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很瘦的女孩,头发是齐肩的短发,却杂乱无章,衣物带着灰,袖口占着水渍,手冻得通红,散发着没拧干放久拖把的淡淡霉味,让有着洁癖的秦夕有些皱眉。
可秦夕还是拦住了她,女孩脖子一缩,就这么习惯性的捂着头不动。
“喂,别这样,别人看到还以为我打你呢?”
女孩不说话,也不看秦夕,像个沙袋。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黄雨……”女孩下意识回答。
“黄雨吗,你可真是个怪人。”明明自己才是最大的怪人的秦夕看着面前的女孩,“我一个人,一起走一段路?”
见黄月不回答,秦夕便觉得无趣,自己会对这样一个人感兴趣,她想着,摇摇头,自顾自的离开,可黄月又傻傻的追了上来。
于是秦夕有一搭没一搭的和黄月聊着,“你怎么跟上来了?”
“你跟我说话,没嫌弃我……”
“骗你的,我也嫌弃,能不能把自己打理干净点,好歹是个女孩——”
“对不起……”黄月说着,声音有些难过。
“得得,那就换一个话题,你喜欢什么?”秦夕捂着头,有些头疼的问。
“之前喜欢爷爷家的大黄狗,我叫它黄宝。”
秦夕一愣,人讨论自己喜欢的东西时,往往是喜欢的一个概念,例如喜欢明星,喜欢一些幻想人物,他们身上的某些概念引起了兴趣,于是便觉得这个人就是自己期望的,可黄月的回答很干净,第一想到的——居然是一条狗?于是秦夕问:
“那现在呢?”
黄月的声音沉沉的:“现在黄宝没了,因为黄宝年龄大了,就被杀了,爷爷奶奶和爸爸都吃了黄宝,我和弟弟没吃,就是吃不下去,不知道为什么。”
“你吃不下去是因为你在难过,人在难过的时候就吃不下东西。”秦夕解释着。
这确实是很难过的事,对于越小的孩子来说越残酷,他们还没理解人和动物的区别,一直陪伴自己的身边的动物走了就会哭,因为在他们心里动物也是家里的一部分,就好像家人一样。
“为什么会在难过……”黄月问,她的心里什么都装不下,因为什么都没有。
“因为你喜欢它,喜欢的人或者东西没有了人都会难过,不管是谁。”
“我也是吗?”黄月接着问到。
“我都说了不管是谁,那肯定也包括你呀,你个憨搓搓的。”秦夕不满的回答。
“对不起……”
“不要一直对不起对不起的,真对不起了,你又不改还招人讨厌。”秦夕没好气的说着。
“对不……”黄月相说对不起,可被秦夕不准说这话之后,就找不到其他的话了,她有些手足无措,急切的都要哭了。
得,还不如说对不起呢。秦夕摆摆手:“算了你还是接着说吧,真的是……”于是两人一边同行一边这么聊着。
秦夕很少与他人说这么多话,但与黄雨的聊天却让她有些开心,让秦夕感觉自己并没有和装成熟小屁孩交流的无语,而是像在逗弄一只水獭,起码比家里那只闷葫芦妹妹好玩多了。
在面前这个女孩的嘴里,秦夕了解到了黄雨家的情况,母亲是被卖来结婚的智力障碍,生下她弟弟后就跑了,据说是买的长途票去了六盘水,因为她只记得那里是自己长大的地方,所以一直想逃回去。后面怎么样,黄月也说不清楚。
黄月还有个父亲,坐牢去了,去广东打工欠了一屁股赌债,杀了人,被抓进去的时候黄月还在读三年级。之后是爷爷奶奶抚养她长大,因为城里有廉租房,在奶奶死后,爷爷便把地包了出去,卖掉牲口,搬进了城里,靠着低保和政府补助,以及去捡废纸板和废料过日子。
“爷爷一直跟我们说 再穷不能穷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他要到城里照看我和弟弟,他说就是当初没有好好管爸爸,才会变成现在这样,所以靠着村支书去问的廉租房……”黄雨不好意思的说着。
秦夕点点头,她猜测,黄雨的脑子可能也有些受她母亲的遗传,虽然生活能自理,但总有一种迟滞感,而且自己问什么,她就说什么,这让她不禁想起了一个电影,是很相似的人,不由得一笑,不过黄雨才13岁,肯定是没有遇到自己的珍妮就是了。
“那你现在哪个(地方)住呢?”秦夕问。
“我,爷爷,还有弟弟一起住。”黄雨笨笨的说着,秦夕只是捂着嘴,眼睛眯起来:“不是啦,我问你现在家在哪里。”
“在城北的工业园区。”
“那你还跟着我走,路走反了哦?”秦夕提醒道。
黄月身体一僵,因为能够与除了爷爷,弟弟以外人说话让她很高兴,甚至忘了自己并不与秦夕同路,于是赶忙往回跑,可跑到一半又回头挥挥手,问:“我明天还能和你一起走吗?”
“请便,你想的话就晚点离开,我走得晚。”秦夕并不觉得厌恶,这孩子挺乖的,笨蛋一点也好,脑子里没有杂七杂八的娱乐化废料。
看着跑快的黄雨消失在昏黄灯光中,秦夕忽然想到,城北的工业园区,离学校可真挺远的,靠脚走得走一个小时吧,这孩子,不会上学放学都是靠脚走的吧?下次得问问。
……
于是第二天夜晚,黄雨早早把卫生做好,希望能看到秦夕,可门口并没有人,她以为自己被骗了,有些丧气,又低着头,捂着自己那11月就有了冻疮的小手,有些想哭。
却没想到这时候,有声音传来,是那个看起来很聪明又好漂亮的女生:“嗯哼╯^╰,我就说我今天会是最后一个出来的,这次你可没我慢了。”
……然后是良久的沉默
“嗯哼?别哭呀!!——我做错了什么事吗?”秦夕砖头,看这孩子忽然流泪,有些麻爪,自己做了什么吗?怎么就哭了,还好没其他人,不然自己跳黄河都洗不清了。
好在黄月很快的拭去泪水——她把秦夕当朋友了,如果朋友不告而别,就好像黄宝一样,她会很难过,好在并没有,所以她又笑了,傻乎乎的,秦夕被她的哭和笑感到迷惑,这傻小孩的心情就是搞不懂,秦夕耸耸肩。
“所以你就是早上公交车来学校,中午睡教室,晚上走回去?”在路上,秦夕依旧有一句没一句的问着,而黄月也依然认真回答着秦夕的问题。
友谊真是种够怪异的东西,来的那么莫名其妙,可离开时却显得刻骨铭心。当看到那坠落后留下的血渍,秦夕才感到一种荒谬的愤怒——这是她这一世13岁来,首次这样的恶心着那群社会的渣子,于是——第一例,恶意的魔女就这么诞生,连她自己都不曾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