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本十三郎跪坐在避光的阁楼顶上，细谨擦拭着每一把武士刀。这是他十几年来周末的惯例任务，它们要由家中最年轻的男丁负责养护。长刀们全是自古远时期的先辈传承而来，这些铸于征战年间的冷武也见证着家族的荣辱兴衰。他们这一支并非宗家，只传到二三十把佩刀，其中较为珍贵的几件悬在壁上，刀鞘雕满了不一而足的祥瑞纹饰。等他长到十八岁那年，就可以在其中挑选称心的一把据为自己的佩刀。而在这之前，他从未见过它们拔出刃锋是什么样子，只是年复一年地用少年逐渐长大的手描摹着刀镡上的花纹。
他不曾动过偷拔一下的念头——可以说他对祖上英豪以及刀术都不感兴趣；在学校里报了剑道部，也完全是顺应家里的要求。他身子骨甚至有些羸弱，不太适合这种对体魄有要求的社团，他的爱好在于哲思、轻音乐以及一连几小时静静望着格窗的风景。然而，对什么事都报以既淡漠又严谨的人生态度的他，还是在剑道部混得适中。他的智力绝称不上贫瘠，甚至向“丰沛”这个词靠拢得更多，然而，他懒怠将所有的精力投入学习，花着时间沉思冥想，成绩也在班级的中上段浮沉着。
日子就这么静谧悠远地流淌，直到高三的某天，父母将他叫到了阁楼上。
虽然宫本的压力不大，但父母在高三关头也极少吩咐他做什么了。这次夫妇两人却换上了一身新衣，神情郑重，永远昏黑蒙尘的阁楼天窗也支开了，春阳射入暖融融的一块。十三郎思考了一下才想起，今天是他的十八岁生辰，也就是说——承刀的日子。
“十三郎啊，快去准备一碗清水，对着列祖列宗的英魂祷告，然后下楼换一身新衣裳。”母亲神色虔敬而殷切，似乎因她的爱子终于长大成人感到无比喜慰。
“是，母亲。”十三郎颔首相应，动作迅速地找出瓷碗接了一掬水，点好线香，恭谨地跪在壁板上的几把太刀前。
“祖宗先辈们，请您们瞧哇，宫本家新一代的孩子也已茁壮成人，”“...我可一点也不壮啊。”宫本无端地暗自想到。“皆晓您们的英灵依然在爱刀上盘桓，请护佑选中这把刀的孩子，他会继承您优秀的遗志。”母亲接着说了下去，他的念头却不受控制地继续飘到不敬的地方：“耍刀？那可只有在剧院里才能找见了。”
燃尽的香灰落入水碗中，扩散出拖曳的神秘图案。母亲仔细瞧了那水里扩开的灰晕一阵，从中辨别卦占的奥秘：“这个孩子的运命...散开的纹理平缓说明舛坎极少，下沉很慢，感情生活将稍稍滞后...”宫本默默聆听着借先祖之示对自己进行的宣判，不觉得其中有什么值得自己反驳。
他跑到楼下自己的房间内，换了一身崭新的洁净衣物，随后回阁楼重新跪坐在那些刀下。母亲端起那碗溶了香灰的水，手指蘸取，分别点在宫本的眉心、鼻尖、下巴、双颊，高挽的发髻更显庄重。随即引领下一步的是父亲，他从墙壁上一一取下那些佩刀，平放在宫本面前：“拔出来依次看一看，从中挑选最合意的一把。”
宫本拾起离自己最近的一把刀，手腕用力，铮然一声出鞘，月一样藏蕴弥久的光华让映进来的阳光都失色了片瞬。搁在地上的刀鞘雕的是细雨里的一片蒿草，萧萧疏疏，却在疾风里岿然不倒。他捡起黑木鞘，插入又抽出，反复抚拭几下，道：“就是它吧。”
“很好。孩子。看来你已经与先祖产生了血脉的共鸣。那么从今往后，这把刀就在余生属于你。给它取一个新名字吧。”
“名字？既然是祖先流传下来的，那就叫它老祖宗吧。”宫本因为戴不了眼镜眯缝了一下眼，他给家里的狸花猫取的名字也只是“猫”。闻言，一直严阵以待的父亲脸上不禁现出了一丝迟疑。
“真的确定吗？以后可是没办法更改的。”父亲沉着声音问。依照家规，即便是双亲也不能干涉儿女为刀选的名字。
“是的。祖先在冥冥中告诉我这个名字可以给我护佑。”宫本正色回答。
“好。我的孩子。将‘老祖宗’挂到你卧房的墙上吧。”父亲道。
宫本说不清是不是如释重负，捧着长刀下楼去了。像只易溶于夜色的猫儿，踏出的动静轻手轻脚。
这孩子是不是只是因为靠得最近才挑了这把刀呢？母亲心中不禁浮出了微妙的疑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