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护?
在这座地狱里,神宫寺用画布保护他——将他钉在上面。冰室用绷带保护他——将他捆成藏品。
而她,这个女孩,她用什么保护他?
“走、走吧!”美樱咬着牙,使出了全身的力气。
她那纤细的肩膀扛着他那的身体。她那温暖的、小小的手掌,死死攥着他那冰凉的、修长的手指。
指节都被他硌得发疼,却一点也不敢松。
一步。
一步。
艰难地向着宿舍的方向挪动。
走廊里灯光发白,远处隐约还能听见别的房间传来笑声,和他们这边好像完全不是一个世界。
京闻到了。随着两人的贴近,随着她因为用力而渗出的薄汗,那股棉花的香气变得更浓了。
那不是香水。那是一种最廉价、也最干净的洗衣皂的味道。
这股味道钻入了他那充斥着血腥、松节油和香水的鼻腔,像一块干净的海绵,强行地、温柔地吸走了他所有的污秽。
京的身体本能地向着这唯一的热源靠得更近了一点。
靠近的时候,他甚至有点害怕——怕自己一旦习惯这种温度,就再也离不开。
哈啊哈啊——
美樱的呼吸变得急促。她太累了。但他太冷了。
她能感觉到自己腿都有点软,但还是咬着牙往前挪,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默念“再几步、再几步”。
“就、就快到了!”她安慰着他,也像在安慰她自己。
砰。
宿舍的房门被她用肩膀撞开。
“京君!你的床是哪张?”
“上铺。”京沙哑地开口。
!
美樱看着那高高的上铺,又看了看京那惨白的脸色和胸口的绷带。她的眼眶又红了。
“不行!”
她没有犹豫。她架着他,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你、你今晚睡我这里!”
她是风纪委员,被特许住在男生宿舍楼下的管理室,方便监督。
本来只是一个比别人方便巡楼的小特权,现在却被她当成了“救护室”。
“不——”
“你伤成这样!你怎么爬上去!”她不由分说地、强行将他按在了自己那狭小的、干净的、铺着米色棉布床单的单人床上。
砰。
京的身体陷了进去。
软。
暖。
那股干净的、棉花的味道从四面八方将他彻底淹没。这是他来到这所学校后,第一次躺在别人的床上。
床不大,却比他宿舍那张生冷的铁架子要舒服得多。
“你、你等等!”美樱扔下他,像受惊的兔子冲了出去。
门一关上,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京盯着天花板的灯,忽然有一瞬间,真的以为她是跑掉了——他太习惯这种“帮到一半就退开”的结局了。
一分钟后。
砰!
门再次被撞开。美樱冲了回来。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医药箱,和一杯滚烫的、冒着热气的东西。
“快!喝掉!”她跪在床边,将那滚烫的杯子递到他的嘴边,“是热的蜂蜜水。”
“我——”京想抗拒。
“喝!”她哭着命令,“你流了那么多血!你发烧了!你必须喝下去!”
声音在发抖,却固执得很少见。
京看着她那通红的眼睛。
他输了。
他张开了嘴。
温暖的、甜的液体顺着他冰冷的喉咙滑了下去。暖意从胃里一点一点往外扩,把他发冷的四肢稍微拢回一点知觉。
哈啊——
京无意识地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太好了——”美樱笑了,像是完成了什么大工程。
她放下杯子,打开了医药箱。
“现在——”她的脸又红了,“京君——你胸口的伤,我、我得看一下。冰室会长的绷带缠得太紧了。你看,血又渗出来了。我帮你重新包一下好不好?”
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
她在请求。
她没有命令。
她没有撕开。
她像一个真正的护士,在征求病人的同意。
京看着她那纯粹的、担心的眼睛。他无法拒绝。他缓慢地、僵硬地点了点头。
“嗯!”美樱松了一口气,“那、那你——”她不敢直接伸手去拉那件带着冰室气味的衬衫,“你解开好吗?”
京垂下眼帘。他手指颤抖着,解开了纽扣。
一颗。
两颗。
绷带暴露在了空气中。
“好。”美樱深吸一口气。
她拿起了剪刀。她没有碰他的皮肤,只是小心翼翼地沿着绷带的边缘剪开那象征秩序的束缚。
嘶啦——
绷带散开了。
美樱的呼吸停住了。
她看到了。
她看到了那绷带下、血肉模糊的“作品”。那红肿的、破皮的、撕裂的、布满了各种痕迹的伤口。
“啊——”她捂住了嘴。
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谁?!”她的声音在颤抖,“谁干的?!是神宫寺?还是冰室?!”
京闭上了眼睛。
“都是。”
美樱的身体抖得比他还厉害。
“禽兽……”她几乎是咬着牙骂出来的,声音却还是带着哭腔。
然后,她猛地擦干眼泪。她拿起了棉球和消毒水。
“京君。”她红着眼睛,仰起脸,那水汪汪的眼睛里是京看不懂的光,“会有点痛。你忍一下。我保证——我会很轻的。”
棉球,像一片羽毛,轻轻地、轻轻地落在了他那血肉模糊的伤口上。
!
京的身体猛地一绷!
痛。
但——是不一样的痛。
那不是冰室的撕裂。那不是神宫寺的亵渎。
那是一种温柔的、小心翼翼的、带着哭腔的处理。
“对不起、对不起!是不是很痛?我、我吹一下。”
呼——
温暖的、带着棉花香气的呼吸轻轻地吹在了他那滚烫的伤口上。
她一边吹,一边小声念叨着“快点好起来、快点好起来”,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京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那冰封的灵魂,在这一刻,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暖——烫出了一个小小的洞。
“好了。”她处理完了。
她没有用绷带。她用了最柔软的、最透气的纱布,松松地、温柔地盖在了伤口上,让那一块至少还能呼吸。
“京君。”她收拾着医药箱,像一个做完了坏事的小孩子,低着头,不敢看他,“你今晚就睡在这里。你发烧了,伤口也没好。你明天必须请假。”
“不、冰室会长——”京本能地抗拒。那个名字像是一道看不见的门。
“我去说!”美樱猛地抬头,那柔弱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执拗,“我是风纪委员!我有资格帮同学请病假!她不会为难我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心还在出汗,但语气异常确定。
“你——”她站了起来,用被子裹住了京那冰冷的身体,“你什么都不要管。你现在——只需要——睡觉。”
她按着他的肩膀,让他躺下。
“我、我守着你。”她搬来了椅子,就坐在床边,“我不走。”
她那水汪汪的眼睛里,是不容拒绝的温柔。
“京君。有我在——谁也不准再伤害你。”
她握住了他那冰冷的、没有受伤的左手。
“睡吧。我在。”
京看着她。
看着她那纯粹的、担心的脸。
看着她那温暖的、执拗的手。
他忽然有点搞不清楚,“被保护”和“被关起来”,究竟差在哪里。
但现在,他已经没有力气去分辨了。
意识一点一点模糊下去。
地狱的酷刑结束了。
天使的牢笼,悄无声息地降临在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