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赛维邀请他们简单吃顿饭。
千星的机器体出问题了。夏朵奈嚷嚷着好不容易能玩手机,消失在了房间门口。最后只有西普里安赴宴。
这地方确实贫瘠。一点黑漆漆的腌制素菜,配上灰黑色的火腿和熏鱼就是一顿不错的饭了。主食倒是很特殊:一堆绿色锯齿状边沿的叶子。
那是言说之叶。青色荒原的特产之一。青色荒原的“青色”便由此而来。
言说之叶萌发于音乐和舞蹈。生长于荒原上每日不停歇的单词交谈。成熟于收获的狂欢和节庆。
像所有荒原上的异常现象一样,言说之叶也不加解释,没有原理。只是成长,然后收获,然后作为养料滋养着青色荒原的住客。
人们只知道收获的叶子是绿色的。没人见过言说之叶成长的样子。它紧紧扎根于语言之中,牢固到束缚了人的话语。那些叶农们寡言少语,被戏称为寡语民。他们用电子写字板打出自己的想法。
西普里安曾经见过这种叶子。酒馆中吃的略微带一点苦涩和更多的满足。但这里的不一样,寡淡无味。即使加了再多的盐和醋,都掩饰不了灰一样碎开的口感。
“每个地方的言说之叶都不一样。”赛维爽朗地灌着啤酒,“这与当地的氛围有关。”
他并未因为西普里安没有胃口而恼怒。他反而很欣赏这个小伙子。欣赏他出于礼貌,继续塞下腌菜与拌了调料的叶。
三大杯淡酒下肚。本就酒量不好的村长打开了话匣子。于是西普里安知道了他曾经是个步行机驾驶员。他的机组和他的机器死在了青色荒原的战火。但他对步行机械的狂热并没有消除。
“可惜这里只有一台半损坏的农用机。”他打了个粗鲁的嗝,“这几年我时间全都花在改造她身上了。整个天知颂歌城周边都没有这么好的改造。”
“机械配件很难搞到吧。”西普里安带着礼貌的笑,他其实一点不懂步行机。
“可不是嘛。幸好有个贸易员没忘记我们这个村。我用家里多出的食物与她交换各类机械配件。她也是懂行人啊——你真是太幸运了。”
他突然画风一转,“能搞到这么好的车。实不相瞒,我狠狠地过了一把眼瘾。你们从哪个公司手上进的前沿产品。现在步行机技术发展这么快了吗。”
“啊,前沿产品,我们并没有——”
“你不知道这辆车代表着什么?”他一脸震惊,“那可是八足步行机!能在荒原上开的八足步行机!
“荒原上最多只有六足步行机。因为越大的步行机燃料消耗越多。更别提你们的雷达。我看的出来,那可是相控阵雷达!别说这种圣玫瑰园都才用没多久的先进技术,光是驱动用的能源,就能占用正常机体的所有功率了。”
他深吸一口气,控制住了过于激动的情绪,“也就是说,这几年步行机技术并没有重大突破,是吗。”
“以我的了解来说,没有。”至少西普里安还是关注经济新闻的。真有这种事几大公司的股票立刻会产生剧烈变动。
“好,所以说,你们自己并不知道,你们开了一台多可怕的怪物出来吗。”
“这......”难不成那个神给了自己什么棘手的东西?
“那我简单描述一下。现在主流步行机还在目视索敌,以视距内交火为主。最多只有根据他人无线电报点进行的间接射击。而你的这台机器,能够自动锁定视距外的敌人并自动分配打击顺序。他们甚至无法活着看见你。”
即使是直射的裂解武器也可以超视距打击。这个世界是地平论的。一道原因不明的“视平线”阻碍着人的视线。但并不阻止裂解术穿过。
西普里安理解了,“栓动步枪,与装了高倍镜的机枪间的区别?”
“正是如此。所以我说,你们手中掌握了如此危险的东西。”
赛维说到兴头,站起身,用手指蘸了酒。他在桌上用昏黄的酒液绘制出几段线条。认出来这是这块大陆的一部分。
他指着图像的左边,“这里便是我们在的地方,大陆西部。这里科技落后、经济萎靡、制度封建。但有一样东西吸引着人。那是这个时代的贵金属。那便是魔药。
“圣玫瑰园出资建立了西方生物公司。它控制着这片地区与魔药生产。也维持着这里落后陈旧的秩序。但几百年过去,西方生物太大了、太宏伟了、太贪婪了。
“于是另一家公司,大陆军事公司崛起于此。”他按向大陆中部的位置,那里有代表圣玫瑰园的小叉,然后一路滑到大陆西部,“两大霸权便由此而战。”
“五年前的青色荒原战役。”西普里安回答,“但战争不是已经结束了吗。结局西方生物承认大陆军事的同等地位。”
“不,才刚刚开始。就像是流淌的血也不会立刻凝固。他们的直接军事对抗停止了,代理人战争和小范围摩擦开始了。
“提供代理人的,是第三家霸权,帝国文娱公司。这家公司打造偶像。它想让打造出的偶像称王。”
“龙族国度破灭的原因也是如此?”西普里安问。
“正是这样。一位偶像篡夺了龙族之王的位置。我们把这些偶像叫做窃国候。于是我们将这场战争,称之为窃国者战争。
“以大陆西部为棋盘,以魔药专营权为赌注的战争开始了。这是新时代的淘金热。银行家、偶像、公司职员、步行机驭手、雇佣兵,当然还有你们这些走私者来来去去。”
西普里安发现这些信息,从未在网上和报纸上被提起过。但却解释了自己以前发现的诸多疑问。他忐忑不安地问,“这些和我那辆车有关系吗。”
“太有关系了。”赛维又蘸着水画了两个圈,一个在西北部,一个便在圣玫瑰园与大陆西部间。
“现在西方生物与大陆军事主要的斗争点有两个,西北部的原龙族领地。以及东部的青色荒原。青色荒原战役后,大陆军事建立的前哨城市荣军城如楔子嵌入紫罗兰君主国内,补给这座城市只有一种方式,跨过荒原的走私。”
西普里安想起来,他的任务便是向荣军城运输五十吨魔药。
“所以,两大霸权的步行机巡逻队在此冲突不止。而现在,一种新式步行机的样本便在你的手上。怀璧其罪啊。”
“但这也是机遇。”
赛维喝光了酒,他最后将一点菜塞入喉中。
“就看你有没有吃下它的能力了。最后提个醒,霸权公司暂时不会注意你这个小人物,但荒原上那三个走私集团会很乐意抓你的机器去邀功。”
“我会牢记的。还有,你不像是普通的村长。”
“在这座村庄衰落前,在我参加军队前,我曾是天知颂歌乐团的管弦乐秘书长。”
乐团的管弦乐秘书长?这是什么职位?但西普里安还没来得及询问,他便伸个懒腰,站了起来。他炯炯的目光回归平静。他变回了那个普通的村长。
“抱歉,我这个老骨头说多了。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好好照顾那位龙族少女。我呢,去找那个交易员换点东西了。现在是她来的时候。”
西普里安觉得有哪里不对。但对未来的思索占据了他的脑海。
他穿过空无一人的街道。这时候人们都在睡觉。他绕过长满食人花的公寓,那些食人花对着他怒吼着。他站到了留宿的房间门口。
能听到那开始腐朽的木门内有声音。撞击地板的声音。一次一次。
越来越不对了。他握紧枪。那是一支普通的裂解步枪。冷却时间很长。但至少能帮他挡下第一次攻击。
轻轻扭开房门。一支皱着眉头的夏朵奈蹲在门口玩着手机。她穿着露出肩膀的居家便服,黑色鳞片尾巴带着点烦闷地拍打着地面。她习惯性地扭头,“眷属,帮个——诶你拿枪干什么。”
“你倒是蹲地上做什么”他松了口气。这家伙怎么在这里玩手机。
“吾借不出来钱了。”少女哭丧着脸,她面前放着硕大的行李包,各种杂七杂八的东西撒了一地。看起来她刚刚在翻箱倒柜找着什么。
“当然借不出来。互联网是用灵性做的,所以会同步灵性的契约。也就是你现在,在各种互联网平台中的身份都是我的债务奴隶。哪有奴隶借钱的道理啊。”
“切。我讨厌你。”她哼了一下。
“等等——”他反应过来了,“你为什么借钱。”
“海税公司今天宣布减免10%的普通关税。其发行的虚拟货币西路繁茂今天上涨了五个点。五个点哦!只需要稍微借吾一点,然后小来个二十倍杠杆......唔诶!”
狠狠地赏了她一颗暴栗。
收回敲击少女额头的手指。他叹了口气,突然回想起这龙娘是怎么沦落到这种地步的。
慢慢掀起的窃国者战争大幕,各种野心家,淘金者、投机客。陷入战火的公司,满怀私心与罪恶的走私者集团。以及拥有一台步行机、被夹在混乱中的自己。
而自己的队友是:
一个炒炒币亏损两千万的贪财龙娘。一个天天馋自己身子看动漫入脑随时随地发展超越主仆关系的女仆。
他突然觉得自己开始掉头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