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世界,灰岩镇中心广场边缘的石屋,已化作风暴中摇摇欲坠的孤舟。
屋外,黑压压的“异种”浪潮前仆后继。它们不再是单纯被本能驱使的行尸走肉,而是某种更可怕的存在——肢体扭曲变形,攻击蕴含着混乱的能量冲击,更为恐怖的是其惊人的生命力。刻樂的利爪撕裂了一个异种的胸膛,那东西却只是踉跄一下,伤口处蠕动着灰黑色的肉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再次扑上!蔻洛伊的身影在敌群中闪烁,匕首划过致命的弧线,割喉、刺心,但那些异种仿佛没有痛觉,除非被彻底粉碎关节或头颅,否则就能一次次爬起。
“该死!这些东西根本杀不死!”刻樂喘着粗气,身上已添了数道伤口,犬齿咬得咯吱作响。她的狂猛攻击第一次显得如此无力,体力与精神都在急剧消耗。
翎羽守在门口,这里是防御的核心。她的双短棍舞得密不透风,精神屏障时而收缩护住自身与门口,时而扩张为刻樂和蔻洛伊提供片刻喘息。但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呼吸急促紊乱。我与她之间的精神链接本是稳定她意识海的重要锚点,但此刻我正进行着极其危险的意识深潜,链接传来的不再是稳固的支撑,反而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涟漪阵阵,干扰着她的心神。
她能模糊地感受到我意识深处的剧烈波动,那片冰封之海下的暗流汹涌仿佛也映照进了她的精神世界。一些破碎的、不属于她的画面和情绪碎片时不时闪过:冰冷的铁锈味、灼热的火焰、坠落失重感……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属于遥远时代的喧嚣与一道威严而炽热的目光。这些杂念让她心烦意乱,注意力难以集中。
“翎羽姐,小心左边!”刻樂的惊呼传来。
翎羽猛地回神,一根漆黑的、如同骨质增生般尖锐的利爪已几乎触及她的肋下!她急忙侧身格挡,“铛!”一声脆响,短棍上传来的巨力震得她手臂发麻,整个人被撞得向后踉跄几步,差点跌入门内。
就在她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异变陡生!
在她身后,一只先前被蔻洛伊击碎了下半身、看似已彻底失去行动能力的异种,上半身却突然如蜘蛛般弹射而起!那扭曲的、只剩骨架和些许烂肉的手臂前端,漆黑的利爪如同毒刺,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插翎羽毫无防备的后心!
“翎羽!!”
“不!!”
刻樂和蔻洛伊目眦欲裂,想要救援却被更多的异种死死缠住,伊丽莎白在屋内试图用某种能量干扰,但速度远远不够!
翎羽听到了同伴的惊呼,也感受到了背后那致命的寒意,但身体的失衡和意识的短暂混乱让她根本无法做出有效的闪避。绝望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她甚至能想象出利爪穿透身体那冰冷的触感。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未到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极其短暂、却尖锐到仿佛能撕裂灵魂的嘶鸣!那声音并非来自物理世界,更像是在所有生灵的意识深处直接炸响!
一道暗红色的流光,如同地狱中升起的陨星,以超越视觉捕捉的速度闪过!
“噗嗤——”
那只偷袭的异种,在半空中被一股无形的巨力瞬间撕成了无数碎片,黑色的污血和碎肉如同烟花般爆开,却诡异地没有一滴溅到近在咫尺的翎羽身上。
翎羽因惯性向前跌去,却没有摔倒在冰冷的地面,而是落入了一个带着冰冷寒意、却又异常坚实的怀抱。一股强大、古老、带着硫磺与深渊气息的威压瞬间笼罩了她,让她浑身僵硬。
她惊魂未定地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美得惊心动魄、却绝非人类所能拥有的脸庞。银白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几缕发丝轻拂过她脸颊,带着冰凉的触感。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仿佛由熔融红宝石铸就的瞳孔,其中流转着玩味、慵懒以及一种俯瞰众生的漠然。而在她额角两侧,一对优雅弯曲的黑色恶魔角悄然生长,为其增添了几分邪魅与威严。
“路……路西法!!!”
一声蕴含着极致愤怒与憎恶的嘶吼从屋内传来!是贝尔芬格!
一直如同梦游般、偶尔才出手清理靠近门口异种的贝尔芬格,此刻竟完全睁开了双眼!那双总是睡意朦胧的眸子里,此刻燃烧着近乎实质的怒火,死死地钉在银发恶魔——路西法的身上。她周身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恐怖气息,甚至连周围疯狂进攻的异种都下意识地停滞了一瞬。
几乎在贝尔芬格怒吼的同时,数只异种仿佛受到指令,同时向路西法发起了攻击!
路西法甚至连看都没看它们一眼,只是随意地抬了抬手,仿佛驱赶苍蝇般轻轻一挥。那几只异种就像被无形的巨锤砸中,以更快的速度倒飞出去,在半空中就解离成了最基本的粒子消散。
她低下头,看着怀中因为震惊和威压而暂时失去行动能力的翎羽,轻笑着开口,声音带着一种独特的、仿佛能蛊惑人心的磁性:“哎呀呀,小贝贝,不要这么生气嘛~你可是怠惰,不是暴怒~这么激动,可是有违你的‘权柄’哦?”
“别那样叫我!!”贝尔芬格的声音冰冷刺骨,她抬手,掌心前方空气扭曲,一个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球体瞬间成型,散发出毁灭性的能量波动!她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将这记恐怖的魔法向着路西法轰去!魔法所过之处,空间都产生了细微的涟漪。
刻樂和蔻洛伊脸色剧变,这一击的威力远超她们想象,若是落在石屋上,整个屋子恐怕都会瞬间湮灭!
路西法看着疾驰而来的黑暗球体,无奈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淡淡开口:“哎呀,小贝贝,怎么说也是前同事,不要这么急躁嘛~再说了……”
她空着的那只手看似随意地抬起,对着那足以毁灭小半个广场的黑暗魔法轻轻一握。
“……伤到‘暴食’就不好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能量对冲的涟漪。那枚黑暗球体在距离路西法不到一米的地方,就像是被戳破的肥皂泡,悄无声息地、彻底地湮灭、消散了,连一丝能量余波都未曾留下。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就连屋外那些疯狂嘶吼的异种,都仿佛被这超出理解的一幕震慑,攻势为之一滞。
刻樂、蔻洛伊、伊丽莎白,所有人都瞳孔地震,难以置信地看着路西法。轻描淡写,不费吹灰之力,就化解了贝尔芬格含怒的全力一击?这到底是什么层次的存在?!
翎羽被路西法护在怀中,距离最近,感受也最为清晰。那股力量的绝对性,让她从灵魂深处感到战栗。但更让她心神俱震的,是路西法话语中透露的信息——
暴食?
她是……“暴食”?
这怎么可能?!翎羽的大脑一片空白。她从小在教堂长大,被奶奶收养,之后一直跟随凛姐姐……她怎么可能是七宗罪之一的“暴食”?!荒谬!这恶魔一定是在胡说八道!
强烈的否定和混乱让翎羽挣扎起来,试图脱离路西法的掌控。“放开我!胡言乱语!”
路西法感受到她的挣扎,低头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又或许是……兴趣?她没有多言,只是抬手,看似轻柔地在翎羽后颈处一按。
翎羽身体一僵,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挣扎的动作停止,软软地昏了过去。路西法顺势将她像扛麻袋一样甩到肩上,动作随意得仿佛只是拿起一件物品。
然后,她扭头看向残破的屋内,对着里面喊道,语气带着几分熟稔的催促:“小莫,该走了~下次再和小凛卿卿我我吧,看来‘钥匙’的共鸣比预想的要强烈呢。”
语罢,一道粉紫色的魅影如同轻烟般从屋内飘出,落在了路西法身边。那是一个身材火辣、容颜妖媚的魅魔,背后小巧的蝠翼轻轻扇动,尾巴尖俏皮地卷曲着。她嘟着鲜艳的红唇,语气充满了幽怨和不舍:“露西……就不能让我多品尝一会儿吗?这种古老又年轻的味道😋,纯净的灵魂深处却沉淀着时光的厚重,还夹杂着……嗯~王者的气息?太特别了,我还想多吃点的……”
被称为“小莫”的魅魔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目光贪婪地扫过屋内依旧靠坐在墙边、紧闭双眼进行深潜的“我”。
路西法刚要开口说什么,却突然感觉肩膀上扛着的翎羽气场不对。她微微一愣,侧头看去。
只见原本昏迷的翎羽,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但那眼神不再是属于翎羽的清澈或愤怒,而是一种……空洞的、仿佛在燃烧般的炽热!她的身体表面,开始浮现出星星点点的、如同余烬般的暗红色火焰,周围的温度开始诡异地升高,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焦灼的气息。
路西法猩红的瞳孔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视线越过众人,投向那间我所在的、摇摇欲坠的石屋,目光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里面那个意识正深陷于千年之前王庭的身影。
她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了然且意味深长的笑容:“原来~钥匙是这个啊……意识的深度共鸣,连‘权柄’的碎片都被牵引了吗?有趣。”
……
与此同时,梦境之中,卡美洛特王庭。
我被迫坐在亚瑟王——阿尔托莉雅的大腿上,整个人僵硬得像一块石头。脸颊烫得估计能煎鸡蛋,心跳声大得我自己都怕被整个圆桌的骑士听见!
这……这成何体统?!
圆桌议事厅庄严肃穆,巨大的圆桌旁,十二位名震天下的骑士依次围坐。她们的目光或好奇、或审视、或带着善意的笑意,齐刷刷地聚焦在我……和抱着我的阿尔托莉雅身上。
高文骑士阳光俊朗的脸上带着促狭的笑容;兰斯洛特表情依旧沉稳,但眼神中多了几分若有所思;崔斯坦忧伤的诗人气质似乎都淡了些,指尖无意识地在琴弦上拨动;就连看起来最年幼的加拉哈德,也睁着清澈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位被王以如此亲密姿态对待的“陌生人”……
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本来被单独带到议堂就已经够忐忑了,谁知道阿尔托莉雅压根没让我坐旁边的空椅子!她径直走到主位,然后……然后就把我拉过来,直接按在了她腿上!还美其名曰“方便议事,听得清楚”!
我听你个大头鬼啊!这能听清楚才怪!我全部的感官都被身后传来的温热体温、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的结实肌肉线条、以及那若有若无的、属于阳光和青草的清新气息所霸占!还有她环在我腰间的手臂,看似随意,却蕴含着不容挣脱的力量。
“亚瑟!”我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抗议,“放开!这么多人看着呢!”
阿尔托莉雅低下头,金色的发丝垂落,搔刮着我的耳廓。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我的颈侧,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同样压低回应:“怎么?我的宫廷顾问,坐在国王身边聆听国事,有何不妥?”她故意将“宫廷顾问”几个字咬得清晰,仿佛在强调某个既成事实。
“谁是你的宫廷顾问了?!”我羞愤交加,下意识地扭动身体想挣脱,却被她手臂稍稍用力,箍得更紧。
“别动。”她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还是说,你更想让我向我的骑士们详细解释一下,我是如何在一片古老的森林里,捡到某个浑身是伤、昏迷不醒、还差点被野狼叼走的‘迷路小猫’的?”
我身体一僵,瞬间不敢动了。那段模糊的、属于我遗失记忆中的碎片……难道是真的?而且听起来无比狼狈!这要是被当众说出来……
“你……!”我气结,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涨红着脸,强迫自己目视前方,忽略掉身后传来的存在感和四周那些意味深长的目光。心里早已把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骑士王吐槽了千万遍:nmd亚瑟!为什么要我坐她腿上啊!!!这算什么议事方式?!
阿尔托莉雅似乎很满意我的“顺从”,低笑了一声,那震动通过紧贴的背部清晰地传遍我全身。她终于抬起头,恢复了王者的威严,看向圆桌旁的骑士们,开始讨论所谓的“正事”——主要是关于边境地区的治安、农作物的收成以及……一些关于“黑暗森林”中异常动向的报告。
我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去听。那些地名、事件对我来说陌生又熟悉,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但当提到“黑暗森林”、提到森林深处偶尔传来的诡异声响、以及边境村庄牲畜离奇死亡的报告时,我的右眼隐隐传来一丝微弱的悸动。那片森林……我似乎有印象?一种冰冷、潮湿、被窥视的感觉悄然浮现。
阿尔托莉雅在讨论间隙,偶尔会侧头,看似随意地问我一句:“凛,你觉得呢?”或者“对此,顾问有何高见?”
高见你个鬼!我大部分时间都处于神游天外和极度尴尬的状态,能勉强跟上讨论节奏就不错了!每次她问话,我都只能含糊地应几声,或者根据有限的印象说些“加强巡逻”、“调查源头”之类万金油的建议。
然而,阿尔托莉雅却似乎总能从我的只言片语中捕捉到什么。她会点点头,然后对负责的骑士下达更具体的指令,那些指令往往精准地切中了问题的关键,仿佛我的含糊其辞真的给了她莫大的启发。这让她身边的几位核心骑士,如高文和兰斯洛特,看我的眼神更加不同了。
议事似乎告一段落,骑士们陆续起身离开,去做各自的工作。阿尔托莉雅却依旧没有放开我的意思。她挥退了最后的侍从,偌大的圆桌议事厅只剩下我们两人……以及门外守卫的身影。
寂静再次降临,只有壁炉中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她不再说话,只是维持着环抱我的姿势,下巴轻轻抵在我的头顶,目光投向窗外卡美洛特的景色,似乎陷入了沉思。
这种过分的亲昵和沉默让我更加无所适从。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平稳的心跳,闻到她身上那股令人安心的气息。一种莫名的、不该有的依赖感悄然滋生,与我内心的羞愤和混乱交织在一起。
“阿尔托莉雅……”我忍不住再次轻声开口,这次带上了几分恳求,“放开我吧,我……我不舒服。”
她沉默了片刻,就在我以为她会再次拒绝时,她却轻轻“嗯”了一声,环在我腰间的手臂终于松开了。
我如蒙大赦,立刻从她腿上跳下来,由于动作太急,还差点绊倒,踉跄了几步才站稳,脸颊依旧滚烫,不敢看她。
阿尔托莉雅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她比我高很多,需要微微低头才能直视我的眼睛。她的脸上没有了刚才议事时的威严,也没有了调侃的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我读不懂的深沉。
“凛,”她唤我的名字,声音很轻,却重重敲在我心上,“你还要……逃避到什么时候?”
我怔住了,抬头看着她湛蓝的眼眸,那里面映着跳动的炉火,也映着我茫然无措的脸。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下意识地回避。
“你明白。”她打断我,伸出手,不是强迫,而是轻轻握住了我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她的手掌温暖而干燥,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你的眼睛,告诉我你记得一些事情。关于那片森林,关于……我们。”
我的右眼又是一阵悸动,一些更加清晰的碎片闪过脑海:漆黑的树林、冰冷的雨水、一道金色的身影在黑暗中为我带来光明、还有……分离的痛苦?
“我……”我想抽回手,却被她握紧。
“这一次,不一样了,凛。”阿尔托莉雅的目光坚定而执着,“‘环’的阴影正在迫近,卡美洛特需要你,我需要你。我需要你的知识,你的力量……和你。”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留下来,”她向前逼近一步,我们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不要再不告而别。帮我,也是帮你自己。面对它,而不是永远活在遗忘和逃避里。”
我被她的话语和眼神深深震撼,内心翻涌着惊涛骇浪。环?她提到了环!在这个时代?!还有,我和她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那些遗失的记忆,究竟是什么?
现实的危机,梦境的谜团,阿尔托莉雅的步步紧逼,还有内心深处那被牵引出的、对“钥匙”的模糊感知……所有的一切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我牢牢困在中央。
而我不知道的是,就在阿尔托莉雅对我发出恳求与命令的同时,现实世界中,扛着翎羽的路西法,正带着玩味的笑容,看着石屋内我那因意识深度共鸣而开始产生异变的身体,轻声低语:
“看来,唤醒‘暴食’的,不仅仅是仇恨……还有更深层的‘联系’被激活了啊。小凛啊小凛,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