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周,过得异常安稳,仿佛暴风雨来临前刻意营造的宁静。
每天的生活都遵循着简单的节奏。早晨在刻樂活力十足的扑抱和蔻洛伊无声的尾巴缠绕中醒来,然后被她们“押送”着去食堂,接受王姨和李叔投喂的、分量依旧惊人的“特制营养餐”。上午通常是伊丽莎白带着她的便携式监测仪器准时出现在我宿舍,进行例行的意识海稳定性检查。她操作时总是沉默而专注,浅色的眼眸紧盯着屏幕上流动的数据,偶尔会问几个关于睡眠质量或是否有异常梦境的问题。检查结束后,她会简短地告知我“数据平稳”或“波动在预期范围内”,然后利落地收拾东西离开,从不拖泥带水,只是临走前会瞥一眼我床头柜上是否又多了空咖啡罐。
下午的时间相对自由。有时会被刻樂软磨硬泡地拉去训练场,但她不再要求我对练,而是让我坐在看台上,看她和其他队员训练,美其名曰“让老大感受一下小刻的进步”。蔻洛伊则更常出现在我房间,有时是抱着本书窝在角落的椅子上看,有时就只是挨着我睡觉,柔软的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过我的手臂,像一只真正的大型猫咪。翎羽似乎格外忙碌,除了吃饭时间会准时出现,并坚持帮我处理一些分局的文书工作外,其他时间大多不见踪影,但每天睡前,她总会来确认我房间的温度和我的状态。
贝尔芬格依旧嗜睡,但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她瘫在我身上的频率似乎比住院前更高了,像是要把那段分离的时间补回来。伊丽莎白虽然嘴上不说,但我发现我房间里那些不起眼的角落,多了一些小巧的、似乎是安神用的香氛装置,散发着淡淡的、有助于宁神静气的草木气息。
总局的人再也没有出现,连一通骚扰通讯都没有。这显然是赛茜娅局长的手笔,她以她特有的强势和手腕,将一切不必要的干扰都挡在了南延分局之外,为我营造了一个近乎封闭的休养环境。我乐得清静,努力配合着这种规律的生活,按时吃饭,尽量早睡,避免任何可能引起意识海波动的因素。
身体上的疲惫感确实在一点点消退,苍白的脸色也似乎有了一丝血色。但意识深处那片海洋,是否真的恢复了平静,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些冰冷的记忆碎片依然会在夜深人静时悄然浮现,尤其是那张螺旋状伤口的照片,像一枚投入深海的鱼雷,偶尔会在我放松警惕时,引爆一阵细微的、难以言喻的心悸。我的右眼再没有出现明显的异动,但那种被什么东西隐隐牵动的感觉,并未完全消失。
一周后的早晨,我照例在食堂吃完了早餐。王姨看着我终于不再那么抗拒食物,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连李叔给我盛汤时,手抖的毛病都似乎减轻了不少。刻樂和蔻洛伊因为一早有外出巡逻任务,已经提前离开了。翎羽细心地帮我擦掉嘴角并不存在的食物残渣,轻声问:“姐姐,今天回房间休息吗?”
我摇了摇头,看着窗外明晃晃的阳光,心里做了一个决定。这一周的休养,与其说是被动接受,不如说是我在主动积蓄力量。我知道,停滞不前的安稳,并不能真正解决任何问题。那股对灰岩镇事件的在意,并没有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淡化,反而像一颗种子,在静谧的土壤里悄悄生根。
“我去趟总楼,找赛茜娅。”我站起身,对翎羽说道。
翎羽的眼神瞬间闪过一丝复杂,担忧、理解,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交织在一起。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好,那姐姐小心点,有事随时叫我。”
我独自一人走出食堂,寒冷的空气依旧,但阳光落在身上,多了几分真实的暖意。穿过连接宿舍区和办公总楼的廊桥,我来到了那栋相对肃穆的建筑前。门口的守卫认识我,恭敬地行礼后便放行了。
赛茜娅的办公室在顶层最里面。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我轻微的脚步声。走到那扇厚重的深色木门前,我停下脚步,没有立刻敲门,而是轻轻推开了一条缝隙。
办公室内,赛茜娅正瘫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椅上,身体微微后仰,椅背对着门口。她似乎刚刚结束一场通讯,桌面上那个特殊加密的通讯器还亮着微弱的指示灯。她闭着眼睛,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左手无意识地、有节奏地轻点着摊开在桌面的一份文件,右手的小臂则搭在额头上,遮挡住了眼睛以上的部分,似乎想隔绝外界的一切,又像是在压抑某种情绪。
我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但以赛茜娅的感知能力,她不可能没察觉到我进来了。可她并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只是那轻点文件的指尖微微停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了下去。
我轻轻掩上门,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属于高级烟草的味道,看来她刚才又靠这个来提神了。我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双手,指尖轻轻搭上她的太阳穴。
我的力道很轻,毕竟我本来就没有多大力气。指腹感受到她皮肤下微微跳动的血管,以及紧绷的肌肉。我试着用记忆中模糊的、或许并不专业的手法,缓慢地揉按着。
赛茜娅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缓缓放松下来。她依旧没有挪开手臂,也没有睁眼,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乎叹息的鼻音。办公室里只剩下文件被指尖点动的细微声响,和我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久未说话的沙哑和浓浓的倦意:“……那群老东西,真是越来越会给人找麻烦了。”
我没有接话,只是继续着手上的动作。我知道她需要的不是一个回应,而是一个倾听的出口。
“锱铢必较,推诿扯皮,恨不得把所有有风险、没油水的脏活累活都推到我们南延分局头上。”她的语气带着嘲讽,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切的疲惫,“好像我们这里就是个垃圾回收站,专门处理他们不敢碰、不愿碰的玩意儿。”
她的右手终于从眼睛上挪开,但依旧闭着眼,揉了揉眉心:“灰岩镇那边,情况比报告上写的还要诡异。当地分局彻底没辙了,又死了两个人,死状……和照片上一样。舆论压不住,上面慌了,这才火急火燎地催我们。”
她猛地睁开眼,深紫色的瞳孔里锐光一闪,转头看向我,目光如炬:“你的检查报告我看了,伊丽莎白说表面数据稳定,但深层意识海的恢复是个长期过程,不建议进行任何形式的意识连接或深潜。”
我的心微微一紧,但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赛茜娅盯着我看了几秒,眼神里的锐利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那里面有担忧,有审视,还有一丝……无奈的了然。她重新靠回椅背,目光转向窗外湛蓝的天空。
“你既然主动过来了,心里应该已经有打算了吧?”她的语气平静了下来,不再是抱怨,而是带着一种决策者的冷静,“告诉我,凛,你现在真实的感觉。不要有任何隐瞒,这关系到整个任务的决策,也关系到你自身的安全。”
我停下了按摩的动作,双手轻轻放在她的椅背上。我知道,这一刻的坦诚至关重要。
“身体感觉好多了,力气恢复了一些。”我斟酌着用词,尽量客观地描述,“意识海……表面很平静,像结了一层薄冰。但冰层下面,偶尔还是会有暗流。那些记忆碎片,还在。”
我顿了顿,迎上她转回来的目光,继续说道:“但是,局长,这一周的空闲,并没有让我忘记灰岩镇的事。那种……熟悉的感觉,还在。它像一根刺,扎在那里。我觉得,如果不去弄清楚,这根刺可能会一直扎着,反而成为一种隐患。”
我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终的决定:“我想去。不是被总局逼迫,也不是出于任何责任,而是……我觉得我需要去。为了我自己。”
赛茜娅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手指依旧在轻轻点着桌面。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片沉默,只有窗外的风声隐约可闻。
良久,她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三天后。”
我愣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已经恢复了往常的果决和冷静:“我给你三天时间。这三天,你需要完成最后的体能适应性训练,熟悉伊丽莎白为你准备的新型意识稳定器,并且,和你的小队成员进行初步磨合。”
“小队?”我有些意外。我以为会是赛茜娅亲自带队,或者只有我们两个人。
“当然。”赛茜娅挑眉,“你不会以为我会让你一个人去,或者只带几个普通队员吧?”她嘴角勾起一抹略带戏谑的弧度,“虽然我很想亲自去会会那个鬼地方,但总局这边还需要我坐镇,应付那些老狐狸。所以,小队成员我已经初步拟定了。”
她拿起桌上那份她一直在轻点的文件,递给我:“你看看。翎羽肯定是要去的,这丫头不跟着你,估计能把分局拆了。刻樂和蔻洛伊,她们的实力和与你之间的默契,足以应对大部分突发状况。另外,伊丽莎白会作为技术顾问随行,负责监测你的意识状态和分析现场可能出现的异常能量。贝尔芬格……看她自己意愿,如果她愿意醒着的话,她的能力在某些时候能起到奇效。”
我接过文件,上面果然列着几个熟悉的名字,后面还附有简单的备注和能力评估。这个阵容,几乎是南延分局顶尖战力的组合了,可见赛茜娅对这次任务的重视,以及对我安全的极度不放心。
“这个配置,会不会太……”我犹豫着,觉得有些兴师动众。
“太什么?太高调?”赛茜娅哼了一声,“对付这种诡异事件,再谨慎都不为过。而且,这也是做给总局看的,让他们知道,我们南延分局接手的事情,就会用最高的规格去处理,别想随便糊弄我们。”
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双手按在我的肩膀上,目光直视着我的眼睛,语气变得异常严肃:“凛,记住我的话。这次任务,你的安全是第一位。任何情况下,如果感觉到意识海有失控的迹象,或者身体出现严重不适,不要有任何犹豫,立刻撤离。翎羽她们会不惜一切代价保护你。任务可以失败,情报可以以后再收集,但你必须完好无损地回来。明白吗?”
她的目光深邃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感受到肩上传来的温度和力度,心里涌起一股暖流,重重地点了点头:“明白。”
“好。”赛茜娅松开手,脸上重新露出那种略带慵懒却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那就这么定了。三天后的清晨出发。这三天,你好好准备,也……好好享受一下最后的安宁时光吧。我已经让后勤去准备所需的装备和车辆了。”
她拿起桌上的内部通讯器,按下一个按键:“翎羽,来我办公室一趟。”
看来,她是要亲自向翎羽交代任务细节了。我识趣地准备离开:“那我先回去了。”
“嗯。”赛茜娅点点头,在我转身走到门口时,又补充了一句,“哦,对了,凛。”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她倚在桌边,眼神里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按摩技术有进步,虽然力气还是小得像猫挠一样。”
我脸上微微一热,低声回了句“谢谢局长”,便快步离开了办公室。
走出总楼,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三天后就要出发了,前往那个笼罩在迷雾中的灰岩镇。前方是未知的危险,以及可能触及过去伤疤的真相。但奇怪的是,此刻我的心里并没有太多的恐惧和不安,反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或许,主动选择面对,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我抬起头,看向宿舍楼的方向,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这三天需要做哪些准备了。同时,也隐隐期待着,与那些熟悉的伙伴们,再次并肩同行。
接下来的三天,分局里的气氛似乎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虽然表面上依旧平静,但细心的人都能察觉到一种隐形的忙碌和筹备。翎羽在得知任务确定后,整个人像是上紧了发条,几乎泡在了装备库和情报室,反复检查每一件可能用到的装备,研究所有能找到的关于灰岩镇及周边区域的资料。刻樂和蔻洛伊的训练强度也明显加大了,两人之间的较劲似乎都暂时搁置,更多了几分协同作战的演练。
伊丽莎白给我送来了一个造型简洁的银色颈环,说是最新研发的意识稳定器,能够在一定程度上被动安抚意识海的波动,并在监测到异常时发出警报。她花了不少时间教我如何佩戴和进行基础自检。贝尔芬格出乎意料地没有整天沉睡,而是偶尔会出现在我身边,用她那半梦半醒的眼神看看我,什么也不说,然后又晃晃悠悠地走开,仿佛只是在确认我的存在。
王姨和李叔似乎也从某种渠道得知了消息,三餐变得更加丰盛,且营养搭配极具针对性,恨不得我在三天内把之前亏空的全部补回来。刻樂甚至偷偷告诉我,王姨还在悄悄准备一大堆耐储存的干粮和肉干,说要给我们带上路。
时间在有条不紊的准备中飞快流逝。出发前夜,我早早回到了宿舍,将需要携带的个人物品整理好。其实我的东西很少,几件换洗衣物,一些基础的洗漱用品,伊丽莎白给的稳定器,还有……那本我一直带在身边、页面已经泛黄的旧诗集。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应该带上它。
窗外,夜色渐深,分局各处的灯光依次熄灭,只剩下巡逻岗哨的零星光亮。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我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闭上眼睛,灰岩镇的轮廓,那张螺旋伤口的特写,以及报告中描述的离奇死亡,交替在脑海中闪现。那丝熟悉的悸动再次隐隐浮现,这一次,似乎比之前更清晰了一些。
就在这时,我听到房门被极其轻微地推开的声音。我没有动,依旧闭着眼睛,但能感觉到一个熟悉的气息靠近。
是翎羽。她走到床边,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在我身边躺下,没有挨得太近,却足以让我感受到她的体温和存在。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我放在被子外面的手。
她的手心有些凉,但握得很紧。
我也轻轻回握了一下,表示我醒着,并且知道了。
我们就这样,在寂静的黑暗中,依靠着彼此无声的陪伴,对抗着黎明前最后一段未知的黑暗。
三天后,启程的时刻,终于要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