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我是被平和的声音拉回现实的。
直到抬头看到讲台上侃侃而谈的教师,我才终于确定眼下经历并非梦境。
离开故国到这异国学校就读,已是不久前的事。
直到刚才似乎还想起了不久的往事,沦落到现在,也不知那是否为脆弱。
不过那也没辙。
即使再思恋过去,事到如今也改变不了什么。
我试着摒弃思绪,将意识着眼现实。
听到了流利的家乡语。
现在经历的课程,是外国独有对神州崇拜所开设的,名为神州语的课业,主要根基是研究神秘的东方语言。
自过去神州横扫列国起,神州周边小国便以藩属国自居,我所在的东本尤在其列,甚至于说远古时期神州开化了外民的笑话,并将之写入本国历史起源。
国内主要对话有两种语言,东本语与神州语。
其中,在我过去调查的资料,神州语逐渐有驱逐劣等物一般扼杀东本语发展,新时代东本人大多说不来东本语,甚至对那些语言和文字感到困惑。
那种事情,直到颁布全民扫盲活动才得到缓解。
许多如我一般的留学生,就是因为家乡话的便利选中了这里。
当真抵达时,我的确能无障碍交流,可偶尔听到一些奇怪音节,还是令我无法安心,所以平时花了一些时间学习东本话。
所幸这边教导的课程对我还算简单,课余闲暇也足够充分,熟悉下来,我也有了自己一套行程。
不过怎么说呢,神州语作为母语,课上那片面又基础的课业实在很难吸引注意。
我的视线不自觉左右游移,本还逡巡于老师西装上刻画神秘图案,一不小心向下转移,自解是确认新同学们的身形。
一个纸团却顺着我的视线一齐坠落。
恰好砸在摊开的书籍中央。
皱掉的纸团外围有着图画的痕迹,不管那是什么,第一反应是拿起手边的书掩住。
小心翼翼抬了抬视线,也不知为何谨慎了行为,老师依旧背对着,总算松口气。
转过身,试图寻找线索。
见到了那突出的身影。
在一众端正认真的学生中,她笑着挥动高举的手,丝毫不在意这样很可能被发现,于腼腆的东本人里是极其异类的人。
名字似乎是百合尚取。听其他同学的说法,这是一个奇怪的名字。
至于原因,似乎是和尚那种禅意,又或者与本人不符,可我完全听不出来。
在这姓名五六字都随处可见的地方,我只觉得自己才是异类。理解别人名字中的意思,照我的想法,那是闲着没事的人才会做,对应的人不才是人们需要了解的吗?
拿着好品牌认东西,里面的东西是畸形的,难怪成长后是畸形的。
我只得确认是环境令人心向背,不然理解不了人为何为恶。
一不小心又想了些多余的事。
方才顺便确认了纸团的归属,那确是给我的东西。
又注意了老师一下,他依旧背对着,在黑板上比划。
揉搓一阵,没几下便摊开来,由于褶皱严重,我看了好一阵,才弄懂上面的文字。
那是一段简洁的问候词,主旨是询问是否有什么不习惯的地方。
将之理解完全,我又试着将纸团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最终确认纸团上只有这段字符。
与百合尚取的接触让我在日常中发现,她是一个很热情的人。
我们初识之时,她便问过我类似的话题。
当时我的看法是觉得大家人都挺不错。
少女得到这个回应,便笑嘻嘻地一拍手,对我的话颇为认同。
那是一个对任何人都不以陌生视角看待的女性。
比起繁琐的自我介绍浪费时间,她会选择展露笑容并做个潮流手势。
我便是这么认识对方过来的。
对其人物特点的后续补充,其他同学能说出许多。
至少不会对着日子斤斤计较,这个问题不像我印象里百合会问出来的。
不过我是没认知资格,才了解几天就规范了某个人固定的姿态,这种人最愚蠢,一直将某人认定成记忆的姿态,那更是蠢材中的蠢材。
将之代入普通问候,我拿起一边的中性笔。
先对日常有一个较好总结,过程中尽量表明寻求其真正意志的言词。
一笔勾勒了结束,试着感觉中的距离,将重新捏好的纸团一个后抛。
我知道自己一定丢得准。毕竟过去修行的日子没有偷过懒,也就这种能拿得出手。
回信后最煎熬的事就是等待,更何况一直没上课的心思。
视线和思绪又有到处转动的倾向。
反应过来时,似乎是发呆好一会了。
百合那边还没回信,我也不在意,兜中翻盖机抖动起来。
隐晦掏出一看,映入眼帘的是几个字。
“你砸中禾口同学了,怎么不转头看看,他很生气哦。”
通讯对象不出意外是百合尚取。
对着这不熟悉的物件,我第一反应是它在自己打字。
这个被叫作翻盖机的东西,是我为融入外国时买的通讯设备。
这些连带着头顶那叫作白炽灯的东西,似乎是科技一词的类属物件。
在这座城市当中拥有不少,尤其是高楼大厦。
国外与神州走向了不同的道路。
我愿称之为等同先进的一方,其根本是让人类的生活逐渐便利,虽然就这个说法,在我的想法中神州那边站在前列。
单说这对应木符的手机吧,需要用特别工具,在其能量消耗完时进行补充,即便如此不便,他们甚至是被任何人捡到都能使用,简直是没一点保密性。
不过这似乎是国外生活必须的物件,木符自出国后再没了联系。
那么只能接受一下新事物了。搞得自己真像个老头。
虽然知道那可能是假的,但我对在手机上打字一事还没办法习惯。
转头,如我所料,又见到了熟悉的样子。
手里拿着翻盖机与纸团,见我回头,她又在机器上按了发送。
我的视力应该能算是足以称道,这么一会我已经看清那小屏上的一串文字。
不出所料,这件事完全就是一场骗局。
百合似乎很享受这种玩乐性质的行为,语段中间对这次行为成功添加了许多修辞。
开心到句号成了波浪号。
少女放下手,快乐溢于言表。
哪怕此时我正面无表情地盯着她,她也完全沉浸于自己的世界。
她只是笑嘻嘻的。随着时间流逝我忽然发觉有些地方很不对劲。
——讲课声什么时候停下来的?
“看来后面是比我讲的课要吸引人呢。”
音色平和,单纯在陈述事实,惊得我手脚冰凉。
忙转头,慌乱下编出的解释自然不成道理。
男性教师却很认同一般盯了好一会后墙的黑板,遗憾摇头。
“看来我没有艺术细胞,好了,让我们回到课堂,市同学顺便回答一下问题吧。”
不认真听讲的报应来得太快。
视线开始在书页上来回漂移,我的大脑仅说明若不直接承认错误就会更加难堪。
已经准备放弃。
一本书忽然出现在我的视线,手指轻轻放在一个段落下轻抚。
别扭地回答。
“看来市同学的基础很扎实,不过下次可不能拿人寻开心了哦,你停顿那会,老师还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要不是你一直很平静,嗯,请坐。”
实在没面目再去看灰志老师的脸了,最后一刻竟然也选择了自暴自弃。
无人可怨,就算始作俑者百合也完全恨不起来,那场交锋的确是我的疏忽。
为以后再不会出这种丑,我已打算认真听讲,在那之前得先和邻桌道谢。
勉强眯着一个笑脸,点头致意后迅速扭头。
害怕又一次见到那张脸。
◇
白樱市高中的命名取自白樱市。
在城镇时期,学校的原址便坐落于此。
不过那时设施相较古老。
直至现任市长开始对全市进行大跃进,城市才逐渐有了现在的模样。
而有关学校的世纪更替,对一众学生来说只是过了一个假期。
学校早就做好规划,学生也被告知,那批学业完结后,学校会被推倒重建。
保住母校成了那最后一期学生国中时期共同的愿望。
最终,他们在最后的假期时间,组建母校保卫队,联名向市长抗议,却没能成功。
可在那之后,学生们在没有考试的情况下立即被新学校录取。
座位是同样的座位,同学是同样的同学,老师仅有几个新面孔,学长学姐从其他学校学一两年回来。
“当时神人还顶着傻脸问我,‘草志,我们是回到三年前了吗?’”
“非得你每个新朋友都拿出来说嘛!你不过是比我更呆所以没来得及说罢了。”
课余闲暇,与市仁早结成朋友的二人组围成一团,十分自然地开启过去的话题。
“啊~每次都是这个理由,明白事理的都该知道,我这是沉稳,是咋咋呼呼的你永远得不到的珍贵特质。”
对上述话题,市仁只有倾听的份,顺便做调和剂。
“说永远还是太绝对了,人生才过十多年。”
“对啊,像我这种雄姿英发绝世美男,天生就要绑定运筹帷幄的技巧,成为百年难遇的智者。”
观野神人有沉浸幻梦的样子,不食草志是不信的,但不影响开玩笑。
“要你真成了,兄弟高低给你磕一个。”
“哼~还真是自信,难道你这比我聪明的人还没听说过平行宇宙?”
“那和你有什么关系。”
“只要世界上拥有这个职业和概念,那无论是谁都有可能,只要我一直抱着这个想法成长。”
“已经开始胡言乱语了么。”
市仁倒是对这个观念极其认同,不过那是相信自己不会成功。
倘若平行世界的判定,是同时具备理想和信心。
那市仁只会在失败中徘徊,他早已确信自己会成为燃烧火炬的灯芯。
但是,要怎么去确认自己处于的世界并非平行世界,很简单,只要成功便好。
就算只是一次无心之语,他也想给予别人信心。
所以对神人的观点进行了一次概述,并表达肯定。
“喔,很懂嘛,我终于不用再听傻瓜重述他的认知了。”回答的却是不食。
观野完全没听懂的样子,直到视线全聚集到他身上——
“你们是在说我吗?!”
“说什么傻话!三个人的队伍,怎么能放着另一个人不管!”
“我的错,我的——诶?你这还不是在说我吗!”
草志一指神人,没绷住笑声。
这以草志为主导的喜剧,在市仁几天观察中多是这么结尾。
神人又怒气冲冲地要与草志打闹。
迎着这种冲击,不食表现得十分冷静。
“你不觉得叫市仁,‘市同学’很奇怪么。”
“——好像是。”认知瞬间被转移。
该说容易动摇也是他的弱点么。
市仁盯着观野神人认真思考的模样,没想现在点明。
“我这名字,确实,在单个意义上没什么,称呼上确实会有些问题。”
他考虑着过去,也考究自己习惯的方式。
“你们是觉得直呼我全名不太礼貌吧,不过我还蛮喜欢的,那么叫我没关系。”
语态亲和,那是只会对周边人才会露出的笑。
“市仁么,倒也不错,不过刚认识的时候真难相信你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对啊,见着你走进教室那会,我还以为自己要被杀了。”神人似乎是很开心。
“诶?是有什么奇怪的么。”
“板着脸啦,你走上去的时候冷着一张脸,眼睛直直注视前方,面向大家的时候也是……”
市仁顺着神人的话,不行动也不说话。
他立即惊喜呼喊,“对!就是这样!”
市仁只是转过头,活像被人打断思考的哲学家。
观野立即应激地朝后一跳,“——你不会真要杀我吧?”
没想到被草志正好一巴掌拍在后脑勺。
“笨蛋,别天天说杀啊杀的没事都变得有事了。”
◇
结果这边的事还没怎么处理,团体外插入一阵轻快的掌声。
“今天你们的戏拉上新人,依旧令人愉悦。”
女声带着推力,领悟时才发觉那不过是某人在后边推着前进。
“市仁你这见色忘友的家伙!我推你都没那么容易!”
神人的声音逐渐远去。
被人推向未知路途,我暗自察觉了气息,发现那是熟悉的人。
“百合同学。”
“哼哼~看来我成功将自己的声音印在你的大脑了呢。”
真是奇怪的语气。夹着嗓子也毫不尴尬。
“这倒没有,凭感觉就知道是你了。”
少女从我侧边探出头,抱起胸,“骗人,我明明没有碰到。”
莫名觉得困倦,跌一次就够了,如果是平常倒是无所谓。
联系课上也肆无忌惮,我只能认为她是又有了奇特的点子,还是以我为目的。
“你要觉得我是摸了哪里也没办法。”
虽然稍微有点抱怨,可我其实也没多少在意。
只是觉得少女如果这般,也很难让人能真心理解。
百合倒对我淡漠的态度也觉得乏味,自然隐去话题。
该说是在意不同人眼里自己的形象呢,还是说少女也颇自恋。
她又问起,自己在我眼里是怎样的人。
期间又批判与她聊天时一直板着的脸。
自神人提起后,我竟又无觉地维持了一段时间。
我们大概是去了个没什么人的地方。
好在周围视野空旷,属于中庭,也能被人察觉。
百合说起了将我带到这里的本意。
“其实最近学校要举办艺术汇演,一直都是我们那些人未免无聊了些,恰好你来了。”
我才知道这竟是一次类同高层自选的形式。
某种意义上很难认同。大概我露出了相同神态。
“先别想着拒绝嘛,这种事还是有好处的,比如领导同学。”
说了好处我更想拒绝。况且那是什么意思。
我试着和百合讲明,例如确实不太理解那话中的含义,以及与人纠葛着别的复杂感情。
迎来的是少女的轻笑。
“没那么恐怖,其实就是很多地方都有些话语权,可以做更多事……”
后面基本在说能更好帮助别人什么的。
这让我想到许多堕落伊始,也有人抱着如此纯粹的目的。
一想到自己可能变成那幅样子,一想到那么多人都无法保持本心。
我便对自己也没那么多信心。
在这种事上纠结,也不可能和别人说这些,百合只觉得我是同意。
事情圆满她又顺着势头说起另一件事。
听起来像学术交流。
有关西方结界术与东方结界术的共通性、咒语这些。
我才想起传闻中,少女所在的家族,那是与结界术密不可分的职业。
东本和尚起源于神州,自然在许多地方都有联系。
我本打算以自己并不熟悉道术使用模糊过去。
百合并不相信。
只得回忆过去浅显的知识。
“好吧,先说好,我只是知道咒文类属,以及行路,并不是真的会。”
百合嘀咕一句,这不就是术要施展最重要的两种知识么,我没法回答。
“最简单的咒文,在神州称为各家学说,逐渐到了现世,传闻而来才成了咒文,当然这是你们的说法。
其本质是人类对世界法则的窥视,各家将之记录于语言。
至于为何现代早总结了前人学识却无法确立咒文。
有说法是现代人均以文字领悟,听了却不会认真体会,对咒文的认知只是学识,所以很少有自创原初咒文的说法。”
好为人师的头一起,不自觉就讲了许多,学生百合对这些理论颇为满意,到了后面基本是就着这个理论进行提问,主要还有封印术的事。
直到再没什么可以说的。
盯着那个背影,我又想起了相关咒文不能言之于口的隐秘。
那是最近的丑闻。
并不是说在现代建立独特的原初咒文成了不可能的事。
事实上泱泱大国,最不缺的就是天才,可那全被打为野派邪说。
道尊自拯救神州后便不理尘世,高层逐渐少有能创出自己咒文的人,他们便传出现代已不可能有自己的咒文。
如此十余年,国内却相继有类似的人出现,一个说法就流传开来。
【似现在文学巨匠,德高望重之人也说不出别的话来,一群小孩能懂什么。】
由此展开了大型文字狱,意在将展示出原初咒文的人全部流放外国,这件事直到我出国闹得还凶。
如果百合借由理论,创造了自己的咒文,该说还好是国外,说话自由还是有些用处。
外篇·正义之士
该从什么地方说明呢。
我被任命监管流放人员是不久的事。
那日我心忧山下同胞饱受妖人祸国,又一次于道尊面前请命。
尊主却言,
盛极而衰乃万物轮回之法,我等只需如过去那般,不扰乱自然的标准下推翻一次次统治,这次未曾到达那个阈值,只需静候便可。
那些事我当然知道。
似我这般与道尊一同维护神州的仙众,从一个个历史节点中被精挑细选,便是保证神州绝不陨落。
我自宋朝起便看惯王朝更迭,重辟帝制就是招笑。
如今王朝循环一落,民众迎来更美好的现实,不该只有短短几十年,我怎可视之不理。
道法自然,人即自然,人若沉溺他物救赎,其本质便不具备价值。
盯着洞中尊主赐予的【人】字,最终下定决心向山上同道辞行。
临行前尊主为我指明了这里。
虽也不明其中意理,我毅然到了这里最绝望的地方。
【同胞们,我们不应当想着自己如何被抛弃,我们不应当困顿自己有如何惨痛的过去,神州乱象诸君莫要只看表象,流放之举实为神州伟大。】
我对所有同胞发了如上通告,并种下非神州人不可交流的禁令。
不管真假,士气提升许多,又选择对这套说词最认同狂热的人群,分散海外诸国,寻找同胞散布这令人振奋的消息。
不能只等规划,又或者那位如何不知我的规划。
至于有关其中反动派的清理,那又是另一个话题。
◇
凌云高中的地址选自白樱市郊外不远处的樱花树林。
从市中心看去,被樱树簇拥就好像深林城堡。
若是抵达才能发现,学校周边全是校内人员开垦的农田。
市长曾有原话是“感谢神州厚爱,便划下那片土地由神州人打理。”
城市郊外便多了一片片耕田。
东本人对神州历来崇拜已久,又兼神州学生基本从不外出,偶有见着也在侍弄土地,那种自给自足的生活方式产生了许多奇怪的想象。
什么翩翩公子,什么寄情于诗,人生自在,好不逍遥什么的,基本是只看过传记故事。
一碰着谦和有礼的不知真假先狂热一番,对垂氏幽子而言,她只觉得痛死了。
她的经历有些奇妙。
从村里发现还在初中时期,被送入城市学习。
到高中时却又被告知唯一的本地高中不接受外地东本人。
恰好凌云初建,她便奇妙地走上了别人可望不可及的课堂,但到底该不该说那是什么呢。
她无法感受到外界传闻的,每天察觉到的气息尽是死气和绝望在交织。
开学那段日子她只觉得心脏紧缩,喘不过气。
一段时间后,她已无心关注那些。
一些人在嘲笑,一些人在对她付诸暴力。
每天日程安排得满满当当,还要处理伤口。
她突然觉得,自己过去应该是不理解神州人的相处方式。
毕竟,过去那些对现在的她没有丝毫遗留,只是痛一会罢了。
怎么也该听说疼痛是成长必要的进程之一。
她便承受着每一天,还能笑着与人招呼。
今天的疼痛,是常殴打她的某些人,将她拖到经常光顾的角落。
着重下半身,搞得她怎么也爬不起来,大概是让她不能按时上课。
幽子就那么盯着天空,有些恐惧自己可能要迟到这件事。
她曾默数过时间,身体的疼痛与知觉、恢复的时间,可以令她想象最低限度行动。
偶尔这样她就只能依靠上半身。
少女翻过身,双手扒着土地拖行。
轻车熟路,她甚至有闲心注意其他地方。
以往嘲笑、看戏的人不知所踪,这更印证了快上课的事实。
她发觉腿已有了痛觉,这是好事。
空旷的回声令她心慌,她只能加速攀爬。
似乎是已到了二楼。
幽子注意到过去做的记号,这又令她有些喜悦。
她的课堂在五楼,只要这么努力,后面身体再自我修复,她一定能赶在课铃最后回去。
她爬啊爬,中段听到了背后有某人的脚步,她心里安定许多。
她甚至在想,等会腿好了,突然爬起来跑,一定能吓背后这个陌生人一跳。
不过就看对方不辞辛劳地跟着她,其实起来应该先作道谢?
她对那个未来充满期待,手上也有劲了。
可一声预备铃打破了那种兴奋。
下意识看向记号,才只三楼,只凭攀爬无论如何都要迟到。
她又惶恐起来,没一下又冷静。
过去也不是没有突发情况,要怪只能怪爬得慢。
她一手摸向围栏,准备强行站起来。
即使以过去的经验,这是不可能的。
但人不就是逐渐成长至今么。
她那么给自己打气,终于勉力撑起身体。
刚迫不及待迈出一步——
世界好遥远,好遥远……头砸在地上会很痛吧……
大脑一阵昏沉,她错觉自己倒在谁的怀里。
“霸凌,似乎是发生在你身上的事。”
谁的声音在耳边轻绕,她已无心思考。
“你很不错,哪怕这样都还有生的希望,有什么愿望是要我实现的么。”
简单的思维让她知道自己似乎能回去。
她幻觉一样出声。
“上课。”
“那群家伙抱着最恶劣的心思,想治你于死地,你不想……”
声音真的好遥远,后面她已经听不清了,只留一丝清悟。
——原来我是被欺负了么。
◇
第二次铃声作响,老师许是某事耽搁还没走入课堂。
几个凑着一桌的学生正在聊天。
“所以说,那家伙怎么能当老师,就是个被流放的家伙,说不定现在就在哪对学生动手动脚。”
“诶!对吧!那个下等垃圾也没回来,明显就是在胡搞。”
“切,冲那种人动手的可是英雄,你们真是理不清。”
“今天我可是给她腿打断了。”
“别说那些没用的,哪次没长回来,说不定还是我们的功劳,超强再生本身就不合常理吧。”
“那下次试试吧,给她削成人彘怎么样,说不定会像个毛毛虫。”
他们不顾周围,愉快笑出声。
接着讨论起如何回神州。
“要我说,那个骗子的话一点也不可信。”
“就是,什么为了神州,明明连我这种天才都被流放了。”
“你是因为文字狱?我?就杀了个外地人。”
不知为何对这人投去敬佩的目光。
“所以我在想。”笑容越盛,“干脆给它杀了吧,然后再去把这个国家的人全杀了,说不定还能博个功勋。”
可能会亲手杀人令他们迟疑。
“别怕,其实呢,我家那个老太婆还是有点面,把这些人杀了,我们刚好以英雄的身份回去,未来人们只会把这次流放包装成功勋之旅,蠢猪是没脑子的,我杀个人对外说一声不构成主观杀人不照样活着。”
人群有同伙已经开始起哄。
那声音又像欢呼着幕布展开。
有一瞬发觉到什么异常,他警觉四望。
一次侧视竟发现墙壁消失不见,连着桌椅与人。
这是连他也少见的场面。
完全不理解究竟如何做到这种事。
有一瞬他竟觉得荒诞。
他明明只是正常生活,竟要遇到这种事。
他明明过去那么受人关注,现在却可能默默无闻地死去。
他明明还没……
这世上这么多事,明明都还没……
世界完全改变。
他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什么时候跪着,同伴在旁,底下是人头攒动的学生。
有什么比活着更让人庆幸,毫无疑问是受万众瞩目。
现在两样俱全,即使是马上死了他都能安心。
他觉得他一直挺有戏剧天赋。
比如面对一众视线也毫不怯场,甚至觉得喜悦。
看啊,这群不知所谓的羔羊,只要稍加挑拨就是别人身前最坚实的盾牌。
看啊,这群不知事实的蠢材,就算事实得到揭露也只会掩饰错误。
究竟有什么好怕的,只要说上些冠冕堂皇,死前最后一刻是以好人的身份死亡,就连法律都不会追究过错。
死了也只是过去式,难道这还不够说明他作为人,拥有慈悲与谦怀么。
他满意地看着台下人群,跪俯倒显得场面画出悲壮色彩。
毕竟此时他确实是那副。
神一般的表情。
不少学生似乎也感受到了那样的感情,在人群中显眼地捂住嘴。
那一定是在哭泣吧。
然而,恶魔来了。
“此刻,为这一众人作审判。”
这惶惶,竟让他觉得恐惧。
他四视,仪态维持下,怎么也见不到。
但这又有什么疑问的呢,与他对戏的恶魔先生,那声音。
毫无疑问是,那叫尺若的家伙。
在尺若面前,自己可真像个虫子呢。
啊,他现在真的好绝望,马上就要死了,以什么身份死去呢。
他真的极其恼火啊,马上就要死了,凭什么听都没听过的家伙可以这么厉害。
这让他不禁燃起人类的勇气,对高高在上者嘶出呐喊。
“你以为自己是神么!还审判!”
声浪散去四周,他才发现自己的声音竟让所有人都有察觉,忙接着开口。
“造点假证,将自己放在大众身边,然后一点点杀掉不是自己那边的人,同胞们!别被这家伙欺骗了!”
他清晰了解,这种强大到让人绝望的家伙,这种举措,只是想让民心凝聚。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一定还交代了过去的事情,以沸腾民心。
他只要否定,那说不定还能活下去,让他所在意的名声钳制住他动手的可能。
所以他看着旁边跪着的同伴,面上立即显得光伟正。
“这些人是谁!为了杀我不惜拉人作假证么!他们对你应该忠心耿耿!”
在那家伙信任基础上动刀,更激起矛盾,这种杀人还要大义的蠢猪,为了民心不乱定会让他继续苟延残喘一段时日。
他要做的只是活下去。
只要忍着折磨,一直苟活,就能拖着这种心怀正义的蠢猪下地狱。
他在脑内预演了数百种过去的酷刑。
疯癫地认为未来就是神罚,却不肯承认对他实施伤害的是神。
就算认为,唯一的想法只有弑神。
这样他就有可能站在那个位置——
回忆过去,放眼未来,命定结局。
他那发自内心的哂笑都快藏不住了。
像他这样的渣滓,竟有机会主导神的死亡。
甚至会被蠢猪视为英雄。
哪怕只有一刻也都要笑死了。
更何况这种事还有可能被订为真正认知。
想必未来课本上他的画一定有着悲天悯人的双眼。
就和国外那群蠢猪信奉的耶稣一样。
他就是真正的天主!
所以受点伤从不算什么,只是让自己蜕凡为神。
这就是,他们这些人一直向民众传播的——吃苦一定得到回报啊。
他躁动地盯着四周,疑惑怎么还没人送他上十字架。
现场忽然爆发一阵哄笑。
也有些人试图沉思,更有面红耳赤,还有恍然大悟。
究竟发生了什么。这超出常理的状况就算是他也反应不过来。
“以上,便是犯人证词。”
声音如此宣告,他只有困惑,他明明早就停下嘴,怎么——
一瞬间,他想起自己来到这里那不合常理的情况。
记得也有法庭为了公正严明会在不告知犯人的情况下以术法【临神】得知内心。
顿觉索然,小范围术式,到时候对簿公堂他依然能说是伪证,只是难为他成神的路。
他所认知的【临神】,是个幻术,主要是将范围内对象拉入公平想象,用以众人集体体验。
即使所需学习资格极其苛刻,效果却很鸡肋。
“某恰好于【临神】一术颇有见解。”
这话一出,他也不敢思考,只是攀咬。
“大家听到了吧!”不,不对。
突发状况令他失去了冷静,竟吐出这犹如认罪状一类的话。
他应当是该迷茫才对。——他本来是这么想的。
可一想到自己刚才想的那些,原来从一开始捂住的不是悲伤,竟是对他的嘲笑?
他不是神,竟然只是被人注视的提线人偶?
他忽然有阵异样的满足。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管你们听不听得到,啊,就是要让你们知道啊!
他决定继续自己木偶的戏份。
“这家伙开发了新的用法!你们听到的就是他自导自演的!”哈哈哈哈哈!
说到半路也忍不住满足喜悦的快感,又憋不住笑声。
他才知道自己竟会以这种虚假的方式受到审判,这戏可太有趣了,自己最后这段旅程太史诗了,自己一定会以伪神的方式得到传唱,这奇幻的戏,只有他才应该是主演。
“哈哈哈哈哈哈。”
到后面他已经忘了台词,只会大笑,应该说这笑就是他唯一的台词。
宣扬了神的威严?宣扬了法的正规?宣扬了人的不屈?
笑得声嘶力竭,撕扯喉咙。
这人期望的一切美好不过是为他日后证明,他这伪神的诞生。
神只是一声轻叹。
【我所改进的是规则,以我为主导,主要分类人们想象的,强化部分,削弱部分。】
“意思就是,你所认为的全不会发生,回去后仅记录你的言行,其余,我会让这记忆清除,也就是说,珍惜你最后被别人知道的时间吧,以及你最后的落幕。”
一个少女忽然出现在他面前。
张扬又不屈的黑色长发,小动物般懵懂无知。
那是个就算知道了这一切,也依旧什么都搞不清的家伙。
很美,可爱。
“请问,你为什么要伤害我?”
现在也只能说出这懵懂的询问。
那当然……只有这样才配得上。
只有将你折磨得不成人样,我这不成人样的家伙才配得上你啊。
【我不会将这话传达,有些事得自己去做。】
少女只觉得他不想回答,沉默地举起拳头挥下。
头颅震碎,一个接着一个。
现实宛如地狱,就在世界支离破碎,显露真实之时。
她简直不知除了尺若身边,她还能再这座学校哪里生存。
“我能跟着你吗?”
“如果这是你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