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
名古屋的冬天比东京冷。
京介每天早上出门都要裹紧大衣,呼出的白雾很快消散在空气里。
这天早上,他打开信箱,看到一封白色的信。
没有寄件人。
他拆开,抽出里面的纸。
只有一行字。
"京。我找到你了。"
字迹很熟悉。
冰室零。
他把信折好,塞进口袋,出门上班。
之后的每一天,信箱里都会多一封。
"京。你今天穿了灰色的外套。"
"京。你在车站等了三分钟。"
"京。你的妻子今天买了草莓。"
京介把这些信收在抽屉里,没有告诉阳菜。
第十四天,阳菜在他换衣服的时候看到了那叠白色的信纸。
她没有问。
只是在晚饭的时候,多给他夹了一块肉。
京介看着碗里的肉,沉默了几秒。
"你都知道了?"
"你每天早上看信箱的时间越来越长。"
"我又不傻。"
京介放下筷子。
"对不起。我不想让你担心。"
"你不说,我更担心。"
阳菜继续吃饭,语气很平常。
"以后有什么事,直接告诉我。"
"别自己扛。"
"扛出病来我还得照顾你。"
"麻烦。"
京介看着她,忽然笑了。
"好。"
冬天过去了。
春天来了。
那些信还在继续,但内容开始变化。
"京。你笑的次数变多了。"
"京。你看起来比以前放松。"
"京。我不喜欢你现在的样子。"
"京。我更喜欢以前的你。那个会发抖的你。"
京介看完最后一封,把信纸撕碎,扔进垃圾桶。
四月的一个周末,京介去超市买东西。
出门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人。
工藤飞鸟。
她站在超市门口,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看着他。
"老师。"
"你怎么在这?"
"找您。"
她朝他走过来,表情还是那样平静。
"您搬家的时候没有告诉我。"
"我花了两个月才找到您。"
"您故意的吧?"
京介没有回答。
"老师。"
工藤飞鸟在他面前站定。
"我说过,我会等。"
"我没有变。"
"您呢?"
"我也没变。"
"我不需要你。"
"现在不需要。"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以后呢?"
"以后也不需要。"
"那我就继续等。"
她转身,朝街的另一边走去。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对了,老师。"
"冰室零每天晚上都站在您家对面。"
"您应该已经知道了。"
"还有神宫寺薰。"
"她上个月搬到大阪了。"
"大阪离名古屋很近。"
"新干线四十五分钟。"
她继续往前走,消失在人群里。
那天晚上,京介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
街对面的树下,有一个白色的身影。
冰室零。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窗户。
和之前的每一个晚上一样。
京介拉上窗帘。
阳菜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湿着,用毛巾擦着。
"又在看?"
"嗯。"
"还是那个人?"
"嗯。"
"她不累吗?每天站那么久。"
"不知道。"
京介转身,走向餐桌。
桌上放着两杯茶,还有一盘阳菜烤的饼干。
"今天怎么烤饼干?"
"烤箱买来三个月了。总得用一次。"
她在他对面坐下,拿起一块饼干。
"尝尝。"
京介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有点硬。有点焦。但是甜的。
"怎么样?"
"好吃。"
"骗人。我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不好吃。"
"没有。真的好吃。"
"下次我改良一下配方。"
"好。"
京介又咬了一口。
确实有点焦。
但他把整块都吃完了。
"京介。"
"嗯。"
"今天在超市,你碰到谁了?"
京介的手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回来的时候,表情不对。"
"谁?"
"工藤飞鸟。"
阳菜沉默了几秒。
"她也来了?"
"嗯。"
"她说什么了?"
"说她会继续等。"
"还说——"
"说神宫寺薰搬到大阪了。"
阳菜把手里的饼干放下。
"大阪很近。"
"嗯。"
"她会来吗?"
"不知道。"
两个人沉默了。
茶凉了。
窗外的路灯亮着,把窗帘的边缘染成昏黄色。
"京介。"
"嗯。"
"我想养只猫。"
京介愣了一下。
"猫?"
"嗯。诊所附近有个流浪猫。橘色的。很乖。"
"我今天喂了它,它一直跟着我。"
"我想把它带回来。"
"你同意吗?"
京介看着她。
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是在期待什么。
"好。"
"明天去买猫粮和猫砂盆。"
阳菜的眼睛更亮了。
"真的?"
"嗯。"
"你不讨厌猫吗?"
"不讨厌。"
"那我明天把它带回来。"
"好。"
阳菜笑了。
是那种真正开心的笑。
京介看着她,忽然觉得——
窗外那个人,好像没那么重要了。
第二天,阳菜把那只橘猫带回来了。
是只公猫,很胖,毛色是深橘色的,肚子上有一块白。
"叫什么名字?"
"还没想好。你起一个。"
京介看着那只猫。
它窝在沙发上,眯着眼睛,一副懒洋洋的样子。
"就叫阿橘吧。"
"太随便了。"
"那你起。"
"我想想……"
阳菜盯着猫看了半天。
"叫年糕吧。"
"为什么?"
"因为它的肚子像年糕。白白软软的。"
京介看了看那只猫的肚子。
确实白白软软的。
"好。就叫年糕。"
有了猫之后,家里热闹了一些。
年糕很黏人,喜欢跟着阳菜在家里走来走去。
她做饭的时候,它蹲在厨房门口看着。
她看电视的时候,它窝在她腿上睡觉。
她洗澡的时候,它蹲在浴室门口等着。
"它怎么不黏我?"
京介有些不满。
"因为你不给它喂零食。"
阳菜揉了揉年糕的脑袋。
"它很现实的。谁给它好吃的,它就黏谁。"
"那我也给它喂。"
"你喂的都是猫粮。它不爱吃。"
"那它爱吃什么?"
"小鱼干。"
阳菜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小鱼干,摇了摇。
年糕立刻从沙发上跳下来,蹭着她的腿喵喵叫。
"看吧。"
京介看着一人一猫的互动,叹了口气。
"我输了。"
五月。
信还在继续。
但京介已经不怎么看了。
他知道内容都差不多。
"我在看着你。"
翻来覆去就是这些。
冰室零还是每天晚上站在街对面。
但京介已经不再专门去看了。
偶尔路过窗边,瞥一眼,确认她在那里。
然后拉上窗帘,继续做自己的事。
年糕会在这时候跳上窗台,对着窗外喵喵叫。
"别叫了。那不是小鸟。"
阳菜把它抱下来。
"你叫也没用。她听不到。"
六月的一个晚上。
京介下班回家,发现家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黑色长裙的女人,坐在沙发上,正在逗年糕玩。
神宫寺薰。
京介的脚步停在玄关。
"你怎么进来的?"
"门没锁。"
神宫寺薰抬起头,笑了。
"京,你应该把门锁好。"
"不然什么人都能进来。"
"阳菜呢?"
"你老婆?她还没回来。"
"应该快了吧。"
"你来做什么?"
"看看你。"
她站起来,朝他走过来。
"上次在公园见了你一面。"
"没说几句话。"
"不过瘾。"
"这次想跟你好好聊聊。"
"我没什么好跟你聊的。"
"有的。"
她在他面前站定,离他很近。
"京,你知道吗。"
"我最近画了很多画。"
"都是你。"
"画你在名古屋的生活。"
"画你上班,买菜,遛猫。"
"画你和那个女人一起吃饭。"
"很普通。"
"但我画出来,就变得不普通了。"
"变得很美。"
京介后退一步。
"你画什么是你的自由。"
"但请你离开我的家。"
"我不走。"
她又靠近一步。
"我好不容易才进来。"
"不想这么快走。"
"我想多看看。"
"看看你的家是什么样子。"
"看看你的卧室是什么样子。"
"看看你睡觉的地方是什么样子。"
"然后——"
"然后把这些都画下来。"
门响了。
阳菜推门走进来,手里拎着购物袋。
"京介,我回来——"
她的话停住了。
她看到了神宫寺薰。
"你是谁?"
"我?"
神宫寺薰转过身,看着阳菜。
"我是京的——"
"老朋友。"
"请你出去。"
阳菜的声音很平静。
"这是我的家。"
"我没有请你来。"
"请你出去。"
神宫寺薰看着她。
看了几秒。
然后笑了。
"黑泽太太。"
"你比我想象的要有趣。"
"普通的外表。普通的穿着。普通的工作。"
"但眼神不普通。"
"很硬。"
"我喜欢。"
"也许下次,我会画你。"
"画你现在的表情。"
"那种——"
"想把我撕碎的表情。"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阳菜身边的时候,她停下来。
"黑泽太太。"
"你以为你能保护他吗?"
"你以为你能拥有他吗?"
"你错了。"
"他不属于任何人。"
"他只属于我们。"
"属于那些画过他、碰过他、在他身上留下痕迹的人。"
"你只是个——"
"过客。"
"迟早会消失。"
她推开阳菜,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
客厅里安静了。
年糕不知道什么时候躲到沙发底下去了,探出一个脑袋,警惕地看着门口。
"阳菜。"
"嗯。"
"你没事吧?"
"没事。"
阳菜把购物袋放在玄关,走进来。
她的脸色很平静。
但京介注意到,她的手在抖。
"阳菜——"
"我买了秋刀鱼。"
她打断他。
"今晚吃烤秋刀鱼。"
"还有萝卜泥。"
"你不是说想吃吗?"
京介看着她。
她低着头,从购物袋里往外拿东西。
秋刀鱼。萝卜。葱。
手还在抖。
他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阳菜。"
"干嘛。我要做饭——"
"别做了。"
"为什么?"
"今天出去吃。"
阳菜抬起头,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你的手在抖。"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确实在抖。
"我没事——"
"我知道你没事。"
京介把她的手握紧。
"但我想带你出去吃。"
"吃完再回来。"
"让屋子里那个女人的气味散一散。"
阳菜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很勉强的笑。但是笑了。
"好。"
"出去吃。"
"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拉面。"
"好。"
两个人换了鞋,出门。
临走的时候,阳菜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年糕从沙发底下钻出来,窝到它的猫窝里,开始舔毛。
"年糕。"
"我们出去一下。"
"你看家。"
年糕喵了一声,继续舔毛。
阳菜关上门。
他们去了车站附近的一家拉面店。
很小的店,只有八个座位。
但拉面很好吃。
浓郁的豚骨汤,劲道的面条,溏心蛋的蛋黄流出来,混进汤里,变成金黄色。
阳菜吃了一大碗。
京介也吃了一大碗。
吃完,两个人走出店,在街上慢慢走。
夜风有些凉。
但吃了热乎的拉面,身上暖暖的。
"京介。"
"嗯。"
"她说的那些话——"
"别在意。"
"她想激怒你。"
"你别中她的圈套。"
阳菜沉默了几秒。
"她说我是'过客'。"
"说我迟早会消失。"
"你觉得呢?"
京介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阳菜的眼睛。
"我觉得她是个疯子。"
"疯子说的话,不用当真。"
"但是——"
"没有但是。"
他握住她的手。
"你是我老婆。"
"不是过客。"
"她们才是过客。"
"她们在我生命里来来去去,留下一堆乱七八糟的痕迹。"
"但她们都会过去的。"
"只有你会留下来。"
"跟我一起。"
"一直到最后。"
阳菜看着他。
街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泪照得亮晶晶的。
"你哭了?"
"没有。"
"眼泪都流下来了。"
"是风吹的。"
京介笑了。
他伸手,帮她擦掉眼泪。
"走吧。"
"回家。"
"年糕还在等我们。"
阳菜点了点头。
两个人牵着手,朝家的方向走去。
那天晚上,京介躺在床上,睡不着。
阳菜已经睡了,靠在他旁边,呼吸均匀。
年糕窝在床尾,缩成一个橘色的球,偶尔动一下耳朵。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银白。
京介看着天花板,想着很多事。
冰室零还在街对面站着。
工藤飞鸟不知道在哪里看着。
神宫寺薰今天来过,以后还会来。
还有监狱里的朝野美樱。精神病院里的姬宫雫。不知道在哪里的天音咲夜。
她们都在等。
等他撑不住的那一天。
但他撑得住。
因为他旁边有阳菜。
床尾有年糕。
厨房里有明天的早饭。
窗外有明天的太阳。
这就够了。
他翻了个身,看着阳菜的睡脸。
她睡得很沉,眉头舒展,嘴角带着一丝浅笑。
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希望是好梦。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头发。
她动了动,往他身边靠了靠。
"京介……"
"嗯。"
"你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
"数羊……"
"好。"
"一只羊……两只羊……"
"你数给我听……"
"好。"
"三只羊。四只羊。五只羊……"
他轻声数着。
数到第十只的时候,阳菜的呼吸变得均匀了。
睡着了。
京介看着她,嘴角弯了弯。
这个女人。
让他数羊给她听。
还真是会使唤人。
他闭上眼睛,继续数。
"十一只羊。十二只羊……"
数到第三十只的时候,他也睡着了。
窗外。
街对面的树下。
两个身影站在阴影里。
一个穿白色风衣。
一个穿深色外套。
冰室零和工藤飞鸟。
她们看着那扇熄了灯的窗户。
看了很久。
"他睡了。"
工藤飞鸟说。
"嗯。"
"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不急。"
冰室零的声音很轻。
"我会等。"
"等到合适的时机。"
"什么是合适的时机?"
"等他放松警惕的时候。"
"等他觉得一切都好起来的时候。"
"等他以为自己安全了的时候。"
"那时候——"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我再出现。"
"效果会更好。"
工藤飞鸟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扇窗户。
"你呢?"
冰室零问。
"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我不动手。"
"我只等。"
"等什么?"
"等他需要我。"
"他不会需要你的。"
"那我就等到他需要为止。"
工藤飞鸟的声音很平。
"我说过了。"
"我很有耐心。"
两个人沉默了。
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远处有野猫的叫声,尖锐而孤独。
"工藤。"
"嗯。"
"你觉得他会幸福吗?"
"不知道。"
"你希望他幸福吗?"
"……"
工藤飞鸟沉默了很久。
"我希望他需要我。"
"幸不幸福——"
"不重要。"
冰室零笑了。
"我们一样。"
"都是自私的人。"
她转身,朝街的另一边走去。
"明天见。"
"明天见。"
两个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街上空了。
只剩下路灯孤零零地亮着。
楼上的窗户黑着。
里面的人正在睡觉。
他不知道刚才有人在看着他。
他不知道明天还会有人在看着他。
他不知道这一切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也许永远不会结束。
但那又怎样。
他会继续活着。
继续吃饭。继续睡觉。继续上班。继续回家。
继续和阳菜一起。
还有年糕。
过普通的日子。
这就是他的选择。
她们不会放手。
但他也不会倒下。
这就是——
他活着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