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固的镇

作者:Thorus 更新时间:2025/12/22 9:51:52 字数:5585

运输机的引擎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嗡鸣,像是某种巨大生物在云端平稳呼吸。机舱内,空气混合着金属、燃油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从伊丽莎白那边传来的消毒液气味。我闭着眼睛,试图在脑海中勾勒出灰岩镇的轮廓,但除了那份报告上的寥寥数语和几张令人不安的照片,其余都是一片空白。意识海表面平静,像结了冰的湖面,但冰层之下,那份因“熟悉感”而起的细微涟漪,并未因距离的拉近而变得清晰,反而更像是一种无声的牵引。

刻樂几乎把整张脸都贴在了舷窗上,呼出的热气在冰冷的玻璃上凝成一团白雾,又迅速消散。她像个第一次远足的孩子,对窗外掠过的云海和下方逐渐变得崎岖的地貌充满了好奇,时不时发出低低的惊叹。那份纯粹的活力,在一定程度上驱散了机舱内弥漫的、属于任务的凝重气息。

伊丽莎白坐在我对面靠过道的位置,腿上摊着平板电脑,屏幕的冷光映照着她专注的侧脸。她的手指偶尔在屏幕上滑动,调阅着关于灰岩镇的地质报告、历史人口数据以及近期能量监测的原始数据,试图从这些枯燥的信息中拼凑出更多线索。她的存在,就像一根定海神针,理性、冷静,是这次行动的技术核心。

而我的腿上,则沉甸甸地压着另一个“核心”——贝尔芬格。她似乎将运输机的颠簸当成了高级摇篮,睡得无比香甜,半边身子都赖在我腿上,呼吸均匀绵长,银白色的长发铺散开,有几缕甚至滑落到了地毯上。蔻洛伊就坐在贝尔芬格原本的位置对面,那双浅色的猫瞳一眨不眨地盯着霸占了我双腿的贝尔芬格,眼神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尾巴尖在座椅边缘不耐烦地轻轻拍打,显然对这只“睡鼠”的待遇极为不满。要不是在飞行途中,我怀疑她会直接上手把贝尔芬格揪起来扔到过道另一边。

长时间的保持一个姿势让我的脖颈有些发酸,我下意识地微微动了动。一直安静坐在我身旁的翎羽立刻察觉到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无声地往我这边又靠近了一点,然后伸出手,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地揽过我的肩膀,将我的头按在了她略显单薄却异常坚定的肩头上。

“睡会儿,到了叫你。”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

枕着她的肩膀,确实比硬撑着舒服多了。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类似阳光和皂角的干净气息,让我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我顺从地闭上眼,任由运输机的轰鸣和身边同伴们存在的实感包裹着我,意识渐渐变得模糊,沉入一种半睡半醒的朦胧状态。

不知过了多久,刻樂兴奋中带着惊奇的声音穿透了我的睡意:“老大老大!快看!有雪哎!”

我缓缓睁开眼,视线先是模糊,然后聚焦在刻樂转过来的、亮晶晶的眼眸上。那里面映着窗外的白光,闪烁着纯粹的喜悦。雪?我揉了揉有些干涩的眼睛,把头从翎羽温暖的肩头上抬起来。

左手下意识地轻轻拍了拍腿上的贝尔芬格,示意她准备起来了。贝尔芬格发出一声模糊的咕哝,像只被惊扰的树懒,极其缓慢地、不情愿地动了动,但丝毫没有要立刻起身的意思。

我转而看向舷窗外。

下方,原本苍翠起伏的山峦已经被一片单调的灰白所取代。雪,真的下雪了。不是南延市那种偶尔飘落、转瞬即化的零星雪花,而是已经积攒了一层厚度,覆盖了大地、山林、以及远处那个若隐若现的小镇轮廓的、真正的雪。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低垂,雪花仍在稀疏地飘洒,让整个世界显得格外寂静和……凝固。现在这个季节,南延确实还不到下雪的时候,但这里海拔更高,气候更严寒,提前降雪并不奇怪。过不了几天,这股寒流南下,南延大概也要迎来初雪了吧。

“下降高度,准备着陆。”驾驶员的声音通过内部通讯传来,平稳无波。

运输机开始倾斜,失重感微微传来。贝尔芬格终于被这明显的姿态变化弄醒,她懒洋洋地撑起身子,打了个巨大的哈欠,银发有些凌乱,眼神依旧朦胧,慢吞吞地挪回了我旁边的空位上,几乎立刻又靠在了椅背上,仿佛刚才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睡。

翎羽帮我理了理被压皱的衣领,低声道:“快到了。”

我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将那份因冰雪景象而莫名产生的肃穆感压下去。机舱内,伊丽莎白已经收起了平板,开始检查随身携带的仪器箱;刻樂摩拳擦掌,尾巴不受控制地轻轻摇晃,既是兴奋也是对未知环境的跃跃欲试;蔻洛伊终于不再盯着贝尔芬格,而是将目光投向窗外那片雪白,眼神锐利,像是在评估潜在的狩猎场;翎羽则检查了一遍随身武器和我的装备包,确保一切就绪。

飞机平稳地降落在距离灰岩镇约三公里外的一处临时清理出的平地上,这里是PAB提前设置的临时前进基地。舱门打开的瞬间,一股远比南延寒冷干燥、带着冰雪气息的冷风猛地灌了进来,让穿着厚实冬季作战服的我们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嘶……好冷!”刻樂缩了缩脖子,但眼神依旧兴奋。

毕竟海拔高,这里的温度明显低了好几度。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裸露的皮肤瞬间感到刺痛。我下意识地紧了紧领口,正准备跟随队伍走下舷梯。

突然,颈间传来一阵柔软的触感和暖意。

我低头,一条厚厚的、烟灰色的羊毛围巾已经围在了我的脖子上,将下巴和半张脸都温暖地包裹了起来。围巾上带着淡淡的、属于翎羽的干净气息,还有一丝被阳光晒过的暖意,显然是提前准备好的,一直放在她的随身行囊里。

我眨眨眼,有些意外地看向她。

翎羽正细心地帮我把围巾掖好,动作熟练自然,对上我的目光,她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金色的瞳孔在雪地的反光下显得格外清澈:“这里风大,姐姐你怕冷。”

心头涌过一股暖流,我笑了笑,轻声说:“谢谢。”

她又检查了一下围巾是否牢固,这才放心地点点头。

我们一行人走下飞机,靴子踩在薄薄的积雪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临时基地不大,只有几顶军用帐篷和一辆显然是给我们准备的、经过改装的越野车。几个穿着厚厚防寒服、戴着护目镜的基地驻守人员迎了上来,简单交接后,便将车辆钥匙和最新的周边情况简报交给了翎羽——她是我们这次行动的明面队长。

没有多做停留,我们迅速登上那辆空间宽敞、性能强悍的越野车。伊丽莎白坐在副驾驶,负责导航和监测;翎羽开车;我、刻樂、蔻洛伊和……勉强被塞进后座、依旧半梦半醒的贝尔芬格挤在后面。车子发动,引擎的低吼打破了雪原的寂静,沿着一条被积雪部分覆盖、但依稀可辨的土路,向着灰岩镇的方向驶去。

车内的暖气开得很足,与窗外的严寒形成鲜明对比。车窗上很快凝结了一层白雾,刻樂忍不住用手指在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图案。车子行驶得很平稳,但越是靠近灰岩镇,车内的气氛就越是沉默。

伊丽莎白盯着她膝盖上的便携式能量探测器,屏幕上的曲线偶尔会跳动一下,但大部分时间都维持在一种低水平的、近乎死寂的平稳。“能量残留非常微弱,而且……很奇怪。”她蹙着眉,指尖划过屏幕,“分布极其均匀,不像是有特定源头,更像是……整个环境都被某种东西‘浸染’过。”

翎羽专注地开着车,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的道路和两侧被积雪覆盖的林地。除了我们车子的轮胎印,雪地上看不到任何其他痕迹,没有动物脚印,没有车辙,甚至连风刮过的痕迹都显得格外单调。一种过于完美的、不自然的寂静笼罩着这里。

“太安静了。”蔻洛伊突然开口,她的耳朵微微抖动,捕捉着外界的声音,“除了风声和我们的引擎,几乎听不到任何活物的声音。”作为兽人,她的听觉远比我们敏锐。

刻樂也收敛了兴奋,扒着车窗努力向外看:“是啊,连只鸟都看不到哎……”

大约二十分钟后,越野车缓缓停在了一个略显陡峭的坡顶。翎羽熄了火,指着下方:“看,灰岩镇。”

我们纷纷透过车窗望下去。

那是一个坐落在山谷盆地中的小镇,规模不大,房屋多是灰黑色的石材或砖木结构,此刻被白雪覆盖,像一堆散落的、蒙尘的积木。小镇的布局很规整,一条主干道贯穿其中,两旁是低矮的建筑。没有灯光,没有炊烟,没有任何活动的迹象。最引人注目的是,小镇上空,甚至包括小镇周围的区域,都笼罩在一层极淡的、几乎与铅灰色天空融为一体的灰蒙蒙的“薄纱”中,让整个镇子的轮廓看起来有些模糊不清,如同海市蜃楼。

“视觉扭曲现象?”伊丽莎白立刻举起一个高倍率望远镜,仔细观察,“不像是自然雾气……更像是一种能量场的残留效应,影响了光线的传播。”

我凝视着下方那片死寂的镇子,右眼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如同细针划过般的刺痛感。很微弱,转瞬即逝,但确实存在。那种诡异的“熟悉感”再次浮现,这一次,似乎不再仅仅是针对那螺旋状的伤口,而是针对这片被寂静和异常能量笼罩的土地本身。

“那里……感觉不对。”我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嗯。”翎羽应了一声,脸色凝重,“根据最后的情报,镇上应该还有少数拒绝撤离的留守人员,以及一支失联的前期调查小组。但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

伊丽莎白放下望远镜,调出地图:“我们需要进入镇中心,前期调查小组最后发出的信号位置在镇广场附近,也是报告中提到的几起死亡事件发生的主要区域。车辆只能开到镇口,剩下的路需要步行。”

“走吧。”翎羽重新发动车子,沿着下坡路,小心翼翼地驶向那个如同被时间遗忘的、凝固在冰雪中的小镇。

越是靠近镇子,那种不自然的寂静感就越是强烈。车轮碾过积雪的声音被放大,仿佛是整个天地间唯一的声响。镇口的木制牌坊已经有些腐朽,上面覆盖着积雪,“灰岩镇”三个字模糊难辨。

我们在牌坊下停了车,带上必要的装备,徒步踏入小镇。脚下的雪很干净,除了我们刚留下的脚印,看不到任何其他痕迹,仿佛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迹了。街道两旁的房屋门窗紧闭,有些甚至用木板钉死了,窗户玻璃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寒风穿过空无一人的街道,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低泣。

伊丽莎白手中的探测器开始发出轻微的“嘀嘀”声,屏幕上的能量读数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缓慢的波动。“能量场在增强,非常缓慢,但确实存在。小心,我们可能已经进入影响范围了。”

刻樂和蔻洛伊一左一右护在我身侧,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翎羽走在最前面,手按在腰间的武器上。贝尔芬格……她居然也难得地清醒了几分,虽然还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但那双总是半睁半闭的眼睛里,似乎也掠过了一丝警惕的光芒。

我们沿着主干道,向着镇中心广场的方向前进。越往深处走,空气中那股难以言喻的压抑感就越发明显。不仅仅是寂静,还有一种……时空凝滞的错觉。路边一个歪倒的木质推车,积雪覆盖了一半,仿佛凝固在倾倒的瞬间;一间店铺门口悬挂的招牌,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但那晃动的幅度和频率,却给人一种极其缓慢、近乎定格的感觉。

我的右眼又开始隐隐作痛,视野边缘似乎有极其细微的、荆棘状的红色纹路一闪而过。我下意识地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姐姐?”翎羽立刻回头,关切地看向我。

“没事。”我摇摇头,“只是……这里的感觉,让人很不舒服。”

就在这时,走在前面的刻樂突然停下了脚步,耳朵竖起,指向街道右侧一条狭窄的小巷:“那边……有声音!”

我们立刻屏息凝神。除了风声,似乎确实有一种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摩擦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雪地上拖行。

翎羽打了个手势,小队立刻进入警戒状态,小心翼翼地朝着那条小巷靠拢。巷子很窄,仅容两人并行,两侧是高高的石墙,挡住了大部分光线,显得格外阴暗。

声音是从巷子深处传来的。

我们放轻脚步,缓缓靠近。随着距离的拉近,那拖行的声音越来越清晰,还夹杂着一种……细微的、如同呓语般的呜咽声?

走到巷子中段,我们终于看到了声音的来源。

那是一个背对着我们、蜷缩在墙角的身影,穿着厚重的、沾满雪泥的棉衣,头上戴着破旧的毡帽。他(从体型判断)正用一把破扫帚,徒劳地、一遍又一遍地清扫着墙角根本不存在积雪的地面,动作僵硬而缓慢,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含混的呜咽声。

是留守的镇民?

翎羽示意我们保持距离,她自己上前一步,用尽量温和的语气开口:“您好?我们是PAB的调查员,来帮助你们的。您没事吧?”

那个身影的动作顿住了。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以一种近乎机械的、关节缺乏润滑般的姿态,一点一点地转过了头。

毡帽下露出的那张脸,让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张布满皱纹、毫无血色的脸,双眼空洞无神,瞳孔涣散,仿佛失去了焦点。但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的嘴角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弧度向上咧开,形成一个凝固的、僵硬的“笑容”,看起来诡异而恐怖。他的眼神空洞地“望”着我们,却没有任何聚焦,仿佛透过我们看到了别的什么东西。

他似乎想说话,但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漏气声,那个僵硬的“笑容”纹丝不动。

伊丽莎白立刻举起探测器对准他,屏幕上的能量读数瞬间跳升!“高浓度异常能量附着!小心!他可能已经被深度侵蚀了!”

几乎在伊丽莎白话音落下的瞬间,那个原本动作迟缓的镇民,突然猛地丢掉了手中的扫帚,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四肢着地,以一种扭曲的、如同爬行动物般的姿态,速度快得惊人,朝着离他最近的翎羽猛扑过来!

他的手指甲变得乌黑尖长,嘴巴张大到人类不可能达到的程度,露出森白的牙齿和深不见底的喉咙,那个僵硬的“笑容”在扑击的瞬间显得更加狰狞!

“翎羽!”刻樂惊呼一声,立刻就要冲上前。

但翎羽的反应更快!她眼神一凛,侧身避过扑击的同时,腰间的战术短棍已然弹出,带着一道凌厉的风声,精准地击打在镇民的后颈处!

“砰!”一声闷响。

那镇民的身体猛地一僵,扑击的动作戛然而止,然后软软地倒在了地上,失去了意识。但他脸上那个凝固的“笑容”,却丝毫没有改变,依旧牢牢地挂在脸上,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无比诡异。

小巷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我们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刻樂和蔻洛伊立刻上前,警惕地检查倒地的镇民和周围环境。

翎羽收起短棍,脸色异常难看:“他的攻击……毫无章法,只有纯粹的本能……或者说,被某种东西驱使的破坏欲。”

伊丽莎白蹲下身,用仪器扫描着昏迷的镇民,语气沉重:“精神波形完全混乱,意识海被一种外来的、充满恶意的能量强行占据并……扭曲了。这种侵蚀方式……我从未见过。不是常规的异种化,更像是……被‘编程’了一样。”她指了指镇民脸上那个诡异的笑容,“这个表情,很可能就是侵蚀能量留下的‘印记’。”

我站在不远处,看着地上那张凝固着恐怖笑容的脸,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右眼的刺痛感再次传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那种“熟悉感”不再是模糊的涟漪,而是变成了一种冰冷的、沉甸甸的确认。

这个镇民的状态,这种扭曲侵蚀的方式……

我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触摸着自己被围巾包裹的脖颈下方,那里,仿佛能感受到某种共鸣般的、细微的战栗。

灰岩镇的秘密,似乎比我们想象的还要黑暗和……贴近。

“看来,”我轻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小巷中显得格外清晰,“我们找对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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