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滴水成冰的寒冬时节,本该是大河的水面已经凝结成厚度至少超过三米的冰层。
可就在宫本正野一小股流寇抵达岸边山头的同时,一条条犹如蟒蛇一般蜿蜒爬行的裂隙,却陡然间满布整个河面……
厚厚的冰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次第裂开!
大地在震动,冰层被掀起,如同波浪般起伏,片片碎裂!
下方蕴藏着汹涌的波涛,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声,从裂隙中翻腾而出!
滔滔巨浪击碎冰封,夹裹着块块浮冰,向下游奔涌而去,势不可挡!
天地异象!
这究竟预示着什么?
宫本正野无比骇然,他扭转高傲倔犟的头颅,向对岸狂乱的风雪中看去。
呼啸的狂风,卷着鹅毛大雪,在远方形成了一道白色的帷帐。
遮天蔽日!
可是,片刻之后,这肆虐的风雪,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荡漾开了。
一名看不清面目的少女,一袭红衣,白绫束腰,目如秋水,长眉入鬓,娉婷袅娜的一步一步走来……
那一身红妆,宛如洛水仙子,气派华丽,在这雪白的天地间,分外夺目!
穿戴一袭红衣的少女,就那样慢慢地走着,似乎一点也不着急。
一步,两步,三步........
从远方山脚到河岸边,是一段即便是纵马狂奔,也得需要整整一个祷时的距离。
可她,就那么轻描淡写地走了过来!
每一步,都如同踏破虚空!
七步.......八步.........
九步过后,这贵气袭人的少女已经在波涛汹涌的大河边站定。
然后,只见她轻轻地,挥了挥衣袖。
云开。雪停。风歇!
天际间,编钟齐鸣,清越的梵音伴随着金色的佛光,穿过厚重云层之间的缝隙,洒落在大河滚滚波涛之间,铺展在山峦平原的积雪上。
天地,披上了一层圣洁的光晕。
而时间,却凝固了。
……
“哐当。”
眼见前路断绝,一名黑衣隐者忽然翻身下马,将手中的三尺武士长刀一边插在大地上,双手紧握刀柄,单膝跪在了宫本正野的身前。
钢铁膝铠之下,一磕之后,积雪飞溅!
看见这名黑衣隐者的动作时,对面山头的追兵骑阵,忽然间一阵躁动。
追兵战马的喧嚣,并没有影响到这名黑衣隐者。他自顾自低着头,似乎在说着什么。
在他之后,另外那几名黑衣隐者,也以同样的姿势跪了下去。就连最初失去战马的那五名黑衣隐者,也不例外。
这一刻,无论是挥手喝退风雪的红衣少女,还是身后立在山头虎视眈眈的追兵,似乎都没有在这十名黑衣隐者的眼中。
他们只静静地看着眼前留着一小撮醒目板刷胡的中年男子。
很少有人知道,他们这伙流寇,每一个人都是魔鬼生下的怪胎!
原本穿着黑色战铠,摘下了虎式头盔的他们,长着同样的黑色头发和一双魔鬼般的黑色眼睛。
他们的身材,和追击的官兵比起来并不高大。当他们以谦卑的姿势跪下时,他们的身躯,在这苍茫的大地上,更是显得愈发渺小。
可是,他们的背脊却依旧挺立得笔直。
就像他们马背上的丈八长矛!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宫本正野淡淡地点了点头。
时间,再一次凝固了。
忽然间,一股决然的凛冽杀气,如有实质般从黑衣隐者身上升腾而起,直冲云天。
一道道黑色的乌光,从他们脚下的大地上以螺旋状旋转开来,越来越快,渐渐的,将他们整个人都包裹在一团黑色乌光之中。
片刻之后,这团黑色乌光猛然收缩,化作一团炽烈的乌火,附着在他们的身上。
五名黑衣骑士翻身上马,摘下了马鞍旁的丈八长矛,拨转了马头……
而几乎与此同时,五名立于山下的黑衣隐者,也同时从大地上拔出了三尺长的武士刀。
“自爆金丹!”
“疯了,他们疯了!”
惊骇的呼声顿时在追兵骑阵中响起。长长的马嘶声中,几匹战马陡然失去控制,不安的,人立而起!
轰!轰!轰!轰!轰!……
一股又一股恐怖的毁灭性威压,从黑衣隐者的周身绽放开来。
每一个黑衣隐者的体内骤然发亮,在接下来的一刹那,每个黑衣隐者的整个身体都似乎开始往外膨胀起来,他们的皮肤上瞬间出现了一道道可怖的半透明光痕。
嘶嘶嘶……
伴随着一阵阵如毒蛇吐信般的声音,那些黑衣隐者皮肤上半透明的光痕之中不断浮现出一丝丝肉眼可见的乌色精芒。
这些乌色精芒在离开那些黑衣隐者身体的一刹那,便立即绽放出恐怖的威能,变成一道道往外绽放的恐怖乌光!
一阵阵诡异的,毫无规律可言的,极度紊乱的元力波动,在每个黑衣隐者身外不断荡漾!
啊!啊!啊……
立在山头围观的追兵,有好几个人骇然大叫起来!
而在短暂的静止之后,那十名“自爆金丹”的黑衣隐者,忽然动了!
五人步行,五人骑马。
步行的黑衣隐者,一手持盾,一手持三尺长的武士刀,大步而行。骑马的黑衣隐者,从山头往下,手持丈八长矛,纵马而出!
雄健的战马仿佛被黑衣隐者身上附着的乌火给彻底点燃了,蹿入半空中的时候,马的眼睛和四只蹄子,同时升腾起黑色的乌火。
战马顺山坡而下,先是小步,然后速度越来越快!
马脖子上的鬃毛,在狂风中飞舞着。碗口大的铁蹄翻腾着,在雪地上踏出黑色的蹄印,翻起如同浪花一般的泥土,草根和积雪。
原本已经平静的天空,霎时间又风起云涌……
黑压压的乌云,铅一般黑重,被狂风席卷着,在天际翻滚,流走……
缭乱纷飞的雪花,遮迷人眼的金色阳光,在流云的缝隙中,忽隐忽现……
那十名“自爆金丹”的黑衣隐者,就在这流云下,在这飞雪中,在这悠远寂寥的天地间,带着浑身乌黑的火焰,向几十倍于自己的追兵,向着山坡上那道如同潮水一般的金属海浪线,咆哮而进!
“死不悔改,该死的异端!”
话音一落,穿戴一袭红衣的少女已经开始念诵起神秘的咒语。
随着她不断的念咒,一股乌青气体在她的周身五米之内环绕盘旋,接着那股乌青气体越来越大,向外急剧扩张,一下子就覆盖了天地!
神级阴阳幻术——巨型滚石沙漏!
无边无际,广阔无垠的滚石流沙,遍布这一方苍茫天地,席卷而来!
那十名正在冲锋陷阵的黑衣隐者,每一个人的四周围以及脚底下都陷入了一块块石磨般大的滚石流沙之中!
突然,其中一名黑衣隐者脚下一滑,瞬间被强劲的滚石流,拖拽向中央漏斗!
他像掉进流沙一样,越是挣扎就越往下沉……
几息之内,他就被滚石流沙埋到脖子!
别说动弹了,就连呼吸一下都很费劲!
见状,另外两名黑衣隐者不顾个人安危想迈开步子冲过去救他,却同样被中央漏斗半身吞没,再也动不了半分!
可这还不打紧,随着时间的流逝,中央漏斗的吸力越来越强,置身于中央漏斗漩涡中的其他黑衣隐者根本来不及反应,叫都来不及叫喊一声,就被源源不断,汹涌而来的滚石流沙慢慢卷入中央漏斗正中心……
而这一切的发生,宛如浮光掠影,转瞬即逝!
当那十道黑色的身影,被中央漏斗全部吞没并冲入无边无际的无底深渊时,滚滚大河边上,负手而立的红衣少女终于眉头微微一展!
眼见大势已去,宫本正野缓缓下了马,与一袭红衣的少女,隔河而立。
雪风中,倔犟而孑然独立的他,宛若一尊石雕。
困兽犹斗!
双眼布满血丝的宫本正野不死心的伸出手,两指一掐,拈住一朵雪花。
诡异的是,这片柔软的雪花,落到他手指上的时候,忽然变得坚硬而锋利,如同一片浅薄透明的六边形刀片。
红衣少女摇了摇头,凛然道:“不用白费力气,你不是我的对手。”
宫本正野沉默不语,只是机械的放开手,任冰花在自己身旁悬浮旋转,又偷偷拈住了另一片雪花。
“贼心不死!你们扶桑人,太固执了。”
穿戴一袭红衣的布青云不由得叹息一声。
“宫本正野,你也算是个盖世豪强,何必为了一粒毫无希望的种子和一个不切实际、虚无缥缈的梦想,把自己也葬送在这里?”
闻言,宫本正野原本已经涣散的目光骤然一凝,抬起头,淡淡地道:“你不懂的。我热爱这片土地。我为此奋斗了大半生。重点是,我的梦想还未完成。”
“可现实是,这片土地的人们,不欢迎你。而你的美梦,破碎了,你今天也注定要死。”冷风中,布青云的声音如同大河中漂浮的坚硬寒冰,没有丝毫的感情。
“就因为我是,非你族类吗?”宫本正野眼睛赤红的无奈仰头,望着漫天雪花。
“是,又不是。”布青云的目光,越过宫本正野,看向他身后那位老妇人怀中的小女婴脸上,“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她今天也注定要死!道不同不相为谋。何为修真?我族一向秉承求得真我,去伪存真!而你这个异端,以为修真就是逆天而行,抢夺气运,弱肉强食!作恶之人,必有天收。天不杀你,我杀!”
看着布青云一副正气浩然的样子,宫本正野嘴角浮现起一丝诡异的邪笑。
“欧阳敬玉,她为何不来?十位黑衣护卫,二十名精武拳法教官,就九次突出重围,击杀了你们元力大陆超过两百名高手。看来,你们欧阳世家和朝廷的金甲卫少年军团骑兵也就只能欺负一下手无寸铁的平民。”
布青云冷峻异常,她沉默着,并没有回答。
打嘴炮,对她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况且她比谁都明白,这些扶桑岛后裔,宫本正野他们这伙流寇,每一个人都是魔鬼生下的怪胎!
尤其,那些黑衣隐者护卫更是一种强悍的存在。
能够以两百名少年军团勇士和欧阳世家以及其他无畏者的牺牲,将宫本正野一族和他的十名黑衣隐者护卫逼到如此绝境,进而斩草除根……
这本身就已经是一个了不起的成绩。
至于过程如何的纷繁复杂、艰苦卓绝,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结果!
黑暗被驱散,正义获得胜利,光明永存!
布青云的目光从小女婴脸上收回来,落在宫本正野的手上……
一片片洁白的雪花,在宫本正野手指间凝结。然后飞旋着,流转着,漂浮在他的身边。
这画面很美,就好像一个个白色的小精灵。
在这成千上万飞旋飘落的雪花中,那个注定会因为一个民族与另一个民族的纷争而丧命的小女婴,正沉默地看着面色冷峻的红衣少女。
一个黑头发、黑眼珠的女婴,天真懵懂,目光却充满了戏谑。
布青云好看的凤眸,渐渐眯了起来……
片刻之后,她的眼神凝固了,脸色也在刹那间变得铁青。
因为她陡然发现,宫本正野突然间笑了起来!
当他那如同火焰红樱花般怒放的笑容,让整个世界都黯然失色的时候,他身旁的老妇人和小女婴的身影,忽然亮起一团白光……
而当这团白光闪电般消散的时候,那老妇人和小女婴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扶桑五行遁术,水遁!”
布青云的声音,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紧咬的牙缝中挤出来,“宫本正野,你果然是贼心不死!没想到,你会用自己为饵,让那一粒毫无希望的种子得以脱逃!”
感觉被人狠狠戏弄了一番,布青云的脸上,是因为极度的羞恼和愤怒而涌起的铁青色:“这样做值得吗?”
“值得!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你们元力大陆最富盛名的歌谣。”宫本正野脸上的笑容,平静而冷酷。
话音一落,他已完成了最后一片雪花的凝结。
他的目光,开始涣散,从天空中一片随风飘荡的黑衣碎片上移开,扫过山头上那些犹豫不决的追兵,最后落在大河对岸一袭红衣的少女脸上。
“我的使命,已经完成。你和欧阳敬玉可以欢呼胜利了。”宫本正野一边轻轻说着,一边抬起高傲的头颅,目光仿佛穿透这异国他乡的漫天大雪,“最后,送你们一个预言吧。”
说话间,宫本正野慵懒地伸了个懒腰。
见状,河对岸红衣少女的瞳孔,骤然收缩!
视野中,一瓣一瓣的冰花薄片随着宫本正野慵懒的伸懒腰,绽放到极致的时候,忽然齐齐在空中一百八十度转弯,发出尖锐刺耳的破空声,骤然回射!
一朵火焰红樱花,在无数凋零的冰花中,无声怒放!
“欧阳世家,男命短、女命贱,十世而亡!”
空山幽谷,只剩下宫本正野阴森可怖的预言声,在众人耳畔回响……
在这苍茫的天地间,绕梁三日,久久回荡。
即便心如磐石的布青云,也禁不住在这一刻闭上了眼睛,眼皮剧烈地颤抖着!
血咒!
这个让人不寒而栗的词,在她脑海中翻滚不休。
该死,竟然是血咒!
这个扶桑鬼,至死也要施行血咒!
布青云无法相信,这世间,竟然有对自己如此狠的人!
当布青云的眼睛再度睁开的时候,大河对岸雪白的山头,只剩下一片殷红……
半空中,一缕游魂,呈现莲花状,随着一阵劲风,飘飘然的快要跌落滔滔大河之际,布青云猛然一招手,继而那一缕游魂,悉数汇入她掌心之中。
豪强,又如何?
死后也只不过是一缕游魂而已!
“天地为鼎,魂魄为药!”
“这游魂……莫不是……”
心念一动,布青云赶忙运气元力,催动器火,笼住那一缕游魂。
随后,她将一粒金丹缓缓放于掌心中,金丹雾化后一并绰住那一缕魂魄。
法用先天,气运九转,分离龙、坎虎……
少顷,器火湮灭,布青云爆喝一声:“天地为鼎,魂魄为药。续骨仙丹,石破天惊!”
只见她掌心光芒一闪,现出一颗蓝色丹药来,大小如一颗莲子。
不错,一颗如莲子般大小闪烁着蓝色光芒的灵丹妙药。
正是传说中,可遇而不可求的续骨丹!
“原来如此!传说中,续骨丹是以'天地为鼎,魂魄为药'。果然,传言不假!”
可,这也太离谱了吧?
令人意外的是,宫本正野这个豪强的一缕游魂竟然是炼制续骨丹不可或缺的一昧配方!
……
很久很久以后……
具体有多久呢?久远到至少经历了九万年。
在那火焰红樱花遍布的扶桑岛上,出土了一座历史悠久的古代大墓。
墓碑上,并无铭记什么。
只镌刻着这样一首小诗:
生当作豪强,死亦为鬼雄。
至今思正野,不肯过扶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