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海归途

作者:Thorus 更新时间:2025/12/22 18:19:08 字数:5227

晨光透过繁茂的枝叶,在林间空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队伍沉默地行进在通往“黑暗森林”的古老路径上,马蹄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越靠近那片传说中的黑暗疆域,空气中的氛围就越发凝重,连鸟鸣虫嘶都绝迹了,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呜咽。

我跟在队伍中段,阿尔托莉雅坚持让我骑着一匹温顺的母马,就在她身侧。然而,我此刻却无暇感受她的庇护。一种难以言喻的混乱感正撕扯着我的意识。头痛欲裂,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的景物时而清晰,时而扭曲,仿佛蒙上了一层流动的油彩。一些陌生的、却又带着锥心熟悉的画面碎片,不受控制地在我脑海中翻腾。

残破的旗帜在火光中燃烧……泥泞中混合着鲜血的气息……绝望的呼喊……还有一道金色的、决绝的背影……

我来过这里。这个认知如同冰锥,狠狠刺入我的脑海。

什么时候?为什么我一点连贯的记忆都没有?只有这些令人窒息的情感残渣和模糊影像,如同幽灵般缠绕着我。

“凛?”阿尔托莉雅低沉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你的脸色很难看。不舒服的话,我们可以休息一下。”

我勉强摇了摇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试图用疼痛维持清醒。“没……没事。只是有点累。”我不敢看她,怕她从我眼中看到那几乎要溢出的惶恐与迷茫。她那双湛蓝的眼眸太过锐利,仿佛能洞穿我所有的伪装,直视我灵魂深处那片荒芜的废墟。

中午时分,我们抵达了一片林间空地,一条清澈但看起来冰冷刺骨的小溪潺潺流过。溪水在秋季显得格外寒凉,水面反射着惨淡的天光。

“就地休息,补充饮水,一小时后出发。”阿尔托莉雅下令道,声音在寂静的林间回荡。

骑士们纷纷下马,有序地散开警戒或取水。我几乎是踉跄着从马背上滑下来,脚步虚浮地走向溪边。我的行动并非出于口渴,而是一种……难以抗拒的牵引。仿佛溪流对岸有什么东西在呼唤我,一声声,叩击着我混沌的心扉。

冰凉的溪水浸湿了我的靴边,刺骨的寒意顺着脚踝蔓延而上,但我却像毫无知觉。我的目光空洞地望向对岸那片茂密的灌木丛,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迈去。

“凛!你去哪?”阿尔托莉雅的声音带着惊疑从身后传来。

我仿佛没听见,一步步踏入溪中。冰冷的溪水瞬间淹过膝盖、腰际,刺骨的寒冷让我的牙齿开始打颤,却无法阻止我前进的本能。水流并不湍急,但我不知是如何走到对岸的,意识仿佛游离在身体之外,只是一个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

意识猛地回笼时,我发现自己正跪倒在溪流对岸湿润的泥地上。浑身湿透,冰冷的河水顺着发梢、衣角不断滴落,在身下积成一小滩水洼。刺骨的寒冷这才后知后觉地席卷全身,让我控制不住地牙关打颤。但我怀中,却死死地抱着一个东西。

然后,我愣住了。

我的怀里,死死地抱着一个东西。那是一个用某种防水油布包裹的、长方形的物体,大小类似一本书。我的指尖沾满了暗红色的、已经有些发黑的血迹和湿漉漉的泥土,指甲缝里塞满了泥泞。

我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身前。那里有一个刚被挖掘不久的坑,泥土新鲜而凌乱。是我……挖的?在我无意识的状态下?

就在这时,一件带着体温的、厚实的羊毛毯子被轻轻披在了我颤抖的肩上,驱散了一丝寒意。我茫然抬头,看到阿尔托莉雅不知何时已涉水过来,正蹲在我面前。她金色的发梢也沾了水珠,眉头紧锁,那双总是充满威严的蓝眸里,此刻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担忧与……某种了然的痛楚。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她温暖干燥的大手,紧紧握住了我冰冷肮脏、仍在微微颤抖的手。

我的目光重新落回怀中的物体上。颤抖着,我用干净的手背擦了擦封面,尽管被我的湿衣濡湿了些,但封面上那熟悉的、略显潦草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辨——

那是我的字迹。

这是一本日记。是我的日记之一。

为什么……为什么会在这里?!在这片干年前就应该存在的森林里,埋藏着我的日记?!巨大的荒谬感和恐惧感攫住了我,几乎让我窒息。

我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想要甩开它,却又不由自主地将其抱得更紧。在阿尔托莉雅沉默而坚定的目光注视下,我颤抖着,翻开了日记……

……

石屋外,战斗的平衡被彻底打破,却并非因为异种的攻势。

翎羽——或者说,占据了她身体的“暴食”——周身燃烧着暗红色的余烬之火,每一次攻击都带着吞噬一切的狂暴。贝尔芬格虽然强大,但先前为了攻击路西法已消耗了大量魔力,此刻在“暴食”完全苏醒的权柄力量下,竟渐渐落入下风。

“啧,小贝贝,看来你懈怠太久了呢。”路西法轻笑着点评,丝毫没有插手的意思,仿佛在欣赏一场有趣的戏剧。莫斯提马飘在她身旁,目光却更多地投向摇摇欲坠的石屋内部,脸上露出一丝疑惑:“露西,里面的频率……是不是安静得太久了?”

“砰!”

一声闷响,贝尔芬格被一股巨力狠狠砸在残破的石墙上,墙壁龟裂,碎石簌簌落下。她刚想挣扎,“暴食”已如影随形般贴近,冰冷的手掌死死扼住了她的脖颈,将其提离地面。暗红色的火焰在“暴食”手中凝聚,化作一柄燃烧着毁灭气息的火剑,剑尖对准贝尔芬格的心脏,毫不留情地直刺而去!

刻樂和蔻洛伊惊呼出声,想要救援却被路西法随手布下的无形屏障阻隔。伊丽莎白脸色煞白,紧盯着屋内我的方向,手中的探测器发出近乎疯狂的尖鸣——不是因为外面的战斗,而是因为屋内我的生命体征和意识波动,在经历了一段极致的混乱后,陷入了一种诡异的、近乎绝对的静止,时间……太久了。

然而,那柄致命的火剑,在触及贝尔芬格胸口的衣料前,硬生生停住了。

“暴食”的身体猛地一僵,扼住贝尔芬格的手剧烈颤抖起来。她另一只手上的火剑明灭不定,仿佛信号不良的灯泡。“呃……啊……”她发出痛苦压抑的呻吟,空茫的眼中闪过一丝挣扎,猛地松开手,后退几步,抱着头跪倒在地,发出撕心裂肺般的惨叫。

路西法微微蹙起她那好看的眉毛,猩红的瞳孔中闪过一丝讶异。“哦?意识回归?这么快?不应该啊……”她低声自语,目光饶有兴致地投向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就在这时,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被人从里面推开。

一个身影扶着门框,缓缓走了出来。是我。

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湿漉漉的头发紧贴着脸颊和脖颈,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眼神却不再是之前的茫然或混乱,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以及一种……跨越了千年时光的沉淀与平静。我身上似乎还残留着梦中溪水的寒意,与现实中灰岩镇的冰冷融为一体。

……

我颤抖着看完了日记的最后一行。上面记载的,并非过去,而是……即将发生的“未来”。日记冰冷地预言了此次“黑暗森林”探索的结局:遭遇无法抗衡的强大敌人,十二骑士全部阵亡,阿尔托莉雅被黑暗侵蚀,辉煌的卡美洛特就此崩塌,湮灭于历史长河……

我的日记,为什么会记载未来?!这荒谬的认知几乎让我大脑宕机。

然而,未等我消化这惊天动地的信息,手中的日记本忽然变得虚幻,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消散,最终化作点点荧光,从我指缝间流走。

紧接着,眼前的景象天旋地转。

再次睁开眼,我看到的,赫然便是日记中描绘的地狱景象。硝烟弥漫,原本葱郁的森林化为焦土。高文、兰斯洛特、加拉哈德……我所熟悉的、敬仰的、或仅仅有过一面之缘的十二骑士,此刻皆身受重伤,倒在血泊与废墟之中,生死不明。

而在战场中央,阿尔托莉雅单膝跪地,她的盔甲破碎不堪,金色的长发沾染了尘土与血污,胜利之剑插在身边的地上,支撑着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她倔强地昂着头,看着前方那道散发出令人绝望气息的、扭曲的黑暗阴影——那正是日记中描述的怪物。

怪物似乎也受了重创,动作迟缓,但它正一步步逼近阿尔托莉雅,意图进行最后的侵蚀与吞噬。

不!不能这样!日记的预言不能成真!

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从心底涌起,压过了所有的恐惧和疲惫。我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因为体力不支而再次跌倒。手掌撑地时,触碰到了一个冰冷坚硬的物体——是阿尔托莉雅掉落在不远处的,另一把备用的骑士剑。

几乎是本能地,我握住了剑柄。冰冷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却奇异地带来了一丝镇定。

“骑士拿起了剑,冲向了怪物。”

我的脑海中莫名响起这句话。身体如同离弦之箭,向着那团黑影发起了决死的冲锋。阿尔托莉雅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动作,惊愕地回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与撕心裂肺的不舍:“凛!不——!”

“骑士的剑刺穿了怪物。”

我将全身的重量和所有的意志都灌注于这一剑之中!剑刃上仿佛亮起了微弱却坚定的光芒,精准地刺入了怪物能量核心的薄弱之处!

“怪物的利爪刺穿了骑士。”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条漆黑的、如同实质阴影构成的利爪,也贯穿了我的胸膛!难以形容的剧痛瞬间席卷了全身,冰冷与灼热交替肆虐。

“怪物发出惨叫。”

被刺中核心的怪物发出了凄厉至极、仿佛能撕裂灵魂的尖啸,庞大的身躯开始剧烈扭曲、崩解,黑色的能量如同烟雾般四散。

“骑士露出微笑,在王的不舍中,骑士与怪物消散,只剩下骑士拿起的剑。”

我看着怪物消散,转头望向阿尔托莉雅,她正不顾一切地向我奔来,脸上写满了绝望与痛苦。我努力对她露出了一个微笑,仿佛在说:“看,我改变了未来……” 意识迅速被黑暗吞没,身体仿佛也随着怪物的消亡而开始化作光点消散。最后留在地上的,只有那柄沾着血迹的剑。

……

路西法看着我,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收敛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打扰了好戏的不悦,但眼底深处,却又跳跃着一丝发现新玩具般的兴奋光芒。

“有趣~”她拖长了语调,声音魅惑而危险,“但是,小凛,你打扰了这场难得的好戏,我很不高兴哦。”

她看似随意地抬起了手,指尖萦绕着暗紫色的、足以湮灭灵魂的能量光束。“作为惩罚,就让你稍微……安静一下吧。”

话音未落,那道死亡光束已如同毒蛇般射出,直取我的心脏!速度快到刻樂和蔻洛伊的惊呼都卡在喉咙里!

面对这致命的攻击,我脸上的表情却平淡得异常。没有恐惧,没有惊慌,只是深深地望了一眼远处跪在地上、痛苦挣扎的翎羽,然后,轻声地、如同叹息般默念:

“阿尔托莉雅。”

轰——!!!

一道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纯粹而温暖的金色光柱,如同回应我的呼唤,猛地从我刚刚离开的石屋中冲天而起!光柱瞬间驱散了笼罩灰岩镇上空的铅灰色阴云,劈开了那凝固时间的诡异能量场,如同黎明刺破永夜!

光芒所过之处,奇迹发生了。

残破的房屋、泥泞的街道、阴森的广场……灰岩镇的一切景象如同褪色的油画般开始溶解、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的白色花朵。它们凭空涌现,迅速覆盖了每一寸土地,空气中弥漫开清新淡雅的花香,驱散了所有腐朽与死亡的气息。

灰岩镇,早已不复存在。眼前的这片花海,才是此地的真实面貌,或者说,是那个“小女孩”——阿尔托莉雅执念化作的“异象”,凝固了时间,扭曲了现实,所苦苦维持的、只为等待“骑士”归来的永恒梦境。

如今,王终于等回了她的骑士。

花海中央,一道金色的、熟悉的身影缓缓凝聚成形。阿尔托莉雅手持圣剑,身姿挺拔,目光穿越空间,落在了我的身上,那眼神复杂无比,有心疼,有释然,有跨越千年的等待终得回应的慰藉。

她将目光转向面露惊诧的路西法,声音平静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恶魔,你伤害了我的骑士。接下来的,交给我吧。”

圣剑举起,耀眼的光芒再次汇聚。

路西法看着这逆转的一幕,脸上的不悦变成了某种棋逢对手的兴奋,但她也敏锐地察觉到这片花海领域对她存在的隐隐排斥和压制。她狡黠地笑了笑,并没有选择硬抗:“呵,真是感人的重逢。不过今天玩得差不多了,下次再会吧,小凛,还有……这位固执的王者陛下~”

话音未落,她与旁边的莫斯提马身影逐渐淡化,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迹,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漫山遍野的花海之中。

……

返程的运输机上,气氛与来时截然不同。引擎的轰鸣依旧,但机舱内却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与宁静。

我再次被阿尔托莉雅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态抱在腿上,她的手臂环抱着我,下巴轻轻抵着我的头顶。我懒得再反抗,索性将重量完全交给她。身体和精神的双重透支,让我只想在这份熟悉的温暖和安全感中沉沦。鼻尖萦绕着她身上特有的、阳光与青草般的气息,混杂着一丝极淡的、来自千年时光的沧桑,奇异地安抚着我疲惫不堪的灵魂。

刻樂、蔻洛伊和贝尔芬格都因消耗过大,沉沉睡去。只有伊丽莎白还强打着精神,看着平板电脑上复杂的数据,眉头微蹙。

我轻轻挣脱阿尔托莉雅的怀抱,在她略带疑问的目光中,走到伊丽莎白面前,伸手拿走了她的平板。

“休息。”我轻声说,将一副准备好的眼罩递给她,“数据回去再分析。”

伊丽莎白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顺从地靠在椅背上,低声道:“回去后,需要给你做一次全面检查。”

我回到座位,目光落在对面窗边的翎羽身上。自从苏醒后,她就一直沉默寡言,此刻正歪着头靠在舷窗上,似乎睡着了。晨光透过窗户,勾勒出她安静的侧脸轮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我静静地看着她,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担忧。暴食的权柄苏醒,意味着什么?她还是我认识的那个翎羽吗?

就在这时,一股力量将我重新拉回那个温暖的怀抱。阿尔托莉雅将我紧紧搂住,低下头,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在我耳边轻轻呵气,语气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近乎撒娇般的慵懒与占有欲:

“我的小骑士~好顾问~现在,算不算是你……捡到我这只迷途的狮子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却也藏着不容错辨的、历经漫长等待后的酸楚与坚定。她的气息温热,话语中的含义更是让我心头巨震。迷途的狮子……原来,在漫长的等待与执念的凝固中,迷失方向的,不仅仅是我这个失去记忆的“骑士”,还有她这位苦苦守候的“王”。

我靠在她怀里,闭上眼睛,没有回答。返程的时间本应与来时相同,但我却感觉异常漫长,仿佛穿梭了不止是空间,还有那横亘在我们之间的、千年的时光洪流。

机舱外,云海之下,新生花海的芬芳,似乎仍隐约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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