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打着旋,发出呜咽般的低鸣。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凝固感,仿佛时间本身都在此地变得粘稠、迟缓。我背对着众人,感受着脖颈后传来的、同伴们焦灼的目光。无需回头,我也能清晰地“感知”到翎羽几乎要冲上来的动作被她自己强行遏制,刻樂紧张的呼吸声,蔻洛伊尾巴绷紧扫过积雪的轻响,以及伊丽莎白调试仪器时那极力压抑却依旧泄露的细微电子音。
我咬着那根黑色的发绳,微凉的橡胶味混杂着自身一丝极淡的气息在唇齿间弥漫。抬手,将散落的发丝拢起,动作因为寒冷和某种内在的紧绷而略显僵硬,但最终还是利落地扎成了一个低马尾,露出整个脖颈。冷风瞬间侵袭而来,激起一阵细小的战栗。
从大衣内侧口袋拿出那个伊丽莎白特制的银色颈环。金属触手冰凉,带着精密仪器特有的冷硬感。我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来一阵刺痛般的清醒,随即缓缓吐出,白雾在眼前散开。将颈环贴合皮肤,扣上搭扣,“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颈环内侧传来细微的震动,随即是温和的升温感,像是一圈暖融的液体缓缓包裹住脖颈,与外界刺骨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意识海中那片冰封的湖面,似乎也因此泛起一丝微澜,但很快被颈环散发的稳定波动抚平。
“所有人,做好准备。”我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保持精神链接。”
话音刚落,我主动释放出一缕极其细微的精神力。这并非深潜,而是一种浅层的、用于小队协同的链接。瞬间,几条无形的“线”连接了起来。我能感受到翎羽精神壁垒的坚固与此刻强压下的担忧,刻樂那活跃跃动如同火焰般的精神力带着跃跃欲试的警惕,蔻洛伊的精神世界则像一片幽暗的森林,敏锐而充满隐蔽的危险,伊丽莎白的精神力理性、条理分明,像一张精密的数据网络,而贝尔芬格……她的精神力如同一片深沉的睡眠之海,看似平静,深处却潜藏着令人心悸的磅礴力量,此刻只是泛起一丝涟漪表示回应。
与此同时,我的右眼,那只变异猩红的瞳孔,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视野边缘泛起一层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红光,如同夜视仪启动时的微光。透过这层红光,周围的世界似乎变得更加清晰,但也多了一些……别的东西。空气中那些稀薄流淌的灰蒙蒙能量,此刻如同拥有了形态,像稀薄的烟雾般缓缓飘荡,而所有能量的流向,都隐隐指向镇中心的方向。
“走。”我迈开脚步,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单调的“嘎吱”声,向着那片被异常能量笼罩的镇中心广场走去。
越靠近中心,那种时空凝滞的感觉就越发强烈。路边的房屋更加破败,一些窗户黑洞洞的,像是失去眼珠的眼眶。没有生命迹象,没有声音,只有风不知疲倦地穿梭,以及我们一行人压抑的呼吸和脚步声。精神链接中,每个人的警惕都提到了最高。刻樂的耳朵警惕地转动,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响;蔻洛伊的瞳孔缩成一条细线,扫视着每一个可能藏匿危险的角落;翎羽紧握武器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伊丽莎白手中的探测器屏幕,能量读数曲线正以一种缓慢但坚定的趋势向上爬升。
终于,我们穿过了最后一条狭窄的巷道,眼前豁然开朗。
镇中心是一个不大的广场,地面由粗糙的石板铺就,此刻覆盖着不均匀的积雪。广场中央有一个早已干涸的喷泉水池,水池中央天使雕像的翅膀断裂了一半,残破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广场四周散落着一些长椅和摊位,同样被积雪和寂静所占据。
然而,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瞬间被广场最中心、那个干涸喷泉边缘的身影所吸引。
那不是预想中的恐怖怪物,也不是之前遇到的那种被扭曲的镇民。
那是一个……小女孩。
她背对着我们,蜷缩着坐在冰冷的石沿上,身上穿着一件看起来还算厚实、但明显不合身的、脏兮兮的红色棉袄,帽子戴在头上,遮住了大部分面容。她双臂环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在其中,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一动不动,像是一尊被遗弃在雪地里的玩偶。在她周围,积雪似乎比其他地方更薄,甚至露出了下面深色的石板,仿佛连冰雪都不愿过多地靠近她。
这一幕太过诡异,与整个小镇的死寂氛围格格不入,却又透着一股令人心头发紧的孤寂与不祥。
“那是……”刻樂压低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讶。
伊丽莎白快速扫描:“生命体征……极其微弱,几乎探测不到!能量读数……无法解析!她周围的能量场非常奇怪,像是……一个漩涡的中心,又像是一个绝对的空洞!”
精神链接中传来翎羽强烈的阻止意念:“姐姐!别过去!太危险了!”
我能感觉到她几乎要伸手拉住我。刻樂和蔻洛伊也同时传递来紧张和反对的情绪。
我停下脚步,远远望着那个蜷缩的红色身影,右眼的灼热感愈发明显,那种诡异的“熟悉感”再次涌上心头,这一次,不再仅仅是针对环境或伤口,而是直接指向了那个小女孩本身。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动,混合着说不清是怜悯还是探究的情绪,驱使着我。
我摇了摇头,通过精神链接传递过去一个“放心”的意念,虽然连我自己都无法完全安心。然后,我迈步,独自一人,缓缓地走向广场中心。
脚步踩在积雪和石板上发出的声音,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响亮。每靠近一步,都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似乎更加粘稠,那种无形的压力也增大一分。颈环传来轻微的震动,提示着环境能量浓度的异常。我努力维持着精神链接的稳定,同时将大部分注意力都集中在前方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终于,我走到了喷泉边,在她面前蹲了下来。这个距离,能更清楚地看到她。棉袄很旧,袖口磨损严重,露出的手指冻得发青,紧紧攥着衣角。小小的身体因为寒冷或是别的什么原因,在微微颤抖。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不带任何威胁,轻声呼唤:“……小姑娘?”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那蜷缩的身影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如梦初醒般的迟滞,从膝盖中抬起了头。
帽子滑落些许,露出一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小脸。看起来大概七八岁的年纪,五官很精致,却透着一种不健康的透明感,仿佛一碰即碎。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清澈的眼睛。如同山间未被污染的清泉,琥珀色的瞳孔在灰暗的光线下,纯净得不可思议,里面没有恐惧,没有疯狂,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只是空洞地、带着一丝茫然的,望向蹲在她面前的我。
这双眼睛,与这个死寂小镇、与她自身诡异的处境,形成了无比尖锐的对比。清澈得让人心头发酸。
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我,没有任何言语,也没有任何动作。
下一秒,毫无征兆地,那双清澈的眼睛缓缓闭上。她小小的身体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向前倒去。
我的心猛地一缩,几乎是本能地伸出双臂,在她摔倒在冰冷石板前,将她接在了怀里。
好轻。
这是第一个闯入脑海的念头。她的身体轻得不可思议,像是一片羽毛,仿佛没有任何重量。我甚至能毫不费力地就将她整个抱起来。隔着厚厚的棉袄,依然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冰冷和单薄。
“姐姐!”翎羽她们立刻冲了过来,围在我身边,武器依旧警惕地指向四周。
“她昏过去了。”我抱着怀里轻飘飘的小女孩,感受着她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呼吸,对伊丽莎白说,“需要立刻检查。”
伊丽莎白迅速扫视四周,目光锁定在广场边缘一栋看起来相对完好、门窗尚且完整的石屋。“去那里!快!”
我们迅速移动,冲进了那间石屋。屋里很简陋,积满了灰尘,散发着一股霉味,但至少能挡风遮雪。刻樂和蔻洛伊迅速清理出一块相对干净的区域,我将小女孩轻轻放在地上铺着的、我们自带的一张应急保温毯上。
伊丽莎白立刻打开她的仪器箱,取出各种探头和传感器,开始对小女孩进行全面的检查。我们都屏息凝神地看着,屋内的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伊丽莎白的眉头越皱越紧,脸上的困惑和凝重之色也越来越深。
“怎么样?”翎羽忍不住低声问道。
“这……太奇怪了。”伊丽莎白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不确定,“她的生命体征……微弱到几乎不存在,心跳和呼吸频率低得不可思议,代谢水平近乎停滞,像是……进入了某种极端的休眠状态,或者……更糟。”
她换了一个探头,贴上小女孩的额头,检测脑波活动。“脑电波……几乎是一条直线,只有极其微弱的、不规则的波动。这根本不像是一个活人的脑波,更像是……植物人,或者……”她没有说下去,但我们都明白那个未尽的词语可能是什么。
“但是,”伊丽莎白话锋一转,指着能量探测器,“她身体的能量读数却异常活跃!不,不能说是活跃,是……混乱!各种不同性质、甚至相互冲突的能量在她体内交织、盘旋,形成了一种极其不稳定的平衡。这些能量……我无法解析其来源和性质,它们既不属于已知的‘环’能量,也不属于任何异能表征。”
她抬起头,看向我,眼神锐利:“最诡异的是,她体内这些混乱的能量,似乎……与外界笼罩整个小镇的能量场,存在着某种共鸣。她就像……像一个活体的能量节点,或者……一个容器。”
“容器?”我喃喃重复着这个词,低头看着怀中女孩苍白安静的脸庞。那双清澈的琥珀色眼睛闭上后,她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陷入沉睡的孩子。可伊丽莎白的检测结果,却将她与这片死亡之地紧密联系在了一起。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得仿佛不存在的贝尔芬格,忽然慢悠悠地蹲下身,伸出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轻轻点在了小女孩的眉心。
“贝尔芬格?”翎羽有些警惕地出声。
贝尔芬格没有理会,她闭着眼睛,指尖停留了大约三秒钟,然后缓缓收回。她睁开那双总是睡意朦胧的眼睛,看向我,声音带着一种空灵的缥缈感:“很深……的梦……冻住了……”
“冻住了?”刻樂不解。
“她的意识,”贝尔芬格言简意赅地补充,“被……封在……最底层。外面……很吵。”
外面很吵?是指她体内那些混乱的能量吗?意识被冻结在最底层……这似乎解释了为什么她脑波活动如此微弱,以及她之前那种空洞茫然的状态。
我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轻轻拂开小女孩额前被汗水(或许是冷汗)濡湿的碎发。当我的指尖无意中触碰到她冰凉的皮肤时,我的右眼,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剧烈的、如同被灼烧般的刺痛!
“呃!”我闷哼一声,下意识地缩回手,捂住右眼。视野瞬间被一片猩红覆盖,无数扭曲的、荆棘状的纹路在眼前疯狂闪烁、蠕动,仿佛要挣脱眼眶的束缚!
“姐姐!”
“凛!”
众人惊呼。精神链接中传来一阵剧烈的波动,充满了担忧和紧张。
颈环发出急促的震动警报,提示我的意识海稳定性正在急剧下降!
我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全力运转精神力,试图平复右眼的异动和意识海的震荡。那股灼痛感来得快,去得也快,几秒钟后,如同潮水般退去,视野恢复了正常,只是右眼还残留着隐隐的酸胀感。
我放下手,大口喘着气,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怎么回事?”伊丽莎白立刻将检测探头对准我。
“没……没事。”我摇摇头,心有余悸。刚才那一瞬间的接触,仿佛触碰到了某个禁忌的开关。我再次看向那个小女孩,眼神变得无比复杂。她……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我的右眼会对她有如此剧烈的反应?
“我们必须尽快弄清她的身份,以及她和这个小镇异常的关系。”翎羽沉声道,目光扫过窗外依旧死寂的广场,“这里不能久留。”
伊丽莎白点点头,从仪器箱里取出一个更加小巧的、类似指纹采集器的设备:“我尝试采集她的生物样本进行初步分析。另外,需要检查她身上有没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她小心翼翼地操作着。我则和翎羽一起,轻轻检查小女孩的衣物口袋。除了几块已经硬得像石头的糖果,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她的红色棉袄虽然脏旧,但质地尚可,不像是极度贫困家庭的孩子,但也看不出更多信息。
就在伊丽莎白试图采集小女孩指尖的一滴血进行快速分析时,异变再生!
当采血针的尖端即将触碰到女孩苍白的指尖时,她体内那些原本只是被仪器探测到的混乱能量,像是受到了某种刺激,骤然变得狂暴起来!
嗡——!
一股无形的能量冲击以小女孩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
“小心!”翎羽第一时间将我向后拉开,同时撑起一面精神屏障!
刻樂和蔻洛伊也瞬间进入战斗状态,分别护住左右两侧!
轰!
能量冲击撞在翎羽的精神屏障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整个石屋都仿佛震动了一下,灰尘簌簌落下。屏障剧烈波动,翎羽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而躺在毯子上的小女孩,身体表面开始浮现出淡淡的光芒,那光芒色彩斑斓却混乱不堪,如同打翻的调色盘。她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在快速转动,眉头痛苦地皱起,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仿佛在承受极大的痛苦。
“能量失控!”伊丽莎白惊呼,她的仪器发出刺耳的警报声,“外部能量场正在被引动!向这里汇聚!”
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广场上空那层灰蒙蒙的“薄纱”开始剧烈翻涌,如同煮沸的开水,并且明显向着我们所在的石屋压了下来!
与此同时,精神链接中,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种极其负面、充满混乱与恶意的精神波动,如同海啸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其中夹杂着无数扭曲的嘶吼、绝望的哀嚎、以及……那种诡异的、凝固的“笑声”!
“不好!刚才那个被侵蚀的镇民……不是个例!”翎羽咬牙支撑着屏障,脸色越来越难看,“整个小镇……被侵蚀的‘居民’……都被惊动了!他们正在包围这里!”
刻樂的耳朵紧紧贴着头皮,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性呜声:“很多……数量非常多……从各个方向过来了!”
蔻洛伊的尾巴炸毛,尖利的指甲已然弹出:“准备战斗!”
伊丽莎白快速操作着仪器,试图稳定小女孩体内的能量暴走,但效果甚微:“不行!她的能量与外界完全同步了!除非能切断这种联系,或者让她平静下来,否则……”
我低头看着怀中因为能量暴走而痛苦颤抖的小女孩,又抬头看向窗外那越来越近、翻涌不息的灰暗能量,以及精神感知中那如同潮水般用来的、充满恶意的精神波动。
右眼的酸胀感依旧存在,但此刻,一种奇异的冷静却压过了最初的惊慌。
这个女孩,是钥匙。也是风暴的中心。
我深吸一口气,无视了颈环越来越急促的警报,将全部精神集中起来。精神链接中,我向所有同伴传递出清晰的指令:
“翎羽,全力维持屏障,争取时间!刻樂、蔻洛伊,守住门窗,阻挡第一波冲击!伊丽莎白,继续尝试稳定她,寻找能量节点的规律!贝尔芬格……”我看向那个依旧没什么表情的睡神。
贝尔芬格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走到屋子中央,然后……直接躺倒在了冰冷的地面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闭上了眼睛。
“……随你便。”我知道她有自己的方式。
然后,我重新将目光聚焦在怀中的小女孩身上。屏蔽掉外界的一切喧嚣,将所有的感知,所有的精神力,如同细丝般,小心翼翼地探向那具被混乱能量包裹的、脆弱的身躯。
我必须进入她的“世界”。进入那个被贝尔芬格称为“冻住了”的、很深的梦。
去找到,冰封之下的真相。
我的意识,如同潜入一片光怪陆离、狂暴汹涌的能量海洋。无数混乱的色彩、扭曲的声响、破碎的意念如同锋利的碎片,不断冲击着我的感知。颈环的震动已经变得如同擂鼓,意识海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但我没有退缩。右眼传来的灼热,仿佛在指引着方向。
在无尽混乱的深处,我似乎……看到了一点微光。
一点被坚冰封存的、微弱的、清澈的……琥珀色的光。
我向着那点光,奋力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