辛。”
“在。”
“明天的比赛……不要因为我是你朋友,也不要因为我帮你修过机甲,就对我手下留情。如果你敢让着我,我会恨你一辈子。”
“放心吧。我会全力以赴。我会把你那把漂亮的枪打断,把你那台蓝色的机甲拆成零件。哪怕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灯光熄灭。
黑暗中,只能听到两道均匀的呼吸声。
——————
“铁冠杯机甲竞技大赛,总决赛——现在开始!”
随着闸门升起,刺眼的恒星光涌进两侧的通道。
一台灰蓝色的机甲缓缓地从对侧的通道当中走出,它不像其他重型机甲那样臃肿,机身线条修长而锐利,仿佛是雕刻家的杰作。它没有携带盾牌,也没有近战武器。它的双手稳稳地端着一把长达十二米的超远程电磁狙击步枪。黑色的枪管上围绕着一圈环状的散热栅格,枪口指地,随着机体的步伐微微晃动。
另一边,伤痕累累的“铁管”也缓步走了出来,在经过了半决赛的死斗之后,它显得更破旧了一点。但这一回没有任何人再对这台机甲嗤之以鼻,辛蒂尔能一路攀登到这里,已经实打实地证明了自己的实力。
两台机甲在赛场中央遥遥相对。
夏洛特操纵“冬至”抬起手中的狙击枪,枪口直指苍穹,做了一个标准的举枪礼。
辛蒂尔操纵“铁管”,举起那只巨大的黄色液压钳,重重地锤击了一下自己的胸口,发出一声闷响。
随后,两台机甲各自前往准备地点。
决赛的场景被选定在暴雪纷飞的模拟城市废墟,这是专门为双方所设计的场景。“铁管”可以利用这里的复杂环境,而“冬至”能够在这里找到许多狙击的点。
比赛开始的信号是一发红色的信号弹。
它刚刚升空,还没来得及炸开。
在距离两千米外的起始点,“冬至”甚至没有移动一步。它单膝跪地,手中的十二米长枪架在一块断墙上,枪口还在冒着袅袅白烟。
而在地图的另一端。
“轰!”
“铁管”所在的位置爆开了一团巨大的烟尘。
“铁管”那条笨重的工业右臂猛地插向地面,作为一个临时的支点,强行改变了机体的重心。原本正在前冲的黑色机身像是一个醉汉,极其狼狈地向左侧一歪。
“滋啦——!”
弹丸擦着“铁管”右肩的装甲飞过。
并没有直接命中,但仅仅是那恐怖的激波,就直接掀飞了右肩的一块复合装甲板。
那块几百公斤重的钢板像纸片一样在空中翻滚,最后深深地嵌入了后方的墙壁。
“啧。”
两千米外,一栋倒塌的摩天大楼顶端。夏洛特坐在全景驾驶舱内,透过高倍率光学瞄准镜看着那一幕。
“靠直觉吗?”
她没有犹豫,拉动枪栓,重新将一颗贫铀穿甲弹上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