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像锋利的碎玻璃,刮在脸上生疼。
时初跪在那堆积雪上,双手冻的通红,却依旧奋力将万念俱灰的女孩从雪堆中拽了出来。
女孩早已被冰霜封印,皮肤呈现出一种琉璃般易碎的白色,长长的睫毛上挂满冰霜,仿佛一尊被时光遗忘在雪原深处的美丽雕塑。
夏墨染望着眼前的时初,她的走马灯,真的来了。
她真的见到了梦中的她。
“时初,很高兴认识你——你可以离开了。”她笑着,带着满腔释怀。
“为什么?我要救你呀!”
“冰雕”小人错愕,像是听到好笑的事情一样开口说着。
“救我…?我是自愿埋没在这大雪中的。”
“为什么呀!”时初急了,小手更快地拂去对方身上的雪。
“你长得这么好看,名字也这么好听!有什么难过的事你告诉我,我一定会帮助你的!总之不准放弃!”
“呵…”
她嗤笑一声,但面前的白发女孩对她十分特殊,她还是将自己的过去说了出来。
毕竟,生前没有人聆听过她的苦诉,濒死之际,自己幻想的人凭空出现,也算了结她的心愿之一了。
“我自小就被家族支配,从我记事起,我的生活只有学习,培训,修养。”
“我的身边,只有冷冰冰讲话的老师,机械般说话的管家,要求严厉苛刻的...咳咳。”她咳嗽着,习惯性的想拿手遮掩,可是早已霜冻的手臂却怎么也抬不起来。
时初发现夏墨染嘴角不断涌出血液,她大惊,连忙止住女孩不让她再说下去。
“你先别说了,等我为你暖热身体后再说吧!”
夏墨染并没有理会,她认为自己幻想出来的人物,身体是没有温度的。
她坚持的·,自顾自的继续说着。
“他们不允许我有娱乐方式,不允许我为某些过多投入情感,不允许我与外界有他们认为不好的联系。”
“他们想把我培养成豪门中站在顶点的优质人类,才能扛得住作为夏氏千金的身份。”
“所以他们杀死了我仅有的念想!断绝了所有后路!”
“我生来就是被锁死在那金字塔顶尖的牢笼之中,所以...不要管我了,即便你救了我,我也只会更加绝望......这就是属于我的命运...吧。”
她抽了抽嘴角,似笑非笑的模样让时初感到无比哀伤。
时初认为夏墨染和自己并无两样,都是身处于巨大地家族漩涡中无法自拔。
她很同情她,并且她认为自己和她有着十分渊深的联系。
时初幼年亲人忙碌,几乎很少人来照看她,虽然每天是有很多人笑脸相迎,但那些感情都掺杂了些特殊的情感,哪怕她向他们坦白了自己放下了身份与民同乐...可也毫无意义,她还是被她曾帮助过的大臣们挂了悬赏,四处被追捕,沦落到仓皇逃窜的下场。
夏墨染则自小就背负着“千金”的身份,她所扛着的不是父母的爱,不是玩伴的关心,而是一整个家族的脸面,是栓着她那铁链上刻满的从古至今所记载的“豪门族谱”。
女孩黯然神伤,她对面前受伤的小鸟无从下手,可她也不敢耽误,于是便轻言念了些什么。
冻僵的夏墨染耳朵内堵满了雪花,她听不清,但她能感受到冰天雪地的深夜中仿佛被不知名地温暖笼罩。
“你的命运,应由你自己抒写,枷锁关不住渴望自由的飞鸟,它总有一天能再一次做出选择,而我——会成为你突破选择牢笼的密匙。”
被大雪覆盖满头的灰白色头发的女孩将夏墨染轻轻抬起,她望着逐渐恢复神采的夏墨染,随后把她抱在怀里,将两人的额头紧紧贴着在一起。
温热的吐息带走了严寒,赶走了霜冻,留下了两颗温热的心脏。
怀中的女孩呆呆地怔住了。
原来...原来,她...不是自己的幻想,她是真实存在的...
夏墨染所需要的人,所期待的感情,在这一刻,终于得偿所愿。她连忙紧紧着回抱面前的时初,吸取着属于她独特的温暖。
两个小女孩依偎在一起,即使身处于冰天雪地当中,血液也滚烫的沸腾着,
没过多久,夏墨染僵硬的身躯终于逐渐重回属于孩童的柔软。
……
半小时后,已经被堆成雪人的时初抬起身子,她抖了抖,看着已经充满生机的女孩微微一笑。
“怎么样,感觉好些了吗?”
经过询问时夏墨染才回过神来。
“嗯…谢…谢谢你。”
“那我们今后就是好朋友啦?”
“我…我们是最为亲近的人了。”话一出口,夏墨染自己先愣住了。
这种直白依赖的话语,根本不符合她之前受到的教育。可那股热血,早就冲破了限制。
她微微涨红了脸,却倔强地没有移开目光,反而将时初的手握得更紧。
时初也有些惊讶,明明刚刚还生死看淡,高冷无比的夏墨染竟突然说出来这种话。
只是她还没有开口询问,护送她的女护法走了上前。
“时初,你又偷学了魔法?”
“我…这…”
“陛下之前说过,一定要确保你不能接受到任何魔法的气息!”
因为被设立了魔法隔音屏障,在旁边看着的夏墨染没有明白她们在说什么,但她看着两人的神情推测出眼前神秘的女人似乎在欺负她的时初。
她冲上前张开双臂挡住了女人,护住了时初。
那双眼睛突然变的如同红宝石般,眼神变得犀利。
女护法看清夏墨染那双突然变得熟悉的瞳孔时,整个人都怔住了。
她脸上露出了久违的不可置信。
“哈哈哈,真是没想到,你们的吸引力竟然能到如此地步啊——预言里说的绝境原来已经出现了啊...”
女人顿时变得莫名其妙,在大笑过后,她又带着黑色斗篷的兜帽悄然泪下。
那声色依然没有刚刚那么严厉...而是抽噎着,艰难的对时初嘱咐,“时初...看来,我们要就此分别了。”
女护法伸出手指,耀眼的光芒落下,女孩察觉到自己的魔法在一点一滴的被消除,她带着些许恳求地目光看向女护法,而女护法溺爱地看着她。
只是一个对视,时初就知道答案了。
“去吧…以后的路,由她陪你一起走了,这是预言师的占卜,也是你自己早已定下的命数。”
偷学的魔法最终还是没能留下,可她知道,夏墨染是她之前曾所拾起过的珍宝。
是她自己这些年在寻找的她。
时初奋力点了点头后,女护法便轻轻一笑,慢慢潜入黑暗。
一整个过程,夏墨染被光圈刺激着眼睛,她没明白眼前发生了什么,也听不到任何声响。
同时她竟有些害怕这道光芒消散后,时初还在不在眼前,她还能不能在见到她。
最害怕的是,她依旧在怀疑,这是不是只是一场她在雪地中活活冻死前,那该死的美梦。
而真当一切归于平静,眼前又变得暗茫茫一片,时初还在她身后,只是两人的手不知何时牵在了一起。
两人面面相觑,带着甜美的笑容,夏墨染先开了口。
“你…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她有些忐忑,时初回到家后她们又见不到了该怎么办?
如果真是那样,那她想离家出走,和她“私奔”。
时初晃动着可爱的小脸,像只小猫一样,轻声地对她叙述。
“我没有家了。”
明明是充满遗憾的话语,却在两人之间成为了一种红绳,牵引着她们。
夏墨染悬着的心终于,再次放了下来。
……
夏墨染有了理由后就邀请时初和她一起生活,两人牵着手回了别墅区里。
刚到门口就看到夏父焦急的走来走去,夏母蹲坐在台阶上此时已经泣不成声了。
“沫苒,妈妈错了,妈妈再也不强迫你了…呜呜。”
“妈妈再也不会让你背负那么多了,明明...你只需要健康快乐的活着啊...”
“老天爷啊,请救救我的孩子吧...”
一向无神论者的母亲竟然也在双手合十的祈祷,夏墨染有些吃惊。
这让她有些触动,她也曾听到过一个人讲关于类似的事。
“虽然很多人都不信神明,但是人在陷入绝境之时总会想去抓住最后希望的尾巴。”
她看了看旁边的时初,决定独自先走上前。
“母亲。”
夏母寻着声音望去,看到浑身沾满雪沫却眼神明亮的女儿时,她猛地捂住嘴,像是怕一声喘息就会打碎这个幻影。
她忘记自己腿上还放着的那用来查看夏墨染每日课程的手机就踉跄着冲上前,紧紧抱住了她。
手机被惯性甩飞,烂的稀碎。
随后夏墨染坦白了一切,母女俩抱在一起哭泣,夏父则在一旁盘问时初的家底。
当他得到时初没有任何亲人也没有家的答复后有些错愕,于是连忙安排人手查时初的信息,结果还真的没有任何结果。
可一个干净整洁的小女孩,穿着又如此典雅,根本不像没人养的样子。
“你叫时初是吗?谢谢你救了我的女儿...既然,你没有去的地方——你想...来我家,成为我的孩子吗?”
夏母擦了擦眼泪,走到时初旁边询问。
“夫人,我可以吗?”
女人笑了笑。
“当然可以,我和沐苒都希望呢。你看起来比沫苒小,不如就让她当做姐姐照顾你吧?”
“好啊!父亲,母亲,姐姐,承蒙往后的关照了!”
“好,好,乖女儿说话真甜。沫苒,你可要好好照顾你妹妹,可不能让她受委屈!”
夏墨染听后,走过去紧紧抱住时初。
“嗯,我会的!”
......
几人回到别墅,夏父夏母为时初准备着用品,他们向专业人士了解了夏墨染的状况,知道了如何安抚她,所以安排了她们两个住在一张床上。
而两个小女孩坐在一起。时初看到墙上满满当当的安排表上,带着夏墨染之前的名字。
“咦,你叫沫苒啊,我还以为是墨水的墨,一尘不染的染。”
夏墨染视线锁定在时初身上,目光清澈而坚定,她一字一句,仿佛在进行一项庄严的宣誓,“墨染吗…”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时初的手,指尖在她掌心微妙地压了一下,像在盖一个无声的印章。
“墨,是被你描绘上新色彩的往后生活,”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某种郑重的承诺,“染,是在此基础上,将我们的颜料混合——再也分不开。”
她终于面带着属于孩童的甜美微笑。
“时初...我,以后就叫夏墨染了...!”
这胜似忠贞誓言的话,顿时整的时初小脸通红。
“我,我只是没弄清楚是哪两个字诶!”
“你说过喜欢这个名字——所以啊,这是我为你送的第一份礼物。”
“同时它也代表了我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