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南延分局的几天,日子仿佛被浸泡在温吞的暖阳里,缓慢而平静。身体的疲惫在充足的睡眠和王姨李叔的爱心投喂下渐渐消散,但精神深处那场关于灰岩镇和中世纪王庭的波澜,却需要更长时间来抚平。
分局里的气氛微妙地变化着,阿尔托莉雅的到来像一块投入湖面的巨石,涟漪扩散至每个角落。她自带的气场与分局原本散漫的风格形成奇特的融合,好在赛茜娅局长手段高超,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至少表面如此。
这天上午,阳光难得驱散了连日的阴霾,透过宿舍窗户洒下一片暖金。我正蜷在房间的扶手椅里,对着窗外光秃秃的枝桠发呆,门口就传来了规律的敲门声。
开门一看,是赛茜娅局长。她今天没穿制服,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羊绒长大衣,衬得银发更显冷冽,但嘴角却噙着一丝难得的、近乎悠闲的笑意。
“都收拾一下,”她目光扫过我身上那件穿到快磨出毛边的旧毛衣(还是翎羽去年买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今天天气不错,带你们去商业区逛逛,添置点冬装。尤其是你,凛,”她视线落回我脸上,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还有我们新来的‘客人’,”她侧身,示意了一下走廊另一端正安静站立、穿着明显不合身(显然是临时从后勤凑合来的)分局制服的阿尔托莉雅,“总得有几件合身的便装。”
我眨了眨眼,还没完全反应过来。逛街?对我而言,这活动陌生得近乎存在于传说里。我的衣物少得可怜,除了几套分局发放的制式作战服和日常训练服,私服寥寥无几,且大多带着翎羽审美下的柔软痕迹。主动出门购物?几乎是上辈子的事。
阿尔托莉雅倒是没什么异议,她只是平静地点点头,仿佛国王接受子民进贡般自然:“有劳费心。”
赛茜娅的效率极高,不一会儿,小队成员便被召集起来。刻樂一听要出门,尾巴瞬间摇成了螺旋桨,要不是蔻洛伊冷着脸拽住她兜帽,怕是能直接窜上天花板。
翎羽默默走到我身边,仔细帮我理了理翘起的衣领,眼神里带着期待。伊丽莎白推了推眼镜,似乎想说什么关于安全条例的话,但在赛茜娅一个眼神下咽了回去。贝尔芬格……则是在刻樂和蔻洛伊的半拖半拽下,才勉强离开了她温暖的被窝,一脸“世间纷扰与我何干”的困顿。
于是,一行人在赛茜娅的带领下,略显浩荡地离开了分局,乘坐专用车辆前往市中心最繁华的商业街区。
踏入暖气开得十足的商业中心,内外温差让人瞬间打了个激灵。玻璃穹顶下,阳光经过过滤变得柔和,空气中弥漫着香氛、咖啡和点心混合的甜腻气息,轻柔的背景音乐与熙攘人声交织,构成一幅和平年代的浮世绘。
对我们这些常年在阴影与异常中打滚的人来说,这种过于“正常”的热闹,反而带来一种不真实的疏离感。
赛茜娅目标明确,径直将我们带往一家以面料考究、剪裁经典著称的高档服装店。店面宽敞明亮,陈列的衣物低调中透着奢华。
“阿尔托莉雅女士,你先挑。”赛茜娅做了个请的手势,“看看有没有合眼缘的。”
阿尔托莉雅颔首,她行走在衣架间,姿态从容,如同巡视自己的领地。她的目光精准地掠过那些过于繁复或时尚的款式,最终停留在一排用料扎实、版型挺括的大衣和裤装上。
她不需要店员过多介绍,仅凭触摸面料和观察细节,便能迅速判断出优劣,那种与生俱来的品味和决断力,让一旁的专业导购都暗自咋舌。
很快,她选好了几套——经典款的驼色羊绒大衣、深色直筒长裤、几件质地优良的纯色针织衫。试穿后,效果惊人地合身,仿佛专为她量身定制。简单的衣物被她挺拔的身姿一衬,立刻焕发出一种内敛而强大的气场。
“很好。”赛茜娅满意地点点头,示意店员打包。然后,她的目光如同探照灯一般,转向了我们这边。
刻樂和蔻洛伊已经像脱缰的野马,冲向了运动潮牌区,为了一件联名款卫衣的归属权开始“友好”磋商。翎羽则在女装区流连,拿起一件软糯的燕麦色毛衣在我身上比划,小声嘀咕:“姐姐穿这个一定很暖和……”
伊丽莎白对衣物兴趣不大,倒是被隔壁一家高端电子产品店吸引了注意力。贝尔芬格则不知何时窝在了店内的休息区沙发上,看样子又快睡着了。
就在这时,赛茜娅慢悠悠地踱到我身边,手指拂过一件挂着的浅灰色羊绒裙,语气带着意味深长的调侃:“说起来,凛,按你日记里零碎记载和那些‘古老’的记忆碎片来算……你这年纪,四位数是起码的吧?”她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却足以让周围的翎羽和刚试完衣服走过来的阿尔托莉雅听见,“真是……资深美少女啊。”
我:“……” 脸颊瞬间爆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年龄一直是我最想模糊处理的问题之一!
翎羽立刻护犊子般地挡在我面前,语气有些冲:“局长!姐姐看起来永远十八岁!”
阿尔托莉雅也停下脚步,湛蓝的眼眸落在我烧红的耳根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居然也附和了一句:“嗯,底蕴深厚,很好。”
战火,就这么莫名其妙地烧到了我身上。
赛茜娅趁热打铁,笑容越发“和蔼”:“既然如此,更该好好打扮一下。来,翎羽,伊丽莎白,帮你们家‘资深美少女’挑几身新衣服。阿尔托莉雅女士,你也帮忙参考参考?”
于是,我悲惨的“换装秀”开始了。
翎羽执着于各种柔软、暖色调的衣物,毛衣、长裙、毛呢外套,恨不得把我裹成一团温暖的云朵。阿尔托莉雅则更倾向于简约、剪裁利落、带有一定防护性(她原话是“活动方便”)的款式,颜色也多以黑、白、灰、藏蓝为主。
伊丽莎白偶尔会从“科学”角度提出建议,比如面料的耐磨系数、是否方便安装微型传感器等。就连被强行拉来的刻樂和蔻洛伊,也暂时休战,一个嚷嚷着“老大穿这个帅!”,举着件皮夹克,另一个则默默递过来一条设计感强的暗红色围巾。
我被她们当成洋娃娃一样摆弄,试了一件又一件。从试衣间出来,接受众人的“检阅”。赛茜娅抱着手臂站在一旁,宛如最高指挥官,点评着“这件颜色衬她”、“那件版型不行”、“嗯,这套有点意思”。
阿尔托莉雅虽然话不多,但每次我换好衣服出来,她的目光都会在我身上停留片刻,有时会微微颔首,有时则会轻轻摇头,给出的意见往往一针见血:“领口太低,易受风。”“腰线这里,可以更收束一些,便于行动。”
翎羽则完全沉浸其中,拿着手机不断拍照,嘴里念叨着“姐姐穿这个好看!”“这个也要!”。我被迫在甜美、知性、帅气、休闲等各种风格间切换,试到后来,眼神都开始放空,只想找个地方瘫着。
最终,在赛茜娅的“英明”决策和众人的“热情”参与下,我收获了一大堆购物袋,里面塞满了各种风格、但无一例外品质上乘的冬季新装。我看着那堆战利品,心情复杂,既有种被强行塞满衣柜的无奈,又有一丝……极其微小的、几乎被忽略的,属于“普通女孩”购物的新奇感。
逛了一下午,每个人都多少有些收获,也感到了疲惫。赛茜娅大手一挥,带着我们走进了商业中心内一家格调雅致的咖啡馆。
温暖的灯光,浓郁的咖啡香,瞬间包裹了全身。我们找了一处靠窗的宽敞位置坐下,落地的玻璃窗外是华灯初上的街景。点了热咖啡、热可可和各种精致的甜点后,气氛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刻樂和蔻洛伊为了一块巧克力熔岩蛋糕的归属权再次展开“争夺”,最终以赛茜娅出面平分告终。伊丽莎白小口啜饮着黑咖啡,浏览着平板上的资料。贝尔芬格面前摆着一杯几乎没动的热牛奶,她本人则歪在柔软的沙发座里,呼吸均匀,似乎已经会见了周公。
翎羽挨着我坐,小心地切着一块草莓奶油蛋糕,将最大的一块叉到了我的碟子里。阿尔托莉雅坐在我对面,姿态优雅地喝着红茶,目光偶尔扫过窗外,或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种安静的审视与……满足?
就在这时,两个穿着校服、看起来是高中生的女孩子,互相推搡着,红着脸走了过来。其中一个鼓起勇气,声音细细地对我说:“那个……请问,可以和我们合张影吗?您和您的朋友们……看起来好像一个超级有爱的偶像团体哦!”
我愣住了。偶像团体?我看着我们这一桌成分复杂、气质迥异的“团体”,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赛茜娅率先笑了起来,笑容比刚才在服装店时真实了许多:“当然可以,小妹妹们好眼光。”她居然爽快地答应了。
于是,在女孩们兴奋的惊呼声中,我们这群“偶像团体”进行了一场混乱又莫名的合影。刻樂比着大大的V字手势,笑容灿烂;蔻洛伊一脸酷酷的表情,但耳朵尖有点红;翎羽乖乖站在我身边;伊丽莎白勉强扯出一个礼貌的微笑;阿尔托莉雅则维持着王者的淡然,只是微微侧了侧身;而睡得天昏地暗的贝尔芬格,也被刻樂强行拉起来,背景板一样糊在了照片角落。我则被夹在中间,露出了一个大概是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女孩们心满意足地道谢离开后,桌上沉寂了几秒,随即爆发出一阵低笑声。连阿尔托莉雅的嘴角都弯起了一个清晰的弧度。这种被普通人当作“寻常热闹”看待的经历,对我们而言,新鲜又罕见。
离开咖啡馆时,天色已完全暗下。商业街华灯璀璨,但更吸引人的是空气中突然弥漫开的、各种诱人的食物香气。原来,不知何时,步行街两侧支起了许多小吃摊,热气腾腾,灯火通明,俨然一条热闹的夜市。
“哇!是关东煮!章鱼小丸子!糖炒栗子!”刻樂的鼻子最灵,欢呼一声就冲了过去。这次连蔻洛伊都没忍住,眼睛亮晶晶地跟了上去。
“吃点东西再回去吧。”赛茜娅看着眼前充满烟火气的景象,心情似乎很好。
于是,我们开始了小吃摊“扫荡”。刻樂左手一把肉串,右手一盒刚出锅的炸鲜奶,吃得毫无形象。蔻洛伊则对一家烤鱿鱼摊情有独钟,仔细地刷着酱料。翎羽买了一份热乎乎的糖炒栗子,细心剥开,金黄的栗子肉自然而然都进了我的手里。伊丽莎白要了一碗清淡的桂花酒酿小圆子。
阿尔托莉雅对中式小吃颇感兴趣,跟着赛茜娅,尝试了煎饼果子和臭豆腐,面对后者奇特的气味,她只是微微挑眉,然后面不改色地吃了下去,评价了一句:“风味独特。” 赛茜娅则像个大家长,负责付钱和点评,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
我也被塞了不少吃的,翎羽的栗子,刻樂强塞过来的烤红薯,阿尔托莉雅递过来的、据说“味道尚可”的芝麻汤圆。身体暖乎乎的,心情也奇异地松弛。就在我小口吹着气,吃着热腾腾的汤圆时,脸颊忽然接触到一丝冰凉的触感。
我抬起头。
细小的、洁白的冰晶,在霓虹灯光下翩翩起舞,悄无声息地洒落。
“下雪了!”翎羽轻声说,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
是初雪。
南延市的初雪,就这样在不经意间,悄然降临了。雪花不大,疏疏落落,却足以让整条喧嚣的小吃街蒙上一层浪漫的滤镜。人们发出小小的欢呼,情侣靠得更紧,孩子们兴奋地伸出舌头。
我们站在温暖的灯火和飘落的雪花中,享受着食物,享受着这份难得的、平凡的热闹与温馨。那一刻,所有过去的阴霾和未来的不确定性仿佛都被暂时隔绝,只剩下此刻的温暖、饱足与身旁同伴的陪伴。
然而,这静谧美好的时刻,被骤然打破。
一阵略显急促的冷风毫无预兆地卷过,吹得纸袋哗哗作响,也让我下意识地眯了眯眼,手中吃了一半的章鱼小丸子竹签“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就在我愣神的瞬间——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能量波动,甚至没有感觉到任何空间扭曲的迹象……就在翎羽侧头对我微笑,阿尔托莉雅伸手想替我拂去发间雪花的刹那——
我,消失了。
不是高速移动,不是隐身,就是字面意义上的、原地消失。
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从这个世界上轻轻抹去。
我手中那个装着新围巾的纸袋轻飘飘落地。刚才还站在那里的我,已然无影无踪。
所有人都愣住了,动作僵在原地。刻樂嘴里的食物忘了嚼,蔻洛伊手中的鱿鱼串掉进了雪地里,伊丽莎白瞳孔骤缩,翎羽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阿尔托莉雅伸出的手停滞在半空,连赛茜娅脸上的轻松也顷刻间被震惊和凝重取代。
死寂只持续了一秒。
紧接着,一张轻飘飘的纸条,如同被风吹落的雪花,从我所站位置的半空中,缓缓飘落。
赛茜娅反应最快,一步上前,精准地捏住了那张纸条。纸条上是流畅而略带潦草的花体字:
「有急事用一下小凛,抱歉啦~ ——伊莎贝拉」
落款旁边,还画了一个俏皮的笑脸符号。
“伊莎贝拉……?!”伊丽莎白失声惊呼,一向冷静自持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扭曲的、混合了震惊、愤怒与难以置信的表情。她的手指猛地攥紧,指节发白。
“伊莎贝拉……你的妹妹?”
伊丽莎白没有回答。她只是死死盯着那张卡片,胸口剧烈起伏,向来平稳的气息出现了明显的紊乱。那双总是清澈理性的浅色眼眸里,翻涌着剧烈的情绪风暴——被冒犯的愤怒,对妹妹胆大妄为的惊怒,以及……一丝深藏的、连她自己或许都未曾察觉的恐慌。
寒风卷着雪花,呼啸着穿过热闹的小吃摊上空,吹得那张轻薄的卡片在阿尔托莉雅指尖微微颤动。
卡片上,那个俏皮的笑脸,在惨白的路灯和纷飞的雪花映衬下,显得无比刺眼,又无比冰冷。
凛,消失了。
被一个叫做“伊莎贝拉”的人,以一句轻飘飘的“抱歉啦”,从他们身边,强行“借”走了。
在初雪降临的夜晚。