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朋友就是……

作者:坏魔女 更新时间:2025/10/24 0:18:11 字数:23195

*4-6

天,很热。

还不算正午的太阳异常毒辣。

照耀的热情足以扭曲远处空间。

踏着求学路途,市仁也避免不了走上阴影限定的赛道。

想想最近日子,他本已对自己能在新地区适应下来而沾沾自喜,现在不免想对过去做出升龙拳的起手。

热意蒸烤着身躯,勉强一下,他倒觉得吹在面上的风让人清爽。

一套独特感受自然的认知,他终是有了结论。

“夏天,也到了么。”

说件趣事。

市仁对四季变化认知并不全面,更甚是无觉。

其原因不只是没被教导过那么简单。

过去,他一直穿着等同数量的衣物出门。

外面必会包裹一件能完全遮住身体的外套。

对冬天的认知只是冷到要把外套换成羽绒。

其余季节他基本无觉,也就是夏天那晴天与风令他印象深刻。

他过去住的地方四季不显。

长久下来,他认知的一年是冷与热的更替,冬与夏的来回。

多的,只不过是赶上的进程。

不过,那终究是过去在人烟稀少的山里过活才养成的错。

城市可不比山里。

有纯不爽指出的,有真正担心指出的。

一开始市仁还只会疑惑,直到别人指得多了,才发觉,原来是夏天穿一件衣服也不妨事。

但,在他着急忙慌下,还是顺着过去的步调。

而此刻,他正经受着这方面的拷问。

刚坐鞋柜旁,就有两人站在面前。

等市仁抬头时才发现是学生会二人组。

“穿这么厚来学校呢。”

学生会长禾口木其抱着双臂。

“真是喜欢拿身体开玩笑。”副会长亡女老吉在一旁复合。

“呃——”最近才保证衣着问题被正主发现,市仁赔笑着拉开外套,“其实我只是忙忘了。”

他说得其实是忘了这几天经受各种常识拷问,逐渐试着遗弃过去的那个可能。

还有一些对新地点必要做的,在周围发生与他接触的。

例如现在面对的禾口与亡女。

初次接触的时候说了些事,似乎从那时起,两人便察觉市仁的行为和常识就其他人来说是一种灾难。

看不惯对正常说教只会懵懂盯视的他。

他们担起了相关责任。

市仁是觉得在他们苦心教导下,自己还是输给过去习惯这事比较丢人。

所以在两人不留情地说教,只能接受。

不过那归根结底不是什么大事,说教其实更多是调侃。

“那种事情说到底还是看自己的习惯,你如果当真是想穿着内衬与外套的组合,就顺着自己喜欢来。”

市仁正想说脱下外套的优缺点,旁边看着的亡女却不给那个机会。

“总之,身体是自己的,你有绝对主导权,和我们去趟学生会,还有点其他事。”

他只得跟着他们进了学生会室。

“不用那么矜持,我们也不是什么坏人,只不过有时候需要注意校园秩序,既然你喜欢这么穿,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禾口坐上会长的位置,一指前方椅子。

市仁会意坐下,顺便将外套搭在边上。

“不过相对的,不能给别人添麻烦。”

只是最后怎么算添麻烦,市仁怕是得有好一阵琢磨,还是得麻烦两人。

亡女递来一块冷毛巾。

“就这条件,你谅解一下。”

“哪里,是我给你们添了许多麻烦。”

成长本身就连带着分割过去的自己,这种事上,能盯着某人一直在犯错之间来回,还不断拨正,市仁越觉自己有所亏欠。

“没有,只是有这个责任罢了。”禾口谦虚一句,后又补上,“生活还过得去吧,最近。”

他觉得这是像往常那般问话,乖巧点头回应。

“那有没有闲暇?”

倘若是在学校,市仁自然义不容辞,但看禾口的表情似乎并不是那回事。

也有想过不管是什么事,至少答应帮忙,最近却没那种闲暇。

“你们应该知道的,我得打工。”

“嘛……就是这件事啦,最近校方提出神州学生参加社团能有奖学金,我们马上就想到你了。”

毕竟只有一个神州学生,谁都能看懂其中意思。

市仁却恍若未觉,对这消息一点反应也没有。

难道是我说得不怎么明显?

市仁向这边盯视,形象颇有威慑。

然而几天下来,禾口基本知道,这正是市仁对话题不敏感所表现的模样。

也即是思考,如果放任下去,肯定会走上奇怪的道路。

“我是想说,市兄弟要争取这个名额么。”

“可我还要打工欸。”

好吧,就算这样也完全没能说清的样子。

这是说打工的事么?

禾口大概知道,市仁的意思其实是——因为要打工所以没时间去争取名额,或者,因为要打工所以不需要这个名额。

像这样的,市仁对现实已经迟钝到一定程度了。

“你想想,只要有这个奖学金,你其实可以不用打工。”

他没法直说这个名额是量身定做的,要传出去,连打太极的余力都没有。

“可是,我这几天都了解了工作步骤,”等等,市仁兀自思考,难道会长是说让我轻松点?忙转了说话方向,“……其实不用太在意我的,肯定有人比我更需要。”

那话太淳朴,老实巴交一孩子。

禾口感叹不愧是常把农村人挂嘴边的。

不过那意志本身又与禾口上面的人冲突。

其实,他们的本意并非用物质生活拉拢一个神州人。

其主要目的是让对方加入社团。

然后经由团体套牢,并获取些没听说的知识。

神州不理尘世,这让西方贵族们能靠普通社会的说法将奇迹包裹成梦幻,但成长还该成长。

近年来,神州向外散布人才,贵族们不少打起了这方面心思。

但又不敢直面神州怒火,所以有了中间人。

他与亡女虽是贵族一列,但已破落到做起中间人的工作。

农村人最是好骗,但说到底,他们其实对让市仁说出些什么并不是很上心。

市仁是个普通人,这几天相处,那比常人要更没常识的样子,更像刚接触外人的农村小伙。

淳朴善良是本质,乐于助人是模范。

他们实在看不出市仁有什么特别。

又不好和别人说什么,所以只当自己交了个朋友,教对方如何在这里生活。

市仁不去社团倒正好不让贵族了解。

虽然贵族不敢对神州人起什么心思,但这个社会最重要的本就是让人恐惧。

禾口与亡女不会去赌别人的好心,正如,他们也不会把自己想做的事放一个篮子里。

“凌云那边。”

“嗯?”

“那边似乎一直在召集神州人,其实你也可以转去和同胞生活。”

禾口觉得这是最优解。但市仁并不认同。

“哪里生活都一样。”

“那里有和你流着一国血,还可能是一个地的人,同胞欸。”

没经历过也能拿来一说,禾口都觉得自己虚伪。

市仁也看出那个弱点。

“我倒觉得相反,相对你们来说我是新人,相对我来说他们是新人,说到底,我们本是人类这个族群,却因许多被分成三六九等,这本就是畸形发展吧——啊,如果说你们侵略一事,那确实该死,不过这一码归一码。”

总是说道理的时候头头是道。禾口也觉得这是市仁畸形的地方。

市仁总会说些让人难以理解的话,听上去就像在指桑骂槐,但那正是市仁农村人的特质,他自己都不觉得那是骂人,只是阐述事实,仅此而已。

再说,侵略一事本就是共识,他们可不会去共情罪人,也不想拿那种东西当榜样,会室中快活的气息,只是在唾弃罪恶。

不过市仁偏是敏感,觉得这话可能会伤两人的心,最后找补了几句。

可又犯了相同耿直的毛病,劝解的话听起来像是在警告。

虽然那其中确实有那种意思。

禾口完全想不出对方绝情又是幅什么模样。

唯独不该在这边开玩笑,再说下去就没完了。

所以小心翼翼,生怕破坏农村人的本质,疑问看向亡女,试图让同伴说些什么缓和气氛。

“说起来……”亡女理会其中本意,一句话吸引市仁注意。

“……我们国内对打工的金额还是有区别的,正常人在餐馆打工完全不够花销。”

怎么说这个?禾口对亡女施以谴责。

就刚才市仁说的,明显不愿受掣肘,这会眉头都皱起来了。

“这全因为市兄弟有个好国家,过去不都说弱国向强国纳贡么,神州虽不在意这些,但也不能让其子民在我们这受欺负不是?”

亡女最后以“小国的生存方式就是让大国使者有好生活。”结尾。

禾口完全听出来了,他是想交换概念让市仁心安理得。

“可这不会让本国学生不满么。”

市仁更注意别人,但其实知道后不满的可不只有学生。

即使到了现在也有许多青年甚至中年人,在指望着每日打工得来的微薄薪水过活。

现在纳税的钱以一种不为人知的手段,流到这么个刚来这个国家的外国人手里。

怎么想都不对。就这种事实来说,亡女对市仁带着别样偏见。

“表面工作肯定是做好了,别人一般不知道这些,”见到市仁表情逐渐变得嫌恶,禾口说出了自认为更好的解决办法,“嘛,不过被发现也是常有的,那时,向大家妥协就是维系这段关系平衡的关键,也算是教导大家靠自己的力量维权。”

虽然这种事和笑话没什么两样,也养成不去在意这话意义的本领。

接着,在市仁还理解意义时,他又摆出认真脸。

“在一段相互的关系里,强制太久,终究会让自己受伤,这点高层的人比任何人都清楚,所以就算你把所有福利都拿了也不用想亏欠谁。”

然而市仁却又在这种涉及利益的情况下想到了别人,幻觉出一个饥寒交迫却终不得出路,绝望待死的身影。

“可在这来往拉扯的关系里,”市仁想找一个平衡,“只要没有开始,没有利益或提出利益的人,大家不都是一样的么。”

那么人类无法成长。禾口本是这么想。但人类的成长真要和利益纠葛么。他不好说,只能觉得维权是一种成长。

市仁的说法是一种出于本身生活的错误,将人类范围到某个区域,也既是,不吃亏就完全听不懂别人的话。

禾口不觉得是市仁的错,但也不能直接斥夺那份纯真。

“这样吧,几个月或是一年,有幸的话,我们再来说这些。”

市仁自然觉得这是禾口不认同他的话,也不在意,恰好他介于听劝和自我领悟两种特质中央。

学生会的事似乎结束。

禾口与亡女整理起桌上物品。

“自习也快了,如果没其他事就回教室吧。”

亡女下了逐客令,市仁却认为这是一场信息交互。

“事实上,我也有事想了解一下。”

*3-1

城市应当是什么样的。

小时候我曾这么问自己。

那时,我家蜗居在城郊如乡镇一样的地方。

生活只有家与学校,仿佛人生的线路互为终点,片刻停留也不允许。

城市二字对我的人生并没太大概念,相较那些,我更恐惧自己在那条线路上脱轨。

更甚至,我认为城市就是自己居住的位置,毕竟从不缺失什么。

那时对两个终点的最终念想,现在看来,只有一次偶然脱轨,便沿路在陌生道路上边走边哭,直至哭了有四五个站点被沿路父亲注意也没人理会。

直到成长历程冲刷了那些事情,我第一次进入城市。

是为了继续家与学校的联系。

那座学校处于繁华区,我可借此在夜里见到黑色幕布里密密麻麻亮着的小格子。

就和虫巢一样——我这么思考。自己又像是趴在另一个虫巢的虫子。

所谓城市,不过是人类以虫的样式筑巢一起,又以兽的习性同室而居的蚂蚁巢、兽窝,是理性秩序与癫狂**交融的魔界。

即便如此,只要待在各自舒适圈就会没事。

所以那时也从未走出那条线,直到这座城市。

夜晚剥夺一切光源,黑色方碑比起巢穴更像坟墓。

哪怕郊区老房也不得安宁。

山一样高的黑色巨影,还有奇形怪状的,房子边缘的棱角、银光闪闪的铁质刀具乱舞。

总之,就是很危险,很难让人想象这竟是一座该以,为人类生活而建立的聚居地。

不过,就算再没常识也该知道,当下社会城市不可能停摆一夜,更何况听别人说,这座城市一到夜里就是这种状况,不限于我所见。

这座城市到底如何运转,那夜里的奇怪生物又作何解释。

为此我保有极大好奇。

打算自行调查始末。

至于为什么多此一举,纯粹为分担我到这城市的过分担心。

倒也正好,不知为何每到夜深,我会不由自主苏醒。

我不免觉得这是一众经典史诗故事开篇的预告,但在那之前……

*◇4-6

我决定找本地人打听一下城市中那些奇怪的事。

“奇怪的事?”

“每个城市都会有自己的传奇事迹,不知如何成了怪谈吧。”

将范围限定一下,虽然寻找本不存在之物也是一种浪漫,但至少得有头功。

“怎么忽然想到这些。”

“有点想在一些地方找答案。”

真是让人不意外的答复。禾口从堆积的文件中寻找,一会又觉得自己在多此一举。

“抱歉,我想起外派任务的事了。”

亡女从一边接了话题。

“你要想知道许多我们也没办法,虽然知道些,也只是听说没法详细。”

“差不多了。”

“好吧,其实我们这座城市流言的巨头主要分三个。”

亡女将刚拿的资料放在我眼前。

那是一篇无论言词还是排版都极为跳脱的稿件。

“【森林与孩子】、【抱婴女】、【书的奇迹】。”

“其中,抱婴女是近年才流传的——”

“抱婴女有十几年了吧,”禾口在一边打断,“传说是遇见一个人就问自己的孩子好不好看,但等人看襁褓时却各有不同,这事十多年前有新闻记录。”

有记录?我发觉这可能是最简单的案件。

“那明显是裂口女的翻版,”亡女笑了声,“上一代人的遗留,总之就是这么回事。”

就算这样不是也陪伴了许多人的童年。

我觉得至少得有自己的答案。

“那另外两个呢?”抱着期待。

“说起来有些魔幻,最后这两个就连我们都觉得不现实。”

“白樱市历经发展时代进步,后便有传言,那进步是由一个来自森林的孩子带来,至于书的奇迹,这更是让人觉得是别人一拍脑袋想到的。”

“怎么说。”

“传言,那是没有发生的事,会在未来出现,具体是人与书,就再没有其他。”

亡女从一边打趣。

“听说上个时代的人分别将这两个传言分为过去与未来,最后抱婴女也成了现在。”

最后禾口总结,“现在认真严谨的,在未来看就是好笑,过去恐也如此。”

真是朴实无华的三方嘲讽。

“真要了解这个,你其实可以问百合同学,”亡女抱着臂膀,“那家伙就很喜欢这些东西,我们不知道的……说实话,我觉得她可能成为都市怪谈的原型。”

“你这话要是被听到就完了。”

“反正她自己也知道。”

看来百合确实不受学生会待见。我已打算离开。

“这里的事别外露啊,不然可要遭罪了。”

“后面那个?”

“全部。”见我不懂,他表情又颓丧起来,“要让百合同学知道我们聊那些事,会被霸占会室的。”

总觉得他们似乎在刻意隐瞒什么。禾口没再多说。

在他们的目送下离开会室。

回程的路上,我又想起打工一事,最终打算查查别人的金额。

这并不是没有家国情怀,单纯认为自己不能受恩惠,不管那是出于什么,我只有我。

市仁刚离开学生会室,禾口与亡女便停下手里动作。

“看他的样子,应该是想当侦探什么的。”

“嗯,就和当初第一次见百合那样。”

想起某个活泼的大小姐,那时也在到处收集消息,逐渐到了后面就越来越失控。

禾口就想杜绝对这方面的考虑。

放松心情,至少对有些事他有点把握。

“不过我倒是觉得市兄弟不会坚持下去。”

亡女疑问地注视禾口。

“他们虽然有许多相似却终究是两个人。”

“世上没有两片叶子的理论?你这也太敷衍了。”

“市兄弟就和我们传统意义上的好人一样啊,之前你不是聊过国家与福利么,他之后再不会接受了。”

哪有人会那么傻。亡女皱着眉头。

“说得好像你很熟悉他一样,木其,明明你们才接触不到两天。”

“嘛,总会有人让你有那种感觉的。”

亡女对禾口这话感到疑惑,禾口解释。

“就是熟悉感啦,他真的与我很像,不过比我强些,他坚持自己本心直到现在,也正是这样,他若想去做其他事一定会失败。”

禾口说的是类似画虎不成反类犬的案例,意在身心已被影响只会偏向一边。

“我倒是觉得人能在许多地方有所建树。”

“你那是错觉,人无论何时都只能对一件事一心一意,历史上那些伟人,虽说涉猎广泛,知识渊博,但终究在某段日子里只承认一个身份,后世人评判对方时余下全是对他的衬托。”

“真是不留情,我可听不懂你说的这些道理,总之是时间的认知概念吧?你直接说其他都是顺带不就行了?”

禾口沉默不语,亡女却没说完。

“那市仁怎么不能多个其他建树?木其,你之前也说了他很像你,也说他比你强,但为什么依旧不承认他能超脱【你】的范围呢。”

“我不知该如何表达。”

“我也不说你的道理有什么问题,毕竟我确实听不懂,我只是不爽你把人的未来划分,限定了发展。”

两搭档少有意志冲突,偶尔这么一次倒又互相欣赏。

“也不聊那家伙的事了,晚上的事准备好了么。”

“路线调查过了,到时候绕着那些东西走,就不会引人注意。”

“想好了么,这可是连上层贵族都不敢做的事,我们会死。”

日常鲁莽的亡女说出这么严谨的话,禾口不禁严肃了面庞。

贵族制在神州以外有过很长一段历史。

具体要追溯到他们长达数百年管理领地的时候。

不过那已是过去。

自皇权专政、公卿猎魔以及神秘消除后,贵族一词几近除名于世界。

如今,除偶尔几个世袭往替,贵族一词单指在那数次磨难中龟缩幕后的那群人。

如此一看,似乎他们名头从未变化,但在西方众多认知中是有变化的。

主观认知中,贵族已不是神秘的实行人,代行者、贵族可借此在幕后掌管领地。

这暗合神州那由人做主的思想。

后续,贵族们又提出同类之间不可随意来往的条约,可以躲过许多麻烦。

可如此隐秘也得承受相等弊端与隐患。

自上一代结社被磨难转到幕后,贵族们忽然发现一个值得令人深思的事情。

他们并没有信任基础。

一些本就有交情的家族还能相互走动,其余倒真如死了一般,若不是到达领地时会被警告。

领头的位置谁都想要,但谁也不能确认领导者是否贪图各家隐秘。

过去的结社成员也不值得信任。

他们这种落魄贵族只要出了白樱市就只有死路一条。

好在混了个中间人的身份,但说到底这种身份连正常人都不如。

数着自己在校内最后的日子。

就连学生会本身也是为了表现自己才上任。

虽然做了以后挺喜欢的,却时常有股郁结扎在心里。

直到一次,亡女说找到了解决之法。

他们必死的计划——潜入凌云,就此展开。

主要目的是偷些知识,摆脱命运。

至于事实上只有亡女对自己命运不服气一事,禾口不便与同伴说明。

自过去开始,他便没觉得自己的人生有什么错,许是认知了太多事而无觉。

他安于现状,哪怕有了亡女这个挚友,他亦认为命是如此。

所以帮助亡女摆脱命运是他的青春。

不管那是失败或是成功,面对的人是市仁或是其他人也罢,若是死亡,他也能从容。

只是因为他的人生就是由这些人组成。

对亡女,他的死会更义无反顾些。

他们又各自对计划中问题有了一阵讨论。

早自习要结束那会离开会室。

亡女让禾口先离开,留下来整理剩下的东西。

他何尝不知在市仁的事上,不只禾口限制了自己,就连他也在自己的妄念中打转。

第一次见到那家伙时,由心底产生了恐惧感。

一个人到底要怎样才会令别人觉得与自己相似?

相貌、经历、习惯。

那些东西市仁全没有,却像是与谁一起就一定能贴合彼此。

然而市仁又有自己的行为模式,这让亡女在与市仁来往时颇为踌躇。

不希望自己被学习,不能放任市仁……

种种情绪纠葛,令他误以为自己讨厌对方。

直到刚才,木其那一番话,令他醒悟。

他所讨厌的一直是自己。

只是将妄念认作好,便一直填充于“市仁”的人偶当中。

说到底也没有资格说别人。

*4-7

夜晚连接了晨间碧空,一抬头便能见着繁星点点。

禾口与亡女走在前往凌云的路途。

他们所选的道路,自学校侧门出发。

主要方向是朝中心公园开始横穿。

若要总结一番,就是绕过大路,但一直在路周边小巷内与一些不通人的地方打转。

可能会有人觉得,既然都在大路旁行动,何必多此一举,其实那自有考量。

他们所住的区域,在本地被称为老城。

意在一切老式建筑群落,过去的模样。

那或许会有人认为老东西就是没新的好,这在贵族圈内是错误认知。

贵族早已脱离价值概念观,只是从小到大的养成他们喜欢的才具备价值。

人类追求物质。

至今,每个时代的高层都会力所能及给予自己最好。

白樱市的老城便是如此,四大家族不同概念的碰撞,价值的遗留。

时至今日,老城依旧以富人区的名声在本地传播。

这里遍布家族眼线。

若想避免察觉,只能选择在不重要的地方夹缝生存。

虽然那并非完全安全,他们只是不在意,并非不察觉。

禾口尽力在夜色辨认路况外异常。

放在这座城市里十分艰难。

夜里仅有月光投射。

在这老式建筑群落,只让人觉得身处异境。

哪怕从小生活,时代更替也让心变得孤寂。

他忽觉难受,像老套故事的主人公被拨停了演绎没了后文。

不知所措地四望周遭风景。

“就和死村一样……”

对于家乡,禾口一直抱着大多数人那样眷恋的心境。

即使在后来得知那也是束缚他的枷锁亦是如此。

枷锁因需要而存在,人便自觉戴上了它。

——不是个哲学家,禾口只能如此看待自己的过去。

具体事情已不好说明,他能做的只是作为一个维持禾口木其身份的笔,将周围一切尽力写下。

那要从什么开始说起?

他扒着小道思考。

说起建筑,东本一贯隐秘习俗,老城却基本是商铺住宅的商业街模式。

据说当年镇内居民没有营生。

为了活计也照顾家里,逐渐有了这样的生存姿态。

相像的场面多出现于乡镇一类。

后来许多人怎么过也觉得少了感觉,在屋子后面围了带墙的院子,流传下来,老城建筑已稳定。

正门已商业街为名,后门弥补了安全感设计,被老一辈视为最舒适的生活体态。

久而久之,后门形成了生活区。

在老城内,只要不是性格、住房奇形怪状或是定下修筑的名胜。

一栋栋相等住宅排列其中,初时只有一条街道,人多了便成了城。

在城中小巷前进,正犹如探访过去时光。

偶尔听见不知何处传来风声,人类活动不与动物比较。

有晚归的鸟。

自远处扑腾着翅膀。

月色悬垂的星光中前进。

幻觉着某次黄昏有一与同伴共舞着的不同鸟。

禾口一如着站在地上观望。

当然他从未了解别的生物怎么想。

亡女亦幽幽观望。

就在鸟掠过他们头顶时,禾口张开怀抱。

空间一瞬波动。

鸟儿转头停在他手上。

“抱歉,可能要再晚一点回家。”

他轻柔拂过小巧,并附上使魔刻印。

附身使魔的动物在观测中最容易躲过。

禾口家的隐秘对这方面有极大研究。

虽在落魄之时,没来得及完全掌握,但对着样子画形,他还具备些巧思。

亡女了解搭档的能力,对这个行为没什么异议,但不免对鸟有点怀疑。

“有没有问题?”

缓着表情安抚同伴,又将鸟向前路放飞。

为保证身体具备行动能力,他只开了左眼的权限。

双眼共用时难免觉察了不同视觉的眩晕。

据说老道贵族会更改使魔的使用方式,做到闭眼时再显现使魔视角。

那基本是传承贵族最简单的知识,可惜这也并不存在他们过去的回忆。

可想而知,其后对各种简单把戏的用法,他们能无知到什么程度。

空有贵族名声都算是抬举,时常觉得自己应该作为一个普通人过活,但无奈认知并非如此。

高空视角下住房更像隔间。

顺着鸟的身体掠过,没一会就对那没多少变化的景色乏味。

一次扫描,他选了一家屋顶落下。

走过那一带,继续飞向更前方。

这么一来行径速度得到增加,再多一段路程就是中心公园。

只要走出老城就不用再警惕,现在也不是松懈的时候。

老城连通中心公园的门户,百合家坐落于此。

原初四家中,百合家主结界构成,其对空间内外动静物也有研究。

禾口对空间的认知还是百合家主启发。

其家主作为和尚自然有点慈悲心,主要,是其女尚取令他们无法适应。

先前与市仁说起百合,他们主要说是占用会室一事令他们苦恼,但这其实不尽然。

熟知百合的都知道,她的日常是整些花里胡哨的事件让人疲于奔命,那是大小姐你惯着也没办法,但那是专指平常的百合。

对待他们这些知道内幕的家伙,擅交他人的开朗外皮就会剥离。

整个人一种肃杀感,仿佛见着人的下一秒就迫不及待要掏开肺腑。

可那样依旧对你假笑,就仿佛区别于常人的某种生物。

也就是那天,禾口见到了自己被杀的未来,被百合尚取,并且和亡女说了这件事。

“你不具备占卜的特质,家传也没有这类传闻,不必担心。”

——那之后他们再没说过这个话题。

他也觉得那大抵是一次噩梦,亡女却因为那番话对百合拥有了一定恐惧。

不过,倒也是。

现实本就压抑,百合尚取还作为压迫者其中一员,一有发泄的可能,出现那种偏颇本就合理。

他更甚是愿称这其实是学生会事务养成的一环。

对百合具备恐惧什么的,或许还是有点作用。

至少在对方出现时能察觉到类似不妙的预兆。

具体是种烦躁吧。

想着这种事情,心脏似乎都连带着压抑。

完全就像是能注意到百合在周围那样。

禾口已经在庆幸百合不是那种所知即所在的神明了。

却在这次的高空见到尚取的身影。

不,不对吧,这是谁要害我。

他竟心虚得认为自己确实是召唤了百合。

根本不敢有什么动作,只能祈祷。

鸟不一定被发现。

站在那的人投来视线。

不一定发现——匕首飞了过来——左眼只剩下血红与刺痛。

他下意识要去捂住左眼,面颊上毛孔有东西爬过的瘙痒。

亡女一把抓住那只手,朝侧边奔去。

眼睛瞬间裂开,流出鲜血,那怎么看都有问题。

失去一只眼的代价,亡女的面容只更严肃,这点被他拖行的禾口完全不了解。

“是百合……不过很奇怪。”

他只能将自己所见所感进行描述,眼处剧痛也不能阻止思考。

“她怎么会用刀?”

不只是这个,想了解的事情一大堆,而且还有一种违和感。

亡女没回这话,用心实行逃跑一事。

在计划初期就无数次预演过各种败局,被发现也在其列,但至少并未完全失败。

他奔跑在大脑预设的路线,比起突破更像回缩。

距离百合家最近的逃跑路线。

他们设定为百合家当门的大道。

虽说这在老城内属于百合家的领地,却因渐临花茶家被作为缓冲。

平常是以正常住宅,新时代少了争斗也就那么平和下来。

若说白樱市何处早迎和平,他们会想到那里,并拥有一丝莫名安全感。

所以面对最危险的百合尚取,那凑巧成了逃跑必选。

当然,把危险人员带到安全地带的蠢事他不会犯。

就算死也不去拖累别人。这点上他们拥有共识。

只需在半路走上别的道。

制定计划之时他们定下了两个方向,向内侧等待发展,以及直接踩上百合家可能的布置直突入新城。

考虑同伴眼睛,他们需要一个能够静心思考的位置。

没再犹豫,转向内侧小巷。

*4-8

时间到了中午,经受一早上炎日炙烤,下课瞬间,观野便抬着桌椅安于市仁身边乘凉。

疲惫趴下,竟忘了那桌面与他受了等同炙烤,人又咋呼着蹦起来。

“熟了!要熟了!”

“真是何苦为难同类,桌子也在为主人是你而伤悲。”

可能是用的唱腔,市仁有那么一瞬觉得两人在表演舞台剧。

犹豫着该以什么方式上台,不食已将头转来。

“别理这家伙,当初位置也是他选的。

明明一年级也诉过苦,第二学期也乐滋滋地选了那里,到现在已经二年级了,就单纯是博取别人同情而已。”

“你还真拆我台,不过我原谅你了,”观野笑脸逐渐颜艺,凑头过来,“在你们盯着文字发木的时候,我的青春正激情四射!”

市仁不太理解词句义理,不食已嫌弃退后一步。

“你很享受阳——”市仁懵懂回了一半,马上理解意思,给脸上了淡粉,硬着头皮还是把话说完,“……阳光嘛……”

一到棘手的地方就会不知所措,年轻的农村人啊。

真是,谁都有的年轻姿态。

“哎呦,你脸红啦。”

对这事的揶揄接踵而至。

市仁深知这种时候不能慌乱,不管平常如何,人性自会犯错。

调整呼吸,让理性回归,再看过去时,有着无比亲和。

“谁都会有那个时期。”

观野像被震慑掉了搞怪分子。

“拜托,我们说点不正经的。”

这是唯一的请求,市仁很苦恼一样沉思起来。他完全不知那该如何起口。

对旁人认真的请求也会给予等同认真。这样下去就不会有结果。

不食将两人分开。

“偏你想些不对的,是正经的你还不会说话了?”

很明显,不食站市仁这边,这令观野有了发作的点。

“你也太让我寒心了,一有新伙伴就忘了老朋友么。”

那表情打趣部分分明占了高地。

似乎是为刚才没回答伤话题作弥补,市仁抢下话题。

“怎么看你们才是长久配合的伙伴,很多时候我都插不上话。”

“欸?我一只以为你在思考。”

杂糅了懵懂和睿智,市仁不说话时就是那么一个乡村神州人的形象。

没比谁聪明很多,只是比别人要更固执,但那已是老一代人的恶习。

借由观野的话,市仁又一次沉默,像是对自己开启的话题也没方向。

不食与观野就那么看着,却比市仁还要煎熬。

三人维持了那么一阵僵持,不食想着解决办法已准备开口,市仁才想到最近发生的事。

“花茶同学是独生女吧。”

如蒙大赦。有这种情绪。

“……是呢,我倒没听说班长有其他姐妹。”

观野随同附和,转问话题来由:

大概是一次夜里活动,在灯火中行走,也不知道要去哪,反正就是前进。

因为灯光,能从一些范围发现是这座城市。

那条路是我零工时走的路。

过程中还遇到间断夜里行动的路人。

半路时我就在想,可能是要去打零工。所以没迟疑。

走到中心公园时,见到了如白天那样热闹的场景,不过光是灯照出来的,那里最不缺的就是灯。

我朝远处遥望,龙街那也是这样。不免感叹当真只有夜里长明的灯显眼,白天随处有阴影,那叫自然如此。

不过再怎么说在灯下也受了恩惠,是该谢上两句,可路灯和街灯这些你和他说话他又听不懂,只能心安理得受着。倒觉得哪里发光发热都挺不错。

街上有许多人。在中心公园时人多以玩乐居多,店面也不少,偶有些管理人员抓人,一听就知道两边口音不对不是一条道上的。

啊,对,我倒偏题了,是说花茶的事。

听说老城这边已尽入花茶家,我走在中心公园时忽然看见四个人。

本来只注意到那对情侣,还想上去交个朋友什么的,忽然那个女生就注意到我了。

我说的不是那对情侣哈。

注意到我的那个女孩,顶着一副大眼镜框住半脸,另半张脸被厚重的卷曲长发盖住。

我如此详尽地描述这个女孩的主要原因是印象深刻,不过另三人没什么印象,倒是奇怪。

那个少女向我问女伴在哪,我一时认为自己忘了的是和他们有约,可对方嘴里那女伴是谁又没半点印象,就想再问两句。

没想到下一秒,就看到她露出的一点面部轮廓。

脑子里开始勾画可能的线条。

最终大概是有一个形貌,但想不起来,反正是想着自己的女伴是一样的同学或老师吧,也没老城外的熟人,就朝那边指了指。

人跑了,我朝另三人的方向看,他们似乎也与我有过话题,对我颇为熟悉,刚想打招呼,踏上一步——

“欸?你们这菜怎么样?”

在故事途中,他们正好午饭,市仁完全没有带便当的习惯,到中午时吃食基本又干又冷,见到两人餐盖内的食物,不自觉被吸引视线。

“就一样啊,你先说说你走上去怎么样了?”观野性子急。

市仁迟疑地望了两眼。

“哈哈,其实神人那边一直想让他长些营养,就特意做了些,神人都偷偷撇了。”不食注意到了眼神。

市仁被说服,“也没什么,我刚踏上一步,他们全不见了。”

“那你这不是做梦么,话说这和班长有什么关系。”

“回来我仔细思考,越来越觉得那个女孩是花茶的脸。”

不食被这话逗笑。

“很多人记住了梦中人长相,久了就会把自我认知中的某人印在上面,再说,你其实没有看到那个女生的面貌,又何谈她长得像班长的结论呢。”

市仁也觉得不食这话合理,不过与那个女孩一样,虽然过了这几天,每日都与花茶照面,除第一次他都没拿正眼见花茶的脸。

他觉得或许是这份共通,让她们的脸在自己的记忆里重合。

至于他们说是梦的可能,他则直接否定。

就算什么都没了,他却实在站在公园中心。

那种事,就和今天课上,花茶递于自己眼前的书本一样。

总之一切都和那个人有关。

班长,在我属班内特指花茶淋。

语态亲和、行为模范,对方似乎是那种正规大家族才能养成的女子。

若说到美好的事物,人们能想起许多,但那是没见到花茶淋的缘故。

在那天,我第一次见到花茶,几乎是瞬间被其容貌俘获。

很难想象,我竟然会对初次见面的女性抱有喜欢的感情。

停下来就不住思考那个笑容。

甚至描绘不出自己大脑与心的活动过程。

几乎是第一次正脸后,我对那张脸的正视以及面对有了无比期待。

怎么都想出现在她的眼里,或让她出现在我的眼里。

这种不受意志左右的情绪让我极其苦恼。

成功便将自己分成两半赠于他人。

我深刻意识到,如果继续下去,属于过去自我那个认知会被扭曲。

哪怕那是【未来】,我也不能接受,所以必须做个了断。

考虑过去职业,我第一想法是一刀杀了。

仔细想想,花茶本就没什么错事,我那异常说到底,不过是自己的私心。

单以这个缘故杀无辜之人,我无法接受。

或许是意志足够强大,对花茶的喜爱,思考后半段成了处理办法。

最终决定是不去理会。

能不管就不管,不去直视对方。

所幸其身体对我没脸的效果大。

面对少女时只要注意这点,就能度过一个普通的日子。

但最近几天,那几件像是幻觉的事,让我发觉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

得早点和对方说清楚才行。

不然,在我真正爱上对方时,一定会毫不犹豫杀了她也说不定。

*4-9

城市虽然是个庞大的生物群落,重要的还是世界,或者说包裹其的自然。

就算再震撼的场景也会走到尽头。

于城区小巷中有意识地往来,没一会跑出了自己的通路。

伴着海风,明明是无光之夜,他们竟能错觉自己见到了光。

等当真见到时才发现,那竟是在海的一边盖着的半块月亮。

这里是花茶家外侧的海滩。

那种正规贵族才会闲着改造自然的私产。

白樱市虽也临海,但自然海滩只有新城一带,那里连接着这边。

避免涨潮与台风,中间隔离了一小片树林。

过去花茶家与海滩也隔离了那么个悬崖以及树林,最后被一并清理。

悬崖修了长梯,填沙成滩,最终有了现在。

从巷口能见到一条宽广的柏油路,一直延伸至不可知的尽头。

一边因至老城终点蜿蜒,想来另一边也是如此。

虽说花茶家似乎还有修海滩的初衷,长久下来,倒是便利了许多民生。

他们在海滩上喘气粗气。

生死时速的滋味试过的人才知道。

直到刚才还后怕百合从哪冲出来,完全停下来只觉得头昏眼花。

禾口半张脸嵌入沙内,跪俯着还有心思和亡女打趣。

“……月亮……沙滩……晚上真是凉快。”

从眼睛伤到大脑了么?

亡女只剩这个疑问的力气,没一会疲惫地砸躺在沙滩,吹着海风眼皮略有沉重。

很困,好友受创,还可能遭追杀,这个现实似乎在拒绝他的意识。

点着眼皮,视野里面星光点点仿佛合着韵律打起催眠的拍子。

他什么也听不见,身体机能耗尽令躯体只想长眠。

直到——

一声巴掌。

反应过来时见到禾口闪着光的巴掌。

半张脸混着血与沙,眼处本已结痂,砸在沙里时开了点口子,那里汩汩蔓延着红色液体。

那是他在朋友受伤后第一次见到的场面。

也不知说些什么,从内衬撕下一条布递去。

“还是包扎一下吧。”

他们治疗的手段仅限于表面,这种眼球已没了形体和功能的伤根本没办法。

他有心给这件事定个性质,或找上谁作发泄怒火的出口。

木其失去了一只眼,不是比人少一只眼那么简单,而是失去一只眼会完全失明。

他已经急得开始胡思乱想。

反而是木其,接了布条终于绑了个满意的方式,笑嘻嘻指着自己。

“是不是很像独眼龙?”

布条单薄得绑不住,最多遮上,还渗出血迹。

这种惨状令他又起了愧疚。

“木其,你该知道……”

真是的,该说什么啊。亡女开始计划去找百合复仇。

“其实你不必挂怀,”禾口看出同伴焦躁的主因是自觉保护失利,“人生只因意外而前进,我们可没算无遗策的本事。”

他轻松摆手,“讨论这种事最没意义,难道被伤害就得哭唧唧?那我还扇了你一巴掌呢。”

亡女只得收敛神情。

虽然,就上面的话,并没有多说服他。

但其中拒绝的态度很明显了,倘若还摆着脸没完没了,他可就真拖累人。

禾口从沙地爬起。

“也不知道百合家那位是没跟上来还是什么。”

就算天性随和,他也没想过坐以待毙。

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他决定试试还没掌握的家传咒术。

首先是记忆里的一种召唤阵。

第一次绘制让画面歪七扭八。

不过那不是问题,禾口家传是灵体一侧,这类虚幻的东西要更注重实际。

虽也有不需要繁琐咒文与祭品的传承,终归少数。

时至今日,这倒成了主流。

现在一说到阵法,召唤一类,人们只能想起祭品与咒文,就是一种畸形发展。

召唤阵,若以禾口的初印象,那其实应该说是告知被召唤物,请求交流。

大多灵性产物对世界的认知异于人类。

哪怕他们懂得人类如何交流,没关联到自己时也不会理会。

所以召唤阵的出现,道理来说是一种交流平台。

他试着站在前方等待,唯有沉默。

“或许你该让它们知道你等的谁?”

不得已,禾口只能试试亡女的说法。

咒文,咒文,记得是类似文言的古语?

记忆只有残缺的耀斑。

他是能蹦出几个字,却怎么也拼不出一段完整的话。

不过还是装模作样地念了两句,理由很简单,这样亡女就不知道法阵和咒文哪个有问题。

“看来这里不存在灵体。”禾口这么向亡女说明。

下一秒法阵却闪起了光芒。

那里游出许多鱼,偶尔追出巨型猎食鱼类,鱼群便无序散开,不一会那样的本能也全消失。

剩着,只有空中环形游动的盛景。

两人一时看呆了,竟失去了反应,其实对这种事情的反应要快,这时正思考托词

良久,他睿智的声音传来。

“看来是阵法太老有延迟。”

亡女也看不出那是不是胡言乱语,总之是迁就伤员。

禾口家传在隐秘上大有作为。

那是因为相对灵体数量稀缺的无奈之举。

亡女有幸在同伴那见到对方一下子全部挥霍的壮举。仅对这事做了个提醒。

“那种错只犯一次就够了。”禾口只是这么说。

等我犯了错以后再说吧。心里却是这么想。

亡女选择相信同伴的智慧。

注视着对方在沙滩上操控灵体,稍有放心。

但夜晚还没结束,所以……

【真是壮观。】

心间忽有这句话显现。

被冥冥中指引,他们朝来时路望去。一袭长袍在高台上飘逸。

来人对灵体游于空中的场面颇觉趣味。

丝毫不在意现场另外两个人类。

不是百合。亡女松了口气。

看着也不是好相处的。禾口考虑男人刚才的手段。

并非将自己的声音送到他们心里那么简单。

那是最根本也最原始地将意义印在了他们思维当中。

人类的行为模式受生活影响,但那不过是世界打磨了人类意志,令他们的行为看上去出于自己本心。

也就是说,只要能于本心下达指令,操控某人不是空谈。

面对这个男人,禾口只敢拿知识弥补信心。

倒不是怕死,他已知道男人除神州人外别无可能。

激烈的心脏有对新知识的渴望,但除去那个,还有种理不清的激动与愤慨。

似乎是告罪为何有人能高高在上,又是对自己坠陨凡尘的不甘。

仅在那一刻,心脏疯狂供血,胸闷气短,溢出的血少有从口中喷出。

【真是可怜。】

尺若看着心脏破裂的男人,发表了这声惋惜。

就在刚才,他追寻着预感选择了这一组作观察对象。

观察那不多见的人工盛景的同时,他已了解了这两人因何与他产生联系。

“你这家伙!”

同伴忽然吐血倒地,亡女只得认为是这人搞的鬼,虽然他确实没怀疑错。

对作恶一事不能容忍,对寻求希望一事表达赞许。

尺若就是这么一个善恶分明的人。

为确保亡女能够知道那有多紧急。

【他的心脏裂开了,好在他早一步发现,并用那奇怪的巫术将心脏包裹住,不然早就死了吧。】

亡女一时不知如何反应。

尺若已仁慈地给予了解决之法。

【你不是会线状巫术么,只要将他的心脏缝合,正常人活动的心率也很轻松。】

完全是被牵着走。

可这似乎是唯一的办法?也管不了对方为何对他们如此熟悉。

伸出手盖在同伴心脏位置。

虚幻的丝线透入皮肤。

本是暗处杀人的利器,他们也有想过医疗用途,没想到先在同伴身上动手。

“听上去我还有救。”

遮着尺若视角,禾口疲惫着脸。

血液在身体里乱窜,还沾上伤口,这滋味着实不好受,唯一能庆幸的是已经不在意眼睛的痛苦。

生的意志在作祟。

还得分神让心脏活动的同时不跟着碎开。

亡女不回话,只是感知线在肉体中运行的姿态。

他已无心思考今夜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难道木其真的会死?

他记得木其第一次对他说自己可能死在百合家那位时,脸上只有迷茫,当时他打着哈哈说可能是想太多。

但其实他也做了类似的梦。

梦中有四人对峙。

虽然面容已记不太清,印象里他们却颇为相像。

不知何时传来命令去死的话。

四人倒下的身影,长着禾口苍白的脸。

这个梦是否在预示着什么,他本不会多想。

日渐与禾口相处,对这段梦的印象却越来越深。

他们也试着谈起未来与认定未来的话题。

禾口给予了他两个不确定以及一个肯定。

问,是什么不做才会到达那个未来,还是做了才会到达那个未来。

答,若未来已经被定下锚点,那做与不做人都只有一个未来。

后面对方又点了一下,“因为我们处于现实,在未来的定式下,我们不会存在答案。”

亡女后来思考禾口的未来才发现。

那竟是禾口觉得他对未来产生迷茫所说的宽慰话。

他没法像禾口那样拿出什么理论,只能借着两个疑问不断追寻禾口可能的死亡并阻止。

就算他也知道,这两个理论的本质是矛盾的。

倘若他追寻了,禾口的死有他一份;倘若不追寻,便心安理得见着好友死去么。

但也该说愚者千虑必有一得,还是他的心理作用呢?

他本不对答案和宽慰话抱有信心。

那天念了几遍,越觉得最后那句有什么要领。

似乎是禾口也给了他什么答案。

不存在答案,也就是说没有确定的未来。

答案不存在,意义上也不会有两个问题。

现实一直在活动,只要一直运行,人便已朝着一个方向追寻。

所以他要去救,不管遇到什么困难挫折,不管最后木其是不是死在了哪里。

这么执着,搞得他都觉得市仁有一瞬间面善。

他已想好了那一切计划,其中,是有他的戏份。

在那之前,可不能让主角先走一步。

顺着牵引缝补心脏异常简单。

于灵光闪烁的裂缝旁穿插,完全将其封闭。

偶尔大小变化也能调整适应耐受。

直到“注视”时其当真完美无瑕,跳动着的鲜活物体。

禾口安详的脸回了点血气。

亡女才发觉,自己或许在这方面很有天赋。

“心脏缝合手术,我定型你缝补,说不定有搞头。”

就算重伤刚愈也拦不住禾口的嘴。

他眼睑微合,气若游丝,最后一句甚至有点笑音。

这让压力主要受众的亡女同学不知该如何回复。

瞥去视线,没时间对同伴发表责难,现场可还有些事没得到妥善处理。

虽然刚才那个神州人并没有行动,但——

“是你这家伙搞得鬼吧!”

哪怕没对上也知道没有一点胜算。

唯独忍不了对朋友下手。

【心脏破裂?】男人似乎在确认,然而到后面只有肯定,【有我的手笔,可你们本身不是正要找我么。】

伤了人还这么理直气壮?

禾口在一旁啃完灵体,身体总算缓过来,立马拉住亡女。

一点内情都没打探出来就往上凑可是最愚蠢的。

更别说亡女刚才那种情况。

看着能好好对话,得先试试,借信息了解差距。

“你说我们找你?”

【计划是潜入图书馆偷学。】

……还…还不能认定。

禾口思考着策略。到现在也完全看不懂这人要做什么。

如果完全洞悉了他们的计划,刚才心脏破裂的手段,难道其实就是惩戒?那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亡女拍开同伴的手,完全没想太多,只知道不能承认。

“我们搁十万八千里的沙滩赏月,你这又是计划又是盗书,完全听不懂啊。”

话用了许多勇气。

只能祈祷神州人一贯好说话,以及,这是喜欢说话那种类型。

冷静下来就要思考生存,便能见到前倨后恭的景象。亡女觉得羞耻。

甚至于真听到一阵轻笑。

风声与潮声相交,只觉是那种错觉。

【与你们谈些其他,倒显得我无礼太多,】可能是错觉,那高处的人影,对一旁空无一人的悬崖很有兴趣,【我已有了对策,给予你们仅今夜的考验,奖励适配的道术。】

【了结这一切,我便不计较。】

好说话,应该是以自我为中心?禾口觉得那个身影其实是不想多费口舌。

就是这样,他倒是产生了一丝对方是好人的念想。

毕竟就算不想多说,男人也没直接动手。

这段意识才结尾,世界拱簇着那具身影开始变化。

海浪寂静无声,沙滩坚硬如地。

凹凸不平当中打开来无法被拒绝的法则。

隆起的沙丘流动着什么怪物暗中窥视。

就连那人影脚下也构建着什么渐变的层次,仿佛身距数道幕布模板之后,站在顶端俯视。

他们深刻体会到什么叫渺小。

一个史诗般敦厚故事的开篇,两个普通人见到了终末死局。

没有推搡,没有态度,也没有决心。

亡女一声,“跟我走。”便踏上了这段人生。

才走下第一步,沙丘中流动的怪物已奈不住张开漆黑巨口。

这种场面他们早有预料。

趁着间隙,亡女带着线将禾口安全带出。

之后便是沙滩上复数的沙兽。

它们体型巨大,却只有那个优点。

大概是本身并非真实,禾口收集的那些灵体对它伤害不大。

即使轰出一个巨型缺口,流沙也很快补齐。

他们只需要逃。

在不知何时广阔的沙滩中穿梭。

没几下爬上高台,那里竟不知何时出现一片森林。

那又是怎样的考验?

叶面全然凋零,只剩枯枝在风中摆动。

夜里白樱市全是这样的树。

有时错觉一起,倒像远处站着爪牙尖锐的怪物。

他们唯一能想到的只有树妖。

所以对周边的树林十分警惕。

这让他们躲开了树枝第一次挥击。

然而森林的优势本就是集群,也就是自踏入森林之时便陷入包围。

以他们为中心,树们有节奏地打着拍子。

攻击密不透风,若不是密集的丝线防护有余,他们早已碎得不成人样。

禾口指出不可能在地上走出森林,亡女便顺着禾口轰开的路,在森林上空跳跃。

脚下是诡异的脸和干枯的利爪。

偶有几棵突兀要将他们拉回地上,亡女也能找到机会躲开。

上下摆动的视角,禾口错觉自己与月亮平行。

森林比沙滩来得广袤,最多也是多跑两步。

禾口担忧的是,这如同改变世界的道术,未来会如何发展,贵族竟会对这里不管不问?

他觉得极不真实。

尺若对这出逃跑的戏作出评价。

【看来你们通过前面的关卡已没疑问,想必也有所认知,此处并非现实,故而不必在意考验完成与否,接下来,是有关这里下一步的规则,每历经一小时,怪物便会自行进化。】

像是游戏过完教程就会出现玩法补充。

他们拼尽全力赶着,也不知道是不是一个小时。

进入了灯火通明的白樱市。

这里人声鼎沸。

明是夜晚依旧能见到许多人。

新城那钢铁建筑,玻璃栏柜般的窗内那些说笑的人。

第一次见到,两人处于不同的震撼。

区别于他们想象,比起危险,这里更能说平和。

若不是过去印象仍在脑海,使得他们对这世界一直有着异界的隔阂。

亡女望着路灯,禾口望着橱窗。

默契地在对方回神时,朝街的方向前进。

欣赏着不多见的模样。

“没想到会这么热闹。”亡女冷着一张脸,话倒很有人情味。

禾口轻声复合,对这里颇有兴趣。

在街道,虽是异界却思考家的模样。

如果家乡也是这个模样……

他不自觉憧憬。

落了半步,亡女倒是闲着去一旁买吃食。

“看来你对这里印象不错。”他递去同伴手上,还咬了一口留给自己的,“味道很不错。”

禾口试了试,似是松下精神。

“还觉得很难,没想到几下就解决了。”

亡女老吉,是他从小到大的玩伴。

这种关系就算成长也没有变化。

高一时似乎是发生了一件重要的事,到现在已经记不太清。

所幸没对生活有什么改变。

就在刚才,他们如过去那般闯过一道道关卡。

现在就享受一下片刻安宁,想必也不为过。

少有对新事物进行考察,竟令他忘记如何使用。

好在亡女并未离开。

对这些新东西的接触是比他多的。

还能记得对方过去抱着游戏机玩耍。

他们走的这条长街,似乎是新城数一数二的商业区。

就算眼花缭乱地见了许多新东西,还是会觉得新鲜。

亡女大概是有导游的天赋。

禾口不了解的东西他全能说出些门道。

新时代还真了不起,人也有人不了解的东西。

他们没有满足,逛了许多地方。

对人文,禾口提出,城市是人组成的,没有居民那城市就没有意义。

亡女则符合,只有居民确定的地方才是城市。

对国情,禾口认为对强国友好交际已是不错,不必使人心向背。

亡女也考虑,一个国家骄傲的应当是气节,从没见过委曲求全得长久。

该说他们不愧是从小到大的伙伴么,宏观上的认证基本竟惊人相似。

禾口越来越觉得兴奋。

想着,那样就安心了,安心地做事。

话说回来,自己是想做什么来着?

【让家乡更好。】——得到一个符合他想法的答案。

禾口稍有安心,望着带路的亡女,却觉得不该如此。

“那你呢?”

世界变得模糊起来,一瞬又清晰了模样。

“我就想帮你完成理想,哥们以后就不愁吃穿了。”

不,不对,这也是我的想法。

“你到底是谁。”

亡女将丝线包裹同伴全身。

在灯火通明的城区中躲避人潮汹涌。

对拯救禾口一事毫不动摇,令他瞬间察觉幻境异常。

醒来后街上人群便拿起武器。

禾口还在梦里,不得已,他只能以强制手段带着禾口逃跑。

期间难免让同伴受些皮外伤,没想到依旧安详。

好在那些人对高处或是阴暗角落不会查得仔细。

避过眼线,他们藏在大桥底下,算是一个不错的安置地。

同伴依旧沉浸于幻境,看来那里确实有符合心意的事。

真没危机感。

即使这不能怪木其,亡女也想这么抱怨。

我与禾口并不是一直那么友好。

起初,对待那个同龄人,我一贯是只认为常人。

哪怕对方有什么成就,又或是说着把我当朋友,也多觉是戏言。

很寻常吧,现代社会不去牵强附会,连朋友都没得做。这里重点提一下百合。

我依旧如往日那般过着乏味的一生。

偶尔配合木其玩玩朋友游戏,人生真是一眼望得到头。

得真到我对木其有改观,要算上那件事。

平常与木其谈论时,就能注意到一些奇怪的事:

在特别的事上,禾口会忽然卡壳。

后来才发现,那是禾口听从对方的喜恶特意不去接触。

然后,就是那件事。

一个普通的日子,木其拿着一个本子,指着新写出的一长段文字让我看。

开头是一段似乎提及我的文字。

接着往下看,那竟是一件件由对方主观意识下我们相处的经历。

有我早记不得的,初识,某些记忆深刻的对话。

将那些事编成一个个小故事,最后集成我这眼前的作品。

一套,简陋的文章。

有生第一次见到那么珍惜别人的家伙。

所以那次说了很多自己过去的事,也不知是礼仪性还是什么。

发觉过来时,已经和木其无话不谈。

他对禾口如此包容想是出于此。

结果他没什么想做的,就浅浅让禾**着吧。

趁木其没醒过来也不能闲着。

想也知道自己那三脚猫功夫对始作俑者没有一丝威胁,得先收集情报。

他试着将沙石河水用嘴品尝的方式,完全不觉得与过去吃的差在哪里。

这让他只能用其余感知察觉世界。

触觉、听觉、嗅觉以及视觉。

不管怎么证明,这个世界仍真实无比。

越到后面,他已黔驴技穷。

只剩来回走动,东张西望,不时看看安详睡在一边的同伴。

真觉得对方死得悄无声息,可还能感受到心跳。

他只能无意识重复行为,视觉用得最多。

好久没听到那些怪物的声响。

试探着朝桥上探索。

竖状大楼支撑着天空,留着大桥空旷的视界,有两幢大厦相倚,其中一侧为月攀附,盖着另一方的轻纱。

似乎是与居民区临近这个原因,窗口只有点点星光。

看来即使是怪物,也保持着人的习惯。

他稍觉放松。

看着月亮就想着相同的画面。

——那时,半轮圆月也这样附在海上。

醒悟得有些猝不及防。

他一时不知自己悟了什么。

世界多样性?幻境?啊对,是这样没错。

在那个神州人宣告之前月亮就是相同的模样,怎么说也是这东西最奇怪吧。

将禾口裹成蛹状,留出气口。

这是他们一起研究的保护手段。

内外都以柔软示人,不废些手段连火都难以清除。

禾口是有逃出来的办法。

也不知道会遇到什么,明显这里更安全。

假如禾口未来会死在某个角落,那时的他会是怎样?

很伤心,应该有哭,不过也可能没那么伤感。

少年抱着必死的决心,就连自己的性命也可以不顾。

若是要反问,为何如此,答案从一开始就没有。

只是想让朋友活下去,只是不想日后独自垂泪,只是所有人都燃起过为正理奉献的热血。

只不过是在这个时期年轻人说不出那些道理。

但他会为此奔走。

为避免禾口被发现。

亡女做事前特意在周遭转了一圈。

确认怪物都被吸引,他才转进大楼,走上楼梯。

没一会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

知道是大厅的关卡宣告决堤。

要破除某物,显然应该想到毁灭。

他这一途,最终抵达天台,就能见到那个月亮。

计划用自己储备的线,不行就透支些。

只要把那个东西砸烂就行。

为了做到这些,武器得是强破坏性。

形象捕捉。

脑海对武器进行实物模拟。

物质架构。

右手中丝线实体编织,从细细的长线换面构成一个体态。

他的线本身并非物质。

借由认知将【法】线化凝成实体,自然其不限于线本身的概念。

在楼中奔跑,为了不让后面怪物失去目标,特意做出许多声响。

有时为了激化怪物们可能的人性,他还随手做些障碍。

或从窗外泼洒随处可见的纸与文件。

轻飘飘散舞空中凋零的美。

没心思上什么电梯,脚踏实地的安心感不言自明。

怪物们也遵循着这个规则,这让前期的登楼之旅很是轻松。

可随着时间流逝,渐渐觉得体力不支,楼中还会出现一些怪事。

晃荡着水桶的饮水机,将手臂一样的纯净水当狼牙棒。

冰箱用电线牵着烤箱四处巡视。

打印机和碎纸机相处挺好。

最危险的还是电灯。

它是一条贯穿楼层的长蛇,平时隐秘在表象之下,接触到带电或灯之下,就会被察觉攻击。

它甚至能参考亡女在楼中行动传来的震动,通知怪物们抓人,只是后来只有人类会听这话。

这让亡女一路上有惊无险。

怪物的种类在逐渐靠近月亮的过程中又多了许多日常用品,原来的基础下又会有很大增幅。

说实话,亡女是安心的。

毕竟这符合他的心理预期。

只要把那东西破坏,一切都结束了。他这么确信。

他左手绑着巨斧,像是从其中长出。

怪物们本就知道他的去向,所以围在了通往那一层唯一的通道。

背后是人形怪物,窗外数个灯泡盯着,电线盘踞着大厦,高大伟岸,满满威严。

仿佛,只要在天上看着,什么都会顺着它的本意解决。

亡女已无路可逃。

他打不过这些怪物,哪怕在单个时能周旋一二。

但他本来就不是来消灭这些怪物的,所以他还有一条路。

凭着感觉,目测楼层到月亮的距离,最终得到了满意的结果。

高抬右手,其上多出一条延至整栋大厦的线。

思考自己当如何接近月亮时,最初的想法是让大厦倾倒。

那样说不定还更安全。

但那同时也太理想化。

如果月亮逃过,对计划有了防备,他们可能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所以,为了确保没有回还的余地,他得双线发展。

亲身上前逼宫,以及,让大厦不堪重负更好摧毁。

虽然电蛇的存在,同时也支撑大厦不会倒塌。

但,他的本意也不是毁掉大楼啊。

一斧劈开身边玻璃。

身处数十米高空对峙凌空的怪物。

自下定决心起便杜绝了恐惧。

拼尽全力跃上巨蛇,整只右臂依靠线连接着摇摇欲坠的高楼。

每一次动作传来的力道与痛处,幻觉骨骼经脉正在疯狂撕扯。

根本不敢去看右手的情况,亡女瞪着月亮行动。

一点一点,透支生命,延长手臂,一点一点,撕扯。

两只手都已没了知觉,胸腹处有什么正在开裂。

这样下去在大厦倒塌前,他或许会因拉不动大楼被扯飞。

——如果他没早计划左手这个斧子的话。

巨蛇下意识要甩开爬在自己身上的人。

一个动作将线完全绷直,在那之前绑定左手的斧头嵌入巨蛇体内。

透支生命而来的线加固左手连接。

咔咔咔——

底盘碎裂偏移的声音,他差点以为那是自己的右臂在警报。

高楼朝这边偏来,连带着他才来得及注意,喷着血焰的手臂跟着连接的线在空中摇摆。

为了达成某事,牺牲是当然的。

失去右臂让脑子也在抽搐,左臂也早已不堪重负垂在一边,如果不是绑着线。

月亮距离已不远。

只要,只要把这东西劈开……

最后的气力,大脑已麻木,命令身体以常识的方式跳起,妄图多些威力。

那却成了另一种优柔寡断。

没及时劈砍让巨蛇有了反应时间。

铜线组成龙须,闪着电光将亡女缠住。

幻境破碎那一刻的领悟,禾口理解了许多东西。

关于这个世界,以及那神州人可能性的好心。

今晚某种意义上许多事都顺心。

他们的历程虽然看得上危险,却多是那种由他们想象的事情得到印证。

这点禾口本人深有体会。

他本以为那是这条路上必要的过程。

可刚才那种逐渐沉沦的幻境中有求必应的事,以及那只有他的风格才会出现的独裁噩梦。

他被这些事所点透。

今天晚上发生的一切,皆是出于本身意愿的自作自受。

假如这里是现实,毫无疑问,这是场清醒梦。

他已准备将这振奋人心的事与亡女讲清。

发觉自己竟被困于柔软的囚牢中。

他们共同研究的手段,各有不同办法逃脱。

禾口是利用灵体便利,将自己的躯体短暂与【法】共性,做到一种假虚化的效果。

不过,该怎么说呢。

自看透事情本质后,马上失去了急迫感。

虽然他本来也挺欢乐叙事。

借着自己被线包裹,这恰好的时机,他想整点有意思的。

自己能被亡女用这近乎最后手段的方式保护,想必外面一定上演着极其惨烈的战斗。

要是自己带着光和翅膀降临扫清一切障碍一定很帅。

便借着心想事成的能力选了款看着不错的翅膀。

一个意念,事情都在照着他的想法来。

只不过——

见着空无一人的场面,他突然觉得自己说不定是那种弃婴。

——才怪啊!

刚已确认这里的一切变动是心想事成,差点就给自己完全封印。擅于想象的弊端。

后怕地摸摸身体。

还好没什么变化。

不管怎样,现在不能过多联想了,至少得先找到老吉。

毕竟不知道这幻境一个人解决算不算成功。

那如果是心想事成,直接把同伴召唤过来呢?擅于思考的优点。

结果是什么都没发生。

看来心想事成也在别人的规则之下,俗话说的,别在别人的地盘相信表面的和平。

但终归还是心想事成,要求低成线索,空中便飘来张纸。

空白,没有一丝一毫文墨,单纯看去也理解不了义理。

或许提醒的是飘来的方向。

他顺着向上看。

觉得自己是眼花。

濒临崩坏却被一条相等巨型的长条巨物支撑的大厦。

宛若支撑天空的囚龙柱,还有一颗比任何东西都要璀璨的夜明珠。

这……这是?“我难道是睡到结局了?”

难道其实我是白雪公主或者睡美人的剧本?

啊,为什么会想到亡女的脸,为什么会冒出特定剧情。

给自己弄得生理不适了。

连忙甩甩头。

这种时候最好不要思考。

他甚至不能确认达到的范围,若最大的自作自受是认为自己已死呢?

禾口得去救援,至少让对方知道一切。

脑中想象着会飞的愿望……

脑中想象着自己的能力可以飞行。

成功飘了起来。

借由不熟悉的方式,脑内模拟如何随心所欲的飞翔。

大厦倾斜时,他已到中段。

见到随风飘摇还滴着血的手臂。

在等同认知下受到相等痛苦,禾口幻痛着左眼与心脏。

老吉又是抱着什么心思断去这手臂的。

已经开始为前番作为感到后悔。虽然没当真吃亏还是会照着那个行为生活。

趁着现在情绪,一鼓作气飞上最高层。

亡女正遭受电击。

龙躯,偶见电线接洽,余下皆是相等建材。

或是走廊、或是拐角、或是楼梯。

灯泡与插座,突出线段成须,密集排列成鳞。

如此威严的生物,正折磨着挂在空中的那个人。

弱肉强食,即便这再正常不过,禾口也看不得这个。

一发灵能弹击中龙躯,赋予毁灭的愿望。

结果只是正常地破开一个洞。

该死,自心想事成被发现后,越到后面越失去效力。

禾口怀疑神州人跟着在后面打补丁。

可对方这一夜都在有意将这个术的弱点明示,又为何会在发现答案后拒绝这个答案?

躲开龙躯反击,飞翔异常灵活。

看着同伴面对夜明珠受伤的身影,忽然产生那个疑问:

所以亡女想了什么,又为何要到这数十米高空对付这个怪物?

视线偏向夜明珠,又觉得熟悉。

偏过身体躲避,在空中观摩一番。

那竟是月亮?

如此想来,这一路上他每次见到月亮都会觉得奇怪,原因或许就是月亮的位置一直不对。

亡女认为这个月亮是幻境的源头,并定下了破坏月亮就能毁灭幻境的愿望,神州人许是认同了。

所以这是亡女和神州人打败了亡女和自己么。

他试图用愿望和声音传达真理。

结果是一败涂地。

也不知是亡女听不到,还是神州人的限定。

大势之下只有顺生。他只能顺着破坏月亮。

好在愿望再怎么说也是超乎常理的概念。

海边储备的数量够多,让他少了储能的过程。

飞行,反重力向前冲锋的现实真像睡在空中一般。

龙躯中挥出复数铜线。

想象着巨龙对他没什么伤害。

可等密集的铜线扑来时也不敢轻易尝试。

肉眼可见的终末路上,天际点着晶莹,龙与楼并行,来回躲避时似乎是万花筒一样的场景。

铜丝出现得还是有规律,每察觉到插口与灯泡时就像是在编织什么。

拥有愿望,那一段并没有那么难度过。

甚至在他面对巨大头颅时,他只觉得那真是一个霸气的玩意,要是龙角中央不是绑着亡女会更好。

“活着的吧?”

禾口高声呼唤,近了才注意到被电焦的身体正在颤抖。

亡女无力的头正对着他,应该是有注意到。

“这个世界是由想象筑成的,不要再觉得自己多么危险了。”

连接着亡女的咳嗽,身体焕然一新。

“给这破烂砸了,我们再出去!”

这个愿望……禾口觉得就算把亡女拉过来也很难实现。

“你注意到自己缺了什么吗?比如手臂,那种已经实现的事,就算在这个现实也很难改变,更何况也不是全由我们说的算。”

不,如果这是别人的世界,他实现愿望以来,唯一的想法是——

“人只能改变未来的自己。”

也就是说,这些怪物要么是在迷茫困顿中恐惧的具现。

要么就是规则本身,属于神州人的愿望。

那是禾口给他的愿望方向。亡女这么认为。

储存的线瞬间溢出。

组成新的右臂将龙须扯断。

一个空翻越到龙头平台,双脚扎根在上面。

仿佛是爱上这种特殊的力量,亡女试图飞翔。

也没注意自己染上同伴的兴趣。

起身时才觉得羞耻,身体尴尬地滞在半空。

好在禾口注意着帮忙掩护。

爆炸与能量交融的热气流,令亡女东倒西歪。

他本介于一个诡异的平衡,终于还是砸在地上。

“看吧,无法尽兴及形神不一只会出丑。”

那真是没办法啊,哪有人一直领悟这两种道理的。

被禾口提在空中,又找到了理由。

就算知道这两种道理,也分认同与不认同,他只是还没真正认同而已。

“结局就是这样吧?还不快打碎它。”

禾口笑笑,也没戳穿同伴的行为。

瞄准月亮时,想起些事。

“那个道术啊。”

亡女投来疑问的视线。

“我是说胜利以后会被送道术那个,其实我有个好想法,我想连着你的一起帮着选了。”

“随意。”

“不过你不能知道自己得到了什么。”

那就当自己有无限可能吧,“随意。”

哗啦——玻璃破碎的声音。

他们的夜晚,终于平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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