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锁落下时发出的“咔哒”声,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脆,也格外冰冷。
韩小莺扑到门边,用力拧动把手,捶打着厚重的木门,回应她的只有门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和一片死寂。
昨天被男人带回来之后,男人没有想以前一样对韩小莺拳脚相向,大概是因为还想把韩小莺卖给别人当老婆,打坏了就卖不出好价钱了。
他把韩小莺锁在屋子里,死亡和腐朽的气息弥漫在这里。
指甲在门板上刮出细白的痕迹,掌心拍得发红发麻,直到力气耗尽,她才颓然地滑坐到地上。
额头抵着冰凉的门板,呼吸慢慢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沉重的无力感,像潮水般漫过四肢百骸。
韩小莺叹了口气:“算了,这本来就是我应该过的人生,我已经透支了妈妈的人生,在梦里过了好几年了,现在也该认命了。”
这么多年了,这里依然坚固如囚笼。
她不再挣扎,拖着有些发沉的脚步,将自己摔进那张铺着旧床单的床上。
天花板角落有一小片洇湿的水痕,形状像一只歪头的鸟。
她盯着那片水痕,目光渐渐失焦,窗外的天光黯淡下去,房间陷入一种暖昧的昏暗。就在这片昏暗里,记忆却像逆流的鱼,闪烁着鳞光,固执地游回那片被夕阳点燃的天台。
六年的人生像梦一样,如果还有一点自己舍不得的东西的话,就是韩小莺还想再见她一面。
……
我的耳朵里灌满了自己擂鼓般的心跳,面前学姐的脸已经变成空白了,回荡的只有我愤怒的心绪,还有学姐那句带着讥诮尾音的话。
“你那种嗓音还是回去唱童谣吧。”
音乐社竞选教室外的走廊似乎没有尽头,我报名加入学校的音乐社,得到的只有学姐轻蔑的回答。
“那个女人什么意思啊!凭什么瞧不起人啊!”
内心里的自卑心又在作祟,果然即使逃离了控制,我依旧没有追求梦想的权利。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试图用这点疼痛压住喉咙里翻涌的酸涩和身体细微的颤抖。
“我摘下我的翅膀……她变成白鸟……”
这是……
走到空荡的楼梯口,楼梯间空旷,脚步声带着回响,越往上,寻常的喧闹越远。
我以为即将抵达一片安静的废墟时,一阵歌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地,从更高处飘了下来。
那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小心翼翼地拂过尘埃。
这歌声说实话并没有音乐社那些人一样技巧精湛,但是却让人的内心感到平静。
我不知道当时的自己是出于什么心理,我顺着楼道的阶梯往上走去。
越往上,歌声就越清晰,直到我爬到顶楼。
顶楼天台的门虚掩着,留出一道缝隙,金红色的夕阳正好从那里泼洒进来,切割出一道耀眼的光路。
我屏住呼吸,侧身从门缝挤了出去。
然后,我看见了。
白冬,她是我们班级的班长,也是学校里有名的女神。不过她有些高冷,从来不与人主动说话,表情也没什么变化,透露出一种“生人勿近”的氛围。
说实话平时的她我有些不敢接近。
白冬背对着门口的方向,坐在一只倒置的旧木箱上,她面前放着一个不大的纸箱。
她穿着和我一样的夏季校服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纤细却线条流畅的小臂。
夕阳毫无保留地拥抱着她,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卑鄙的风不合时宜地把她的头发吹起,黑色的头发被太阳染成了橘色。
与在班里平时的样子大相径庭。
她微微低着头,侧脸的弧线在光晕里柔和得不可思议。
而她的怀里……她正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捧护着纸箱里的什么。我看不清,但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里。
她似乎没有感觉到我,嘴唇依旧轻轻开合,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显得有些疏离的眼睛,微微弯起了一个弧度。
她的笑容很浅,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专注和欢喜。
歌声就是从那样漾着笑意的唇间流淌出来的,比刚才在楼梯间听到的更清晰,更柔软,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这歌声是金黄色的。
扑通扑通——
心脏无耻地狂跳起来,我的脸有些发烫,像是喝了一种让我头晕目眩的醇酒。
真是个大美人啊。
刚才所有的竞选失败的屈辱,自卑的牢笼在这一刻都忘却了,我只能说呆呆地站在原地,生怕一点声响就会惊碎这梦幻的泡泡。
直到最后一个音符像叹息般消散在晚风里。
白冬若有所觉,抬起头,朝我的方向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她脸上那罕见的、蜂蜜般甜暖的笑容瞬间冻结,然后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湖面,碎裂成一片惊慌的涟漪。
她的眼睛猛地睁大,白皙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唰”地一下红透了,连耳朵尖都染上了绯色。
“韩、韩小莺?!”
她像是受惊的小鸟,差点从木箱上跳起来,好可爱,好可爱,心脏跳的我好难受。
她手忙脚乱地想用身体挡住那个纸箱,又意识到似乎徒劳,整个人僵在那里,语无伦次:“你……你怎么在这里?这、这里是……只有老师和负责锁门的班长能……能进……”
她窘迫得几乎要冒烟了,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写满了无处可藏的羞赧,刚才唱歌时的从容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这才从震撼中回过神,不好意思地指了指那扇虚掩的门:“门……没关。”
白冬愣了一下,回头看看门,又看看我,脸上的红晕更深了,小声地“啊”了一下,似乎才想起来这回事,懊恼地抿紧了嘴唇。
我的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就软了一下。好奇心驱使我走过去,探头看向那个被她护着的纸箱。
里面蜷缩着一只小小的猫咪。
“橘猫?”我问。
她摇摇头,用小小的声音说:“你仔细看。”
我才发现那是一只白猫,在夕阳的包裹下,毛色看起来就像橘色一样。
“小白?”
我忍不住蹲下身,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它的小脑袋。猫咪蹭了蹭我的指尖,很软。
“小白……是什么?”白冬紧绷的肩线,她依然红着脸,不解地问。
“抱歉啊,”我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看到她,我就突然想这么叫呢。”
“哦。”白冬呆呆地点点头。
我一边逗弄着小猫,一边用余光瞥着她。夕阳的余晖还停留在她发梢,她侧脸的轮廓依旧好看得惊人,但那种笼罩着她的、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此刻已经荡然无存。
“白冬你也是小白呢!”
“诶,诶?!”白冬整个人倒在了地上,整个脸都变成了红色?
“噗嗤,”我没忍住笑了出来:“至于这么害羞吗?”
白冬红透了脸,说不出一句话。
“不过,”她这个样子太可爱了,惹得我想逗弄她一下:“我记得学校里是不允许收养小猫的吧?”
白冬被我突然的话吓了一跳,用手臂护住装小猫的纸箱,抬起依旧泛红的脸看我:“韩小莺同学……求……”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还残留着未散尽的羞涩,像浸了水的黑琉璃。胸腔里那颗沉寂冰冷的心,此刻却被另一种更炽热、更冲动的情绪充盈着,砰砰作响。
我真的受不了她这个眼神,就赶紧打断了她:“好啦!我是不会说出去的!”
她仿佛松了一口气,露出温柔的笑容:“谢谢你,韩小莺同学,这就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小秘密了!”
“小秘密吗?”我的心脏有些悸动。
“嗯,”白冬朝我点点头:“等一下我再给你一份天台的钥匙,你如果想来看……”她犹豫了一下:“想来看小白的话……随时可以过来。”
“小白?是哪个小白?”我没问出这句话来,我的脸已经烫得离谱了。
……
我和她一起撸着小猫。
“白冬!”我听到自己的声音:“你有加入社团吗?”一个念头在我脑海出现。
她眨了眨眼,似乎没跟上我跳跃的思路,摇了摇头:“没有。”
“那太好了!”我朝她伸出手,笑容一定很灿烂,因为我感觉到久违的、发自内心的喜悦在脸上蔓延:“别管那个腐败又没眼光的破社团了!”
“我们,”我顿了顿,清晰地说出那个在脑海中瞬间成型的想法,“我们来创造一个新的社团吧!歌舞社!真正的,自由的,闪耀的社团吧!”
晚风拂过天台,吹动她的发丝和衣角。
“白冬,你也来参加吧!”
我大概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一天了,我大概一辈子忘不了那天的夕阳了。
阳光洒在女孩的身上,我的青春,不是蓝色而是橘色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