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凶手吗?”秦夕问道。
林昭以为秦夕被复仇支配,因此紧张的盯着她,根据父亲的透露,这座城市马上要成为战场,整个雾都的魔女都收到消息,在缙云的山麓受到军事化管控,如果怪物彻底现世,她们是拖住怪物脚步的第一线,国家中魔女们的高端战力正在集结,需要时间。
甚至平时与世俗政权不对付,独立于任何区域的原初协会,也派出了第四席的原初魔女——“齐格菲里”正在赶来。真正的异世界生物的出现,与平常魔女们处理的魔物是两回事。
自“海拉”以后,虽然会不断的冒出新的魔物,但大多数只是因为魔力从传送门不受控制泄露导致劣质结合,真正的异世界生物的出现,往往致命而恐怖,这些生物能够不通过现有的传送门出现在现世,因此可能发生在任何地方,几乎毫无规律。
除了海拉,在13年内,还有过6次真正异世界生物出现的案例,无一例外,这些家伙每次都出现都是真正的灾难,在日本,代号“美杜莎”的生物抹去了整个四国岛的生物,在英国,“法夫纳”喷出的火焰直到今日,仍然在整个格拉斯哥伯爵领燃烧,那条挖出的隔离带到现在已经代表了现代人类的禁区——
因此,只有身经百战的魔女才能击退这些能够不需要传送门而来怪物,这是所有人的共识。甚至极端一些说,只有原初魔女,才有机会与其正面抗衡,因此原初协会才能独立于任何世俗政权之上,因为她们确实有将能力开发到极致的10位原初魔女。
“别做傻事,这是天灾级别的生物,哪怕你变身成为魔女,也不是对手的,只有这时候,我不会把魔女之种给你!”
“那样就好,你觉得我应该是要生气吗?”秦夕咧着眼,如霜剑般的寒,她应该要去恨的,可那样的东西,就好像天灾一样,落在不幸者身边,她要去怪谁呢?怨恨天灾吗,可天从来都是沉默,这样的事情毫无意义。
所谓的仇恨,愤怒,哀伤,这些东西重来都是毫无意义的,唯有死亡是意义本身。秦夕回头,自顾自的离开,安静得可怕,在逐渐多起来的疏散区,一个逆人流的女孩显得格格不入。
林昭拉住她的手,瘦的心惊:“你要去哪里?”
“回家。”
“城市马上就要成为战场了!现在还回什么家!”林昭生气的责备,这家伙简直在胡来。
“所以你要拦我吗?”
秦夕歪着头,像是在自言自语,眼睛盯着他,如同一块无用的废品。林昭只是沉默,他不明白秦夕为何突然提出这种事。
忽然,她一拳往林昭脸上照呼而去,林昭反应不及,只觉得面门一黑,剧痛从鼻梁延伸,让他忍不住如放手蜷缩。
“别跟着我,我可是杀人犯,给你的面子够多了,再介入我的事,可不是空手了——”秦夕可不是什么足不出户的大小姐,她失忆了,可那股子狠辣却不是几年蜗居能覆盖掉的。
在妹妹面前她可以是温和又有些笨拙的树懒,在父母眼里她可以是无关紧要的老鼠,邻居和路人面前又显得沉默又能恰到好处的谈论任何话题,像养不熟的猫。
而那些在夜间飞驰的飙车族知道,那些在台球厅和酒吧里出入的花臂烂仔知道,那些在少管所里的太妹们知道:秦夕就是狠且不要命的疯狗。毕竟,她手上真的有人命。
她确实患有很严重的精神问题,太多次想要结束自己,甚至要吃药,可杀普通人并不需要多少精细操作,愿意搏命的家伙往往更能占据优势。
在她13岁以前,她可以是一些人的骄傲,在这之后,人生便已彻底脱轨,打架成了她仅剩下的东西,一些东西大脑会忘记,但身体没有。能够忍耐,哪怕骨头碎了也能装作若无其事的同重要的人隐藏,面对攻击身体会下意识的反应,就仿佛经过了无数次的伤害。
出狱之后,妹妹有想给过秦夕钱,她拒绝了。在陌生的世界里,所有的善意都是要收费的,她心里如明镜似的,如果接受了钱,那自己就欠了人情,这只是一种另类的包养,和那些在野水渠站街的女人没区别。
秦夕依然骄傲,只是隐藏起来,不愿意再让别人瞧见,有些东西是在骨子里,不会变的。
秦夕回到了那个早已离开的家,那是自己的房间,堆满了杂物,很久以前,在她小时候不是这样的,有一盏台灯,一副棋,和一台电脑。
可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出狱后的第一个月,她被拉着回到了这里,那时候便堆满了灰,很久没人打扫,也只剩下了一张床。
她把自己锁在门里,除了吃饭和上厕所,便再也不出来,一个月后,她逃跑了,什么招呼也没打,一个人逃出了家,她什么也没留下,除了一颗石头。
那是一颗只有一望无际的白的怪异东西,是她在出狱后唯一剩下的东西,她把这东西塞进了床垫的钢丝弹簧缝隙里,自欺欺人的和过去的那些事做了诀别。
于是那一段时间她几乎成了自己最厌恶的那种人,那种在无所事事的社会渣滓。睡在废弃的单轨隧道里,醒来后往往是将要入夜的傍晚,谁也不认识她。去桥对岸的巷子摊里吃白饭,然后以收拾关门洗碗来付钱,比起混社会,更像乞丐。
那些时候,因为谁也不认识她,所以谁也不会对她抱有期待。与巷子摊的师傅熟络了,秦夕也不像刚来时那样,沉默又饥饿,吃完了就跑到后厨傻站着,后面
在师傅的骂声中才不断的学着。
在腊月二十五,师傅的店早早关门,可灯还开着,她一直不知道师傅姓什么,干脆一直叫师傅。他把店收拾干净了,没什么能做的了。
“要过年了,先吃饭吧。”师傅说着。电饭锅里,米饭上还有半盘鱼香肉丝,用剩下的粉蒸肉和土豆用土瓷碗装着。
“过年了,就当是给你结点工资,好过个好年。”师傅从布袋里拿出一个皱巴巴的蓝色塑料袋,里面包着的是一共1630块钱,十张100,十张50,5张20,三张10块,有几张边角粘了油渍,全都是旧的。
秦夕只觉得难受,她总是拒绝无端的善意,因为接受了就要承受不应该的期待:“为什么?”
“过年应该要回家的,不知道在哪里那就别去想,人是只能活在当下的动物,过去的事让过去的自己痛苦,未来的迷茫让未来去想吧。”老板点了烟,红双喜醇厚又带着一丝丝梅子香的烟雾在窄店里飘散,他看了看面前的女孩,如果自己女儿没有心脏病,应该也和她差不多大了。
“给我来根”秦夕没有接,她只是拿了老板手上还有几根的烟盒,一把拿来。
“有火吗?”她问。
“女孩子家家的,这玩意不适合你。”
“滚牛魔的,我这就是活在当下了,拿来。”秦夕咬着烟嘴,点燃猛吸了一口,呛得自己眼泪都出来了。
老板笑:“别抽了,第一次?烟不是这么给你糟蹋了。也别学,对身体不好。”
“这玩意这么呛,真不知道你们天天不离口图啥。”
“习惯了,所以不做梦的时候就靠这个。”老板用手捻了烟,厚厚的茧让他什么也感受不到。
“明明是个煮饭的,还能说这些。”秦夕翻了下白眼,双标得很。
“我在你这个时候大学都读完了,文盲丫头——如果不是回来跟着老婆私奔,好歹是个硕。”
“行了,知道你学历高不还是煮饭都煮不明白,店开不下去了,钱你自己留着,我走了。”秦夕摆摆手,装得很是潇洒,她当然知道老板的生意跟区似的,装的给谁看呢,他身上大概也就除了回家车票,就这么点钱了。
“你去哪里?”
“哪里都行,先试试学着当个正常人吧!”
于是在电话亭,她还是拨通了那个电话:“喂,妹,借我点钱——”
这就是那之前的故事,在那之前,除了一颗石头,什么也没留下,在那之后,只有琐碎的生活,去进厂去发传单,闲暇时会写东西,痛苦时会在床上蜷缩,写的多了甚至有了名气,也能不出门就养活自己了,于是这么浑浑噩噩的活着,以为过去再不会追上自己。
可死总是在改变着所有人,所谓平静在时间面前太脆弱也太稀有。
很神经吧,那时候的秦夕。可只有这样,她才不会感到迷茫,因为这个世界在拒绝着她,所以她在拒绝着这世界的所有光鲜亮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